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她始终站在一个地方没有动弹——
但画面在变。
原本倒映在她眼中的避难所门口的场景,开始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缩小。不是因为距离在拉远——而是因为她的“视野”本身正在被压缩。
画面的边缘出现了黑色的边框。
如同一台老式电视机的屏幕在被人缓慢地调小了亮度和对比度。避难所门口的画面被局限在了她眼前越来越小的一块矩形区域中——那对夫妇的身影变得模糊了,林星夜的黑色长发变成了一条细线,连阳光的色彩都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而在画面的周围——
是虚空。
纯粹的、没有任何参照物的、如同一池永远不会结冰的黑色水面般的虚空。
林澈认识这片虚空。
不是“见过“——而是“记得”。在她斩断自己本质的那一刻、在花海中匍匐前进的那一刻、在梦境碎裂的最后零点几秒中——她都瞥见过这片虚空的边缘。
那是“黑”也就是“终末”所在的位置。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她的身后——在那片虚空的更深处——应该就是终末真正的样子了。
画面还在缩小。
避难所门口的场景已经变成了一块巴掌大小的矩形,边缘模糊,如同一张正在被火焰吞噬的照片。在矩形的最中央,她隐约看到了林星夜抬起了头——
朝着这个方向。
是巧合吗?还是林星夜感觉到了什么?
林澈不知道。也来不及知道了。
因为画面在那一瞬间熄灭了。
如同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的电视机。
眼前只剩下了虚空。
林澈在黑暗中站了一秒。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准备转过身来。
迎接属于她的终末。
不管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不管是永恒的湮灭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存在——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的脖子开始转动。
头颅在转向身后方向的过程中,她感觉到了一种如同在深水中转身时所产生的阻力——不是物理性的,而是某种更加深层的、如同“世界本身在挽留她“般的迟滞感。
但那迟滞感很弱。弱到无法阻止她的动作。
然后——
她的身体中突然传来了一丝悸动。
“……什么?”
林澈停下了转头的动作。
那悸动不是来自她的胸口——不是来自祈愿之心曾经存在的位置。也不是来自甲胄的裂纹——那副甲胄已经碎裂到几乎不存在了。
它来自更深处。
来自她灵魂中最核心的位置——。
悸动的感觉很微弱,如同一只蝴蝶在破茧的前夕所产生的动作——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而且——
它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重复着。
如同心跳。
但不是她的心跳。
“发生了什么?”
林澈停止了转身的动作。她将自己的注意力——那已经所剩无几的、正在随着终末的临近而不断衰减的注意力——集中到了自己的身体上。
悸动再次传来。
漆黑的甲胄残骸再也无法束缚她。
她的纯白之躯再一次的出现在这个世界之上。
在同一时间她感知到了。
在她周围的虚空中——在那些她此前一直以为是空无一物的、纯粹的黑暗之中——
有东西。
许许多多的、各式各样的、正在以与她相同的速度向着终末漂移的——
花朵。
它们曾经是花朵。
但此刻,它们都已经枯萎了。
有的花瓣发黑卷曲,如同被烈日暴晒了太久的纸片。有的花茎断裂,只剩下半截枯黄的残梗在虚空中无力地漂浮。有的甚至连花的形态都已不复存在——只是一团混杂着泥土与腐殖质的、散发着腐烂气息的残渣。
它们与她一同向着终末的方向前进。
如同一群在同一条河流中漂流的落叶——没有选择,没有方向,只有水流本身决定着它们的去处。
“这是——”
林澈的瞳孔在那一刻猛然收缩了。
她认出了这些花。
不是认出了某一朵具体的花——而是认出了它们的存在方式。
在她曾经梦见的那片花海中,她见过同样的花。按照之后的推断那些应该都是代表魔法少女的花——每一朵都对应着一个拥有祈愿之心的少女。而此刻漂浮在她周围的这些枯萎腐烂的花朵——
每一朵,都曾经是一位魔法少女。
“黑”在那静止的时空中对她说过的话在那一刻回响在了她的脑海中——
“残响——是一个魔法少女在燃尽了自己全部的'存在'之后,所残留下来的东西。”
“最近我所捕捉到的残响,开始增多了。”
“不是一条两条。是成规模的、系统性的增多。”
如果说每一朵花都代表着一位魔法少女的话——
林澈的目光在虚空中快速扫过。
十朵。二十朵。五十朵。
她的视野范围内,枯萎腐烂的花朵数量远远超过了她最初的估计。它们不是零星分布的——而是成群的、密集的、如同一片被病害侵袭过的花圃般铺展在虚空之中。
怎么会?
在她来到琉璃市的这几天里——从她成为“琉璃“的那一刻起,到此刻她即将步入终末——总共不过短短数日。在这数日之内,怎么会有如此庞大数量的魔法少女在同一时间节点上——
消亡?
更何况——
林澈的目光凝固了。
她仔细地“看”着那些从她身边缓缓漂过的枯萎花朵——看着它们发黑的花瓣、断裂的花茎、腐烂的根系——
那不是“献祭”后应有的样子。
献祭是主动的、有意识的、以自我牺牲为代价换取某种结果的行为。在苏青梧的梦境花海中,她曾经短暂地感受过那种“主动放弃”时的状态——那是一种平静的、如同将最后一枚硬币放入许愿池般的释然。而那种释然在花朵上所留下的印记,应当是一种干燥的、完整的、如同秋天的落叶般的枯萎——带着尊严。
但这些花不是。
它们的枯萎方式是——腐烂。
潮湿的、溃烂的、如同被遗弃在角落里无人照看后自行败坏的腐败。花瓣的边缘不是自然卷曲的焦黄,而是被霉菌侵蚀后的暗绿与灰黑。花茎不是干脆利落的断裂,而是从内部被蛀空后的塌陷。根系不是从土壤中被主动拔出的,而是在失去了所有水分后自行萎缩、脱落、消散的。
那不是欣然赴死该有的样子。
那是——对生活失去希望后的自我放弃。
如同一个人不是被杀死的,而是在漫长的绝望中一点一点地停止了呼吸。
林澈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词。
自杀。
这些花——这些曾经的魔法少女——不是在战斗中牺牲的。不是在献祭中消亡的。不是在保护他人的过程中燃尽了自己的存在。
她们是——自己放弃了。
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在某个没有人在意的时刻。在某个她们已经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的瞬间——
她们选择了停止存在。
一朵。两朵。十朵。五十朵。
成规模的。系统性的。
如同瘟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