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梦”的答复,林澈微微挑眉。
“想要得到她的力量,只需要将您对‘镜’做的,在她身上重复一遍就行了。”
“镜?你是说星夜吗?”林澈下意识地反问。
“是的。”“梦”的回答简洁明了。
“能不能具体一些?”林澈无奈地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敲击着手臂,“我在那孩子身上干的事情可太多了。你指的是哪一部分?”
“梦”没有继续说话。它轻盈地飘到那颗巨大的藤蔓茧旁,用尾巴尖轻轻戳了戳那层厚实的黑色外壳。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脆响,一枚金属物件从藤蔓的缝隙中跌落,“叮”的一声掉在了林澈面前的地面上。
那是一枚有些年头的勋章。
金属表面已经磨出了包浆,边缘甚至带着几处明显的磕碰痕迹,但中间刻着的植物纹路依然清晰可见。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一股陈旧却温暖的气息,与周围那些充满侵略性的黑色藤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枚勋章,是她当年离开那个窒息的原生家庭时,唯一带走的东西。”
“梦”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它代表着她切断过去、重新开始生活的决心。对于苏青梧而言,这枚勋章不是荣誉,而是她自己的‘锚点’。每当她在自我怀疑中快要迷失时,只要摸着这枚勋章,她就能记起自己是谁,记起她是为了什么而活。”
林澈弯腰捡起那枚勋章。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传来,她仿佛能透过这枚小小的金属片,看到一个年轻女人在深夜里无数次摩挲着它,以此来对抗内心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
“大人,是否需要一些灵感上的帮助?”
“什……”
还没等林澈开口询问,周围的场景就再次开始了变化。
新生儿监护室的墙壁像被水晕开的水墨画般迅速褪色、消融。脚下的地砖变成了坚实的山体,头顶那压抑的藤蔓穹顶裂开了一道缝隙,湛蓝的天空。
“好困啊。”
意识下沉的瞬间,苏青梧以为会再次尝到那种魔力反噬带来的剧痛。但预想中的痛苦并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奢侈的平静。就像是在暴雨中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走进了一间生着壁炉的小屋,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而缓慢。
再睁眼时,刺眼的阳光让她下意识眯起了眼。
眼前是熟悉的盘山石阶,青苔在石缝里泛着湿润的绿意。年幼的自己正牵着父母的手,一步一步往上爬。父亲的后背被汗水浸透了一小块,母亲手里提着野餐篮,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那是她记忆里最清晰的一个午后,清晰到她能闻见空气里松针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就在他们即将踏上山顶平台的那一刻,脚下的一块岩石突然发出了细微的碎裂声。
“青梧!”
父母的惊呼声尖锐得像是刮擦黑板的指甲。
站在“旁观者”视角的苏青梧却没有丝毫慌张。她冷静的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失足滑落。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在离悬崖边缘不到两米的地方,一丛野生的藤蔓会及时缠住小女孩的脚踝。虽然强烈的冲击力会让年幼的她疼得哭出声,膝盖磕得血肉模糊,但对于此刻的她来说,只要能够活着,疼痛就是活着的证明。
她像个耐心的观众,津津有味地看着这段被反复咀嚼的回忆。
然而,就在小女孩的身体即将触碰到那丛救命藤蔓的瞬间,异变突生。
那丛原本应该茂密生长的绿色藤蔓,竟然在接触的一刹那化作了黑色的飞灰,消散在风中。
没有缓冲,没有拉扯。
小小的身体就这样径直穿过了原本的安全区,向着深不见底的山崖坠去。
“不对……”苏青梧想要伸手去抓,却发现自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视角骤然切换,她不再是旁观者了。
风声在耳边呼啸,记忆如同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飞速闪回:第一次觉醒魔力时的惊慌、父母失望的眼神、为了融入群体而拼命压抑力量的日日夜夜……那些曾经以为刻骨铭心的经历,在极速的下坠中变得轻飘飘的,像是一戳就破的泡沫。
等到她真正坠入深渊的那一刻,所有的身份、责任、恐惧都消散了。现在的她,只是一个正在坠落的小女孩罢了。
求生的本能比思维更快一步。
她的指尖死死扣住了崖壁上几根枯死的藤蔓。那些藤蔓早已失去了水分,粗糙的表皮磨破了掌心的皮肤,钻心的疼,却让她眼中燃起了生的希望。只要爬上去,只要爬上顶端,就能活下来。
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向上挪动。指尖渗出的血染黑了枯藤,距离山顶只剩最后一步之遥时,她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一旁的崖壁凹陷处,不知何时盘踞着几条漆黑的毒蛇。
它们没有发出嘶嘶声,只是静静地吐着信子,冰冷的竖瞳里倒映着她惊恐扭曲的脸庞。
“别过来……别看我!”
苏青梧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她要躲起来,必须躲起来。
她松开了一只手,疯狂地扯动周围那些枯死的藤蔓。
一层,又一层。
干枯的枝条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其中。毒蛇的视线被隔绝了,风被隔绝了,光也被隔绝了。
随着最后一道缝隙被填满,世界陷入了死寂。
她安全了。
但也在这狭小、窒息且黑暗的茧中,亲手切断了自己获救的可能。她蜷缩起身体,听着自己逐渐微弱的心跳,静静地等待着那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一旁的林澈静静伫立,目光落在那个被枯藤层层包裹、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上。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刚要触碰到那层隔绝生机的黑色屏障,一道黑影便悄无声息地横亘在她与茧之间。
“梦”那条细长的尾巴轻轻一扫,看似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阻力,将林澈的手挡了回去。
“别白费力气了,大人。”黑猫的声音里听不出悲喜,“这只是她潜意识里不断重演的梦境闭环。无论您在梦里如何试图改变那个瞬间,已经发生的事实就像刻在石头上的字,雨水冲刷得再久,凹痕也不会消失。”
话音未落,悬崖上方突然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下面有人吗?听到请回答!”
救援人员的呼喊声隔着厚重的岩壁传来,显得沉闷而遥远。随着这声音的介入,四周险峻陡峭的山崖开始像被水晕开的水墨画般扭曲、褪色。粗糙的岩石表面迅速剥落,取而代之的是红砖砌成的墙体和贴着白色瓷砖的窗棂。
眨眼间,令人眩晕的深渊消失了,一座农村中随处可见的自建房突兀地矗立在眼前。院子里种着几株不知名的花草,阳光好得有些刺眼。
“这不是梦。”
林澈的目光穿过院门,落在了蹲在路边的那个小女孩身上。她穿着崭新的粉色连衣裙,裙摆上沾着些许泥土,正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触碰着一株含羞草。那身打扮,像是学校组织春游时特意换上的。
“这是她的记忆。”
“梦”不知何时已飘到了林澈身侧,它那双漆黑的竖瞳紧紧盯着林澈,仿佛要看穿这位大人的心思,“要想打造一件趁手的‘工具’,难道不需要先深入了解她的构造与习惯吗?只有知道她在哪里折断过,才能知道该在哪里加固。”
林澈沉默了片刻,随即收回了目光,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不喜欢窥探他人的记忆。带我回去吧。”
“如您所愿,大人。”
画面再次流转,重新回到了那座冰冷的山崖旁。
上方的救援人员似乎并没有发现藏在藤蔓深处的小女孩,他们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里。那个黑色的茧依旧静静地悬挂在崖壁上,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句号。
“不通过修改记忆的方式,要怎样才能为她植入一颗正确的种子?”“梦”看着一旁的林澈忽然开口问道。
林澈看着手中的勋章,一个想法在她的脑中成型。
“很简单,不是吗?”
“梦”甩了甩尾巴,“您又要使用那种凌驾于规则之上的力量吗?但无论怎么说,魔法少女的可做不到这种事情。”
林澈缓缓转过身,掌心中那枚原本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勋章,正随着她一点点的靠近那个梦境中的女孩而发生变化。
起初是边缘的包浆开始剥落,露出了底下粗糙的质地;紧接着,繁复的植物纹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逐渐变得模糊不清。当她终于站在那颗悬挂的茧房面前时,手中那枚象征着荣誉与决心的金属勋章,竟然彻底褪去了所有的光华,变成了一块只有拇指大小的、边缘甚至有些毛糙的木制圆片。
那是苏青梧在入伍离开那个家庭时,唯一带走的东西,没有父母强硬的安排,只有处于自己的意志,这是她反抗的象征也是她幸福的开始。
“更何况,我从来都不是什么魔法少女。”
林澈的手掌没有受到任何阻碍,那些藤蔓,在触碰到她指尖的瞬间,竟温顺地分开了一条缝隙。
在那层层叠叠的枯藤深处,小女孩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像是一只受惊后把自己埋进沙里的鸵鸟。
林澈探出手,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泡沫。她将掌心那枚已经褪去所有金属光泽、变回原始模样的木制圆片,稳稳地别在了小女孩左侧胸口的衣襟上。
“现在的我想做什么事情,也无关别人的应允。”
“所以——醒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