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巧不巧的是,那座书店就位于老城广场南侧一排联排屋的中间,夹在一家关门的面包房和一家裁缝铺之间。门框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刻着“布加拉区书店”几个字,用的是十分老派的字体,门的左侧是一扇落满灰尘的玻璃窗,里面堆着几摞发黄的书,仿佛从没被人碰过。窗台上一盆早已枯死的植物,花盆里插着根木牌,写着“请勿浇水”,仿佛是某种拙劣的幽默。整个书店都给人一种第二天就要倒闭的感觉。
门缝中漏出昏黄的烛光,但诺伦怎么敲门里面都无人应答。直到尤莉娅喊了一声“埃利克斯叔叔,是我”,木门才缓缓打开。从门后走出来了一位穿着粗布衬衫、身形瘦削的精灵。他用那双深邃的灰蓝色的眼睛打量着尤莉娅和眼前陌生的两人,警惕地问道:“你们好,两位是来买书的吗?”
“埃利克斯叔叔,我……我回来的路上碰见了坏人,是这两位姐姐帮了我!”尤莉娅小声说道。
“谢谢。二位要是想买书的话就进来看看吧,我给你们倒杯茶。”
推门进去,内部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有些地方的梯子已经用了很多年,扶手被磨得光滑。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油墨的味道。
“尤莉娅,时间不早了,你先去二楼睡觉吧。”埃利克斯拍了拍她的肩膀。
“可是——”
“明天还要你不是还要帮雅各布糊火柴盒吗?睡晚了会把手割到。”
“好吧。”尤莉娅跟诺伦等人道了声晚安,不情愿地从柜台后的小门钻了出去。
书店内只剩下了三个人,诺伦正在通俗小说区浏览,而薇瑞妮丝则注意到了一台位于角落处桌子上的老式印刷机。印刷机用油布盖着,但边缘露出了沾满油墨的滚轮。柜台底下压着几份报纸的残页,标题上用矮人语印着《下卢夫克劳德工人报》。
“薇瑞妮丝在看什么呀?”诺伦也凑了过去,报纸上的内容她看不懂,只能让薇瑞妮丝念给她听。
位于利曼斯克的‘汉诺夫’炼钢厂昨日下午发生爆炸,据幸存者称,事故原因是车间主任强行要求工人在气压阀损坏的情况下继续生产。目前已有十七人确认死亡,厂方给出的赔偿是每家二十卢布,条件是家属签字承认死者是‘违规操作所致’。
本报呼吁:所有工友联合起来,要求厂方公开事故原因、惩罚责任人、按标准支付抚恤金。
——《下卢夫克劳德工人报》,第十一期,第二版。
报纸的另一段,可能是某位读者的来信:“编辑先生,我是一个拉煤的马车夫。我们十个人合住一间地下室,每天拉十六个小时的车,挣的钱只够买黑面包和盐巴。我的老婆上个月生了孩子,因为没有奶水,孩子只活了三天。我去教堂求神父给孩子做个祷告,神父说‘未受洗的婴儿不能进入神国’,要我交五个卢布才能给孩子‘补礼’。五个卢布!我特么哪来的五个卢布!我不想去什么神国,我只想知道,那些在教堂里穿着金线袍子的大人物,凭什么替我的孩子决定他能不能进神国?”
——一个没有名字的父亲
诺伦听完后,心里很不是个滋味,这张报纸没有讲任何大道理,完全是在替最底层的人骂街。但它骂得有理有据,每一句都能让底层工人血压飙升。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她立刻就意识到了这份报纸是宣传什么的,这份报纸绝对不可能被公开发表出去,报纸的主编说不定也和她一样是通缉犯,或者已经被送去西伯利亚挖土豆了。毫无疑问,这个书店老板的身份绝对没那么简单。
埃利克斯注意到了她们这边,看到薇瑞妮丝手中的报纸残页,他没有表现出任何震惊的反应,只是用平常的语气说道:“那是我用来垫桌脚的废纸,里面的内容都是些小故事之类的。”
“老板,你这么一说我反而更好奇了。这个‘下卢夫克劳德’是鲁塞尼斯那边的工业城市吧?用矮人语办的鲁塞尼斯那边的报纸却在莱希亚这边印刷,这报纸是给谁看的呀?而且,这报纸上的内容,看着不太像是能公开发表的那种。”诺伦装作好奇地问道。
“很抱歉,这种报纸本店不卖。这是我的一位朋友邮给我的,是给我自己看的。”
埃利克斯的回答天衣无缝,让诺伦挑不出任何毛病。接着,他话锋一转:“我发现两位自打进店之后一直没有摘下帽子,虽然现在已经是十月份了,但这屋里应该不至于这么冷吧。”
诺伦将兜帽摘下,露出了那幅绝美的面容。“这下你满意了?”
“老板?”
埃利克斯走到柜台内,从抽屉里面取出了一张海报一样的宽纸,然后折返回来,将那张纸朝着诺伦晃了晃。
“这幅画像上的人是你?”
诺伦接过那张通缉令,扫了一眼。画像中的她长得跟个八九岁的小屁孩一样,跟她本人真正的形象相去甚远。当然,她现在也可以算是个小孩,14岁、身高还不到1米5,只不过绝对没有画像上那么幼那么矮。画像下面写着她的名字、外貌特征和悬赏金额,足足有十五万奥里斯,相当于同数量的帝国金币,对普通人来说是一笔天降横财般的巨款,但对于诺伦本人的价值来说明显是低了,毕竟帝国造一艘主力巡洋舰都要花上将近七八十万的奥里斯。
“是我,那时候我还很瘦。”
“嚯,有意思,正主居然亲口承认了。第一眼看到这张通缉令时我还以为是恶作剧,真没想到教会真的会花重金悬赏一个孩子,先不说你到底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算他们是拿你顶罪的话我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放心,我绝对不可能主动举报你。但是现在,你和你的朋友该走了,我这店是小本生意,经不起折腾。”
见对方要送客,诺伦只好追问道:“你就不好奇我干了什么,还有我是怎么逃出来的?”
“不好奇。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两人正要出门,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埃利克斯的反应很快,立刻按动了柜台上的某个按钮,原先的地板很快变成了通往一处隐秘地下室的入口。
“情况紧急,先进去再说。”他向两人招呼道。
诺伦和薇瑞妮丝迅速下楼梯来到地下,这里比一楼稍微小一些,但也足以容纳二十人左右,一看就是用来窝藏线人或者“违禁品”的地方。
一楼,数名城市卫队进入书店例行检查,他们将一楼里里外外地都搜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违禁物什后,他们再次向埃利克斯确认道:“二楼是做什么的?”
“二楼是卧室,孩子们在睡觉呢。”
“这样啊,希望我们没有打扰到那些小家伙们。这段时间是特殊情况,查得比平时严些。”
城市卫队离开后,他马上在门口挂上“已打烊”的牌子,然后熄灭了店里的灯。
“行啊老板,你反应挺快的嘛。一看就是个经验丰富的地下工作者,干这行多久了?”
“例行检查的人已经走了,你们可以离开了。”他并没有接话,也不信任眼前的这位小姑娘,他刚才放二人躲进地下室完全是怕引火上身。
“老板你看啊,我跟帝国、教会还有鲁塞尼斯是对着干的,你和你背后的那个组织肯定也是跟那些大人物对着干的。我们之间虽然算不上盟友,但也绝对不是敌人吧?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
埃利克斯反问道:“那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情报,还是别的东西?”
“都有。我对你的宏大理想和事业暂时没什么兴趣,但我对你的决心和勇气表示认可。所以我认为,我们可以达成有限度的合作。”
诺伦说完后,他沉默了好一阵子。
理想、事业,决心、勇气……这句话从一个小女孩之口说出来,让他觉得有些好笑。他想到了自己和她差不多大的时候,那时候的他还在上中学,母亲一直盼望着自己将来去大学里学习神学,长大之后当一名教士。谅谁也不会想到,一位莱希亚的贵族会抛弃自己的一切,去异国他乡的工厂组织罢工,或者坐上火车逃离鲁塞尼斯的秘密警察的追捕。
“我需要再考虑一下。我想想……下个月……好,就定在11月14号吧。下个月的月中,还是这个点,我们还是在这里碰头。记住,暗号是‘国王雕像’。”说罢,他将一张名片递给诺伦,上面是他的名字和书店地址。
走在回住所的路上,诺伦一直在把玩着那张名片。那位书店老板兼地下工作者的本名叫埃利克斯·费列蒙多维奇,在得知了他的真实身份后,诺伦并没有觉得这种事有多不可思议,更多的是一种好奇和前世学过那段历史之后的“理解”。
“主人,您似乎很信任他。不过,我的确从他的眼里看出了一种超乎常人的‘意志’,或者说‘热情’。”
“当然,凭我的一点点经验,更多的是直觉。比起像雅德维嘉那样的大人物,我觉得这位老板在某种程度上更值得信任。这种人掌握的情报肯定有能帮到我们的地方。”
书店里,埃利克斯将怀中的转轮手枪收起来,然后划了一支火柴,将那张通缉令烧掉的同时顺便点了根烟。“守在那位小姑娘旁边的护卫,究竟是何方神圣?就连我都看不出她的底细。但有一点我很清楚,那位小姑娘能毫发无损地逃出帝国,一定少不了那个护卫的帮助。她们的出现,真的能为我们的事业带来转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