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告诉我什么吗?”
苏青梧顺着那抹微光的指引,视线落在了自己胸口。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木制勋章,粗糙的木纹在白光下泛着温润的色泽,像是一块从旧家具上随手削下来的边角料,却在此刻显得无比沉重。
“这是什么?”她下意识地问,声音在空旷的黑暗里显得有些干涩。
“这是你与过去的诀别。”
低语声直接从花蕊深处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对于从小就饱受幻听折磨的苏青梧来说,这种声音并不陌生,但这一次,它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黏腻感,反而像是一阵穿堂风,吹散了脑海里的迷雾。
“过去?我才这么大,哪来的过去?”她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厉害。
“这是你的梦境。你现实中的身体因为一些突发事件,意识被困在了这里。”
那个声音平静地陈述着事实,没有丝毫波澜。
“事件?有人受伤了吗?”苏青梧的心猛地一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有,但是不严重。但这并不是重点。”花朵微微摇曳,仿佛在摇头,“重点在于,在此次事件中,有一部分人是因为你才受的伤。”
空气瞬间凝固。
苏青梧握紧了胸前的木制勋章,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枚木片边缘的毛刺扎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却让她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因为我?”
“因为你太弱了。”
那个声音毫不留情地撕开了她一直试图掩盖的伤疤,“因为你的天赋没有被正确释放。你成为了一个‘普通人’可你心中的那颗种子却没有放下变强的渴望。
“与其让我用那种力量,不如让我作为一个普通人死掉!”
她以为会迎来斥责,或者是一通关于责任的大道理。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那个声音只是淡淡地回了一个字:
“对。”
苏青梧愣住了。
“既然做普通人保护不了任何人,那就换一条路。”
“所以我给你带来了另一种解法。”
“你?”
女孩突然意识到不对劲。她抬起头,发现白色的小花不知何时已经不再孤单。从刚才的一朵,变成了两朵、四朵……它们像是得到了某种指令,疯狂地在黑暗中增殖。眨眼间,那些原本象征着自我封闭的枯藤缝隙里,已经开满了细碎的白花。
它们没有攻击性,只是静静地散发着微光,将这片死寂的牢笼照得亮如白昼。
她本来还想问:你是谁?这是什么力量?使用它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可当那些光芒落在脸上时,所有关于得失的算计都变得苍白无力。她看着胸前那枚被光芒托举的木制勋章,脑中逐渐回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离家时的那种情感。
到头来,真正说出口的,只剩下了那句早已藏在心底的话:
“我该怎么做。”
“第一步,直面你的恐惧。”
声音在这句话落下后便消散在风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原本环绕在她周围的那些繁花也同样开始凋零,花瓣化作点点荧光融入黑暗。最终,只余下她面前那一朵如同引路灯般的小花,在无尽的虚空中缓缓摇曳,等待着她的迈步。
苏青梧不再理会那些曾经让她视若性命的枯藤,她开始向前攀爬。一朵接一朵的白花在她指尖触碰的瞬间绽放,原本密不透风的黑色屏障被这些柔弱的生命强行撑开了一道缝隙。她怎么也不记得自己刚才捆了这么多层藤蔓,但此刻,随着她的努力,一点微弱的光芒终于穿透了黑暗,出现在视野尽头。
她欣喜地冲着那团光继续前进,越来越多的藤蔓被她徒手扒开,荆棘划破了手臂,却感觉不到疼。那光芒越来越亮,直到刺得她睁不开眼。
终于,她破出了那层保护自己的牢笼。
再次睁开眼时,凛冽的山风扑面而来。她又一次站在了山崖之上。还是那两条虎视眈眈的毒蛇,还是那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场景。它们盘踞在崖壁凹陷处,冰冷的竖瞳里倒映着她狼狈的身影,仿佛在嘲笑这只蝼蚁徒劳的挣扎。
“我该怎么做?”
苏青梧对着空荡的山谷发问。
没有回应。只有胸前传来的一阵莫名悸动,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她的视线向下看去。她的目光穿透了层层迷雾,越过了陡峭的岩壁,最终落在了山谷深处、她正下方的那片空地上。
那里有一朵白色的小花,在乱石嶙峋的谷底显得格外单薄,却倔强地仰着头,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不会让我跳下去吧。”
苏青梧咽了口唾沫,双腿有些发软。
短暂的心理建设后,她看了一眼那两条随时准备扑上来的毒蛇,又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悬崖。
“大不了一死,反正在梦里。”
她松开了握着藤蔓的手。
身体失重的瞬间,风声呼啸如雷。
(接受你的死亡。)
脑海中似乎有个声音轻轻叹息。
在现实世界的监护室里,原本躺在地板上的苏青梧突然消失了。她就是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一样,凭空不见了。那颗原本悬浮在半空的褐色种子则是在她消失后缓缓降落,停在了她刚才的位置上重新开始扎根。
“梦”的直觉疯狂报警,它感觉到有什么突破它认知的边界的事情要发生了。它立刻回到了林澈身边,静静地抬头,看着那个从梦境山崖上坠落的身影。
在苏青梧接触到地面的那一刻,预想中的骨骼碎裂声并没有响起。
她的身体在触地的瞬间崩解,化作了一滩血色的液体。那液体没有渗入泥土,而是散发着浓郁的生命气息,像是被压缩到了极致的精华。
随后,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颗落在地上的种子主动裂开了一道缝隙,像是一张饥饿的嘴,将那些血色液体全部吸入了其中。
在“梦”的双重视角下,现实与梦境中的种子同时开始了异动。
外壳破碎,嫩芽钻出,茎叶舒展,含苞,绽放。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按下了加速键。当花朵盛开到极致时,花瓣如雪般凋零,一颗翠绿的种子从花心中缓缓掉落。
它没有落在梦境的谷底,也没有落在现实的病房地板上。
它就那样悬停在半空,一半浸在梦境热烈的阳光下,一半沐浴在现实惨白的灯光中。
不是梦境与现实中出现了两颗相同的种子,而是这一颗种子,同时存在于两个维度。它的轮廓在空气中微微扭曲,像是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时而清晰如实体,时而透明如虚影。上一秒还能看见它表面细密的绒毛,下一秒就只剩下一个绿色的光点,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中闪烁。
这不可能啊。
“梦”的瞳孔剧烈震颤,原本分裂的双重影像此刻强行重叠在一起,试图看清那个违背常理的存在。
梦境是意识的投影,是虚无的泡沫;现实是物质的基石,是沉重的枷锁。两者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壁垒,就像镜子里的火永远烧不穿镜面。
但这不可逾越的壁垒,在这颗种子面前却形同虚设。
在“梦”的注视下,那颗翠绿的种子开始扎根。它的根须没有刺入泥土,而是扎进了虚空。那些根须贪婪地吸食着梦境中溃散的恐惧能量。
它把梦境当成了土壤,把现实当成了空气。
终于,“梦”认识到了真相。
那并不是什么种子。
那是一个茧。
林澈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那颗茧,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最后,迎接你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