十泉镇的清晨安静祥和，方九九照例天不亮就起床生火准备食物，蒸笼冒白汽时，整条街的铺子还关着门。
温如玉住进客栈三天了。这三天倒也算太平，天剑山庄的人撤了个干净，没再露面。他的剑伤恢复得很快，已经能下床走动。偶尔帮方九九搬两坛酒、劈几根柴。他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待在天字三号房里，吃饭也安安静静坐在角落，吃完就上楼。
方九九也不管他，开客栈三年，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足不出户一个月的、半夜翻窗进出的、对着墙壁自言自语一整晚的——比起那些，温如玉这种不爱说话的，简直是模范住客。
不过今天似乎有点不一样。
卯时刚过，客栈的门被人推开了。进来的不是镇上那些扛扁担的熟客，而是一个身穿青衣、腰佩柳叶刀的女子，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她扫了一圈客栈，目光落在方九九身上……
“请问，温如玉可是住在此处？”声音清冷，语气还算客气。
方九九上下打量她一眼——劲装袖口绣着精致暗纹，一看就不是普通门派的人。而且问的是“住在此处”，而不是“有没有见过”，显然有备而来。
“住着呢！”方九九点头，歪着脑袋问，“姑娘找他有事？”
“我是青鸾阁的人。”女子取出一块白玉令牌放在柜台上，上面刻着展翅青鸾，刀工精细，“奉阁主之命，请温公子去一趟青鸾阁！”
方九九拿起令牌看了一下，好奇道：“请他去做什么？”
女子犹豫了一下，直说道：“阁主有令，请温公子前去与我派掌门完婚。”
方九九的手顿时停住了。“完婚？！”
“正是！”
方九九回头看了一眼楼梯方向，又转回来，表情一言难尽：“你们掌门……居然是女子？”
“自然！”女子微皱眉头，“青鸾阁历代掌门皆是女子，江湖无人不知。”
“我是说——”方九九组织了一下语言，“你们掌门要跟温如玉成亲？温如玉知道这事吗？”
“温公子与我派掌门有过一面之缘，掌门对他一见倾心。”女子说得一本正经，“若温公子愿意，青鸾阁将以正礼相迎，绝不委屈他。”
方九九脑子有点不够用了。温如玉那张生人勿近的冷脸，走在路上能把小孩吓哭，居然有姑娘对他一见倾心？还是一派掌门？
“温公子确实住我这儿，但去不去得问他自己，我不替客人做主。”她挠挠头说道。
青衣女子正要说什么，门又被人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矮矮胖胖的中年男人，穿一身花花绿绿的绸缎衣裳，戴一顶滑稽的小圆帽，手里拎着个盖黑布的笼子。他一进门东张西望，看见青衣女子愣了一下，快步走到柜台前拱手堆笑：“这位姑娘，敢问‘血手书生’温如玉可是贵店客人？”
方九九还没答话，青衣女子先开了口，语气警惕：“你是何人？找温公子何事？”
胖男人笑眯眯道：“在下万兽山庄外务管事，姓朱名福。奉庄主之命，找温公子讨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方九九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朱福把笼子往柜台上一放，掀开黑布——里面是只通体雪白的小奶猫，巴掌大小，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蓝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看着外面。
“这猫跟温公子有什么关系？”方九九忍不住伸手去逗。
朱福叹了口气，满脸愁容：“姑娘有所不知，温公子一个月前路过万兽山庄，正巧碰上庄主的珍兽跑出来——一只花了十年心血驯养的异种雪貂，机灵无比，价值连城。结果那雪貂见了温公子像着了魔，直往他身上蹿。后来温公子走了，雪貂也跟着走了。庄主派了七八拨人去找，连根貂毛都没找回来。”
他越说越委屈，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庄主大发雷霆，说找不回雪貂就让我们这些管事的统统去养猪！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
“所以你想找温如玉赔你雪貂？”方九九替他总结。
“不光这样。”朱福把小白猫从笼子里捧出来，“庄主说了，找不到雪貂也行，但温公子得把这只猫领走。”这是那只雪貂的妹妹。庄主说，哥哥跟人跑了，妹妹留在庄里天天叫唤，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再这样庄主非疯了不可！既然温公子拐走了哥哥，就得连妹妹一块儿养了——这叫负责到底！”
方九九低头看小白猫，小白猫也抬头看她，蓝眼睛湿漉漉的，发出一声细弱的“喵”。她觉得自己脑子更不够用了。
青衣女子听完全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冷声道：“荒唐！温公子是我青鸾阁未来掌门夫婿，岂能去养什么畜生？”
朱福一听不乐意了，挺起圆滚滚的肚子：“什么叫畜生？！这可是庄主的心头宝！再说温公子什么时候成了你们青鸾阁的夫婿了？我怎么没听说过？”
“我青鸾阁的事，何须向你汇报？！”青衣女子的手按上了刀柄。
“哟呵，想动手？”朱福后退一步，气势明显弱了几分，“我可是万兽山庄正式编制，打了我就是打了万兽山庄的脸——”
话没说完，门第三次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人更多，足有五六个，穿着打扮各不相同，显然好几拨人恰好在门口赶上了。一个背着药箱的白胡子老头，一个拿着厚厚一叠账单的账房先生，还有一个满脸怒容的年轻和尚，几人挤在门口互相瞪了一眼，齐齐朝柜台走来……
年轻和尚最先开口，双手合十，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贫僧金刚寺弟子，前来找温施主讨个说法！”
“什么说法？”方九九问完就后悔了——她隐约觉得答案会更离谱。
和尚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怒火：“三个月前，温施主路过金刚寺借宿一晚，当夜与方丈论禅。不知说了些什么，第二日方丈便宣布闭死关参悟无上佛法，寺中事务一概不管！这都三个月了还没出关，香火钱没人收，僧众口粮都快断了！”
他越说越激动，光头上青筋直冒，“贫僧此来，就是想请温施主回寺把方丈从死关里叫出来！他要是不去——”他顿了顿，想放狠话，却想起自己是出家人，硬生生憋回去，“就跪在门口不走了！”
方九九还没消化完，背药箱的白胡子老头又挤了上来，拱了拱手：“老夫是回春谷孙药师，今日只求温公子还物，或是留一纸凭据。”
“是什么东西？”
“两月前温公子前来求医，我仅用百年紫芝的三片菌盖入药。这独一份的紫芝我养了三十年，剩余部分还要用来育种，可他伤好后竟连盆带土将整株搬走，我追了三日都没能追上！”孙药师面露惋惜。
方九九嘴角抽了抽：“他拿剩下的紫芝做什么？”
“老夫也不知啊！”孙药师一脸愁闷，“谷中珍稀药材皆有登记，如今药材失踪，我无凭无据就要受罚。只求他签一张收条，帮我应对谷里核查即可！”
方九九看了一眼楼梯方向，眼神十分复杂。还没开口，那账房先生已经凑了上来，扶了扶小圆眼镜，公事公办道：“姑娘，在下江南温家账房管事，姓钱。温如玉公子原是我温家长房嫡孙，三年前离家出走时从账上支走三万两银子，三年来利滚利，共计四万八千两整。老太爷发话，人可以不回来，钱必须还！这是账单，请转交温公子过目。”
他把那厚厚一叠账单往柜台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方九九低头看看账单，又抬头看看面前这群人——青鸾阁的女侠、万兽山庄的胖管事、金刚寺的和尚、回春谷的老药师、温家的账房先生，门口还站着几个探头探脑的，不知是哪一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双手叉腰，朝楼上用内力大喊一声:
“温如玉！你给我滚下来！！”
这一声中气十足内力强劲，整间客栈都震了三震，
片刻后，楼梯上响起脚步声。温如玉出现在楼梯口，穿着一身方九九借的干净布衣——他自己的衣服被血浸透还没洗好——脸色已比三天前好了太多，但表情依然冷淡。他扫了一眼大堂里这群人，眉头微皱，看向方九九，语气平淡：“怎么了？”
“怎么了？”方九九气鼓鼓地指着面前这群人，“这群人全是来找你的！这位青鸾阁的女侠说她家掌门要跟你成亲、这位万兽山庄的大哥说你拐跑了他家庄主的雪貂还要你养人家的猫、这位金刚寺的师父说你把他们方丈说自闭了、这位回春谷的老先生说你偷了他的百年紫芝，还有你家的账房说你欠了四万八千两银子——剩下门口那几个，我还没问呢！”
她一口气说完，瞪着温如玉，辫子在身后甩得飞起：“你到底在外面干了多少好事？”
温如玉走下楼梯，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只在看到那只小白猫时眉头略微动了一下。
“一个一个来！”他在柜台旁站定，声音不大，整个大堂却听得清清楚楚。
青衣女子最先上前一步，拱手道：“温公子，在下青鸾阁柳青霜，奉阁主之命请公子前往与我派掌门完婚。”
温如玉看了她一眼，毫不犹豫：“不去！”
柳青霜脸色微微一僵，但似乎早有预料，没发作，退后一步站到一旁。
朱福赶紧把小白猫捧起来凑上前：“温公子，那雪貂的事——”
“雪貂是自己跟来的。”温如玉面无表情，“我到青州府时它就跑了，我也不知道现在在哪。”
“跑了？”朱福瞪大眼睛，脸上肥肉颤了颤，“那、那这只猫——”
“不养！”
小白猫适时发出一声细弱的“喵”，蓝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温如玉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毫无波动，冷酷得像块石头。方九九忍不住腹诽：这人到底怎么让人家姑娘一见倾心的？就凭这张能把猫冻死的冷脸？
年轻和尚上前，双手合十：“温施主，贫僧金刚寺慧明，方丈自与你论禅之后便闭了死关，寺中事务无人主持，还望施主回寺一趟——”
“你方丈闭关，与我何干？”温如玉淡淡道，“那晚他问了我三个问题，我答了三个。他自己想不通要闭关，难道是我拦着不让出？”
慧明被噎得说不出话，光头上又开始冒青筋。
孙药师赶紧掏出一张写好的收条递上去：“温公子，老夫也不追究你拿紫芝的事，你就在这上头签个字，证明紫芝是你拿的就行——”
温如玉没接，只说了句：“紫芝我已经卖了。”
孙药师的手僵在半空，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
最后是温家的账房先生，把账单往前一推，推了推眼镜：“公子，老太爷说了——”
“没钱！”
两个字干脆利落，比前面所有拒绝加起来都果断。账房先生似乎早料到了，叹口气把账单收回，低声嘟囔“那我如实回禀老太爷”，退到一旁。
整个客栈陷入微妙的安静，一群人你望我我望你，都在等别人先开口。
方九九站在柜台后面，揉了揉太阳穴。“所以，”她打破沉默，目光落在温如玉身上，“你劫了天剑山庄的货，人家悬赏三千两要你的脑袋；然后你又拐跑了万兽山庄的雪貂；偷了回春谷的百年紫芝；把金刚寺的方丈说到自闭；还欠了自家四万八千两银子。青鸾阁的掌门要嫁给你，你还不乐意——温公子，你到底想干嘛？！”
温如玉转过头看着她，冷淡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回答。沉默几息之后，他开口了: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住个店。”
方九九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辫子甩来甩去，眼泪都快出来了。“好吧好吧！”她擦擦眼角泪花，摆摆手，“温公子，你这个回答，我给你满分！！”
她转过身，面对大堂里这群人，清了清嗓子，往柜台上一拍:
“诸位！你们要找的人确实住我这儿。本店店规之一——住店期间，客人的安全归我管。你们要是想吃饭住店，我欢迎之至。但想在店里动手抢人，那就不好意思了！”
她顿了顿，歪着头露出甜甜的笑容，两颗小虎牙在晨光里闪闪发亮：“至于温公子愿不愿意跟你们走、愿不愿意还钱、愿不愿意娶掌门——那是他的事，得他自己说了算。你们可以在店里等着，等他退房出了这个门，随便怎么折腾，我绝对不管。但只要他还在我这儿住一天——”
她伸手拍了拍衣服上的面粉，笑容加深：“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柳青霜第一个开口：“好，我等他退房！”
朱福抱着小白猫左右看看，也点头：“那我也等！反正完不成任务回去也是养猪，不如在这儿等！”
慧明和尚犹豫一下，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也等！”
孙药师把收条折好放回药箱，叹了口气：“回去也交不了差，等着吧！”
温家的账房先生推推眼镜没说话，在角落找了张桌子坐下。
一时间，这群来讨说法的人全变成了客栈的客人，各自找桌子坐下，点菜的要茶的，什么也不要就干坐着。方九九倒不介意，拿着菜单在各桌穿来穿去，笑嘻嘻推荐着今天的招牌菜。
只有那只小白猫被朱福放在了柜台上，从笼子里探出脑袋，蓝汪汪的大眼睛四处张望，最后怯生生朝方九九叫了一声：“喵。”
方九九低头看了它一眼，又看看坐在角落喝茶的温如玉，忍不住又笑了出来。开客栈三年，比这离谱的事也不是没见过。但像今天这样，成亲的、还债的、赔猫的、叫方丈出关的，五花八门的理由全凑到同一天来堵一个住客——还真是头一回。
她把小白猫从笼子里捞出来放在肩头，小猫蜷缩在她颈窝里，毛茸茸的蹭得她有点痒。
“行了行了，”方九九一边揉着猫脑袋一边自言自语，嘴角挂着无奈又好笑的表情，“不管你惹了多少麻烦，只要不犯店规，我就保你。谁让你是我的客人呢。”
温如玉似乎听到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继续面无表情地喝茶。
方九九转身走进厨房，嘴里哼着小调，开始准备这十几个新客人的午饭。肩头上的小白猫眯着眼睛，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客栈的烟囱里又冒起炊烟，在十泉镇上空袅袅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