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枢的深夜——如果一座永远灯火通明的学院都市也能拥有"深夜"的话——街道上的行人比白天少了许多,但仍然不算冷清。
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学员们从图书馆的方向走回宿舍,手中抱着厚重的课本或抱着一杯从自动贩卖机中买来的热可可。几位教官模样的成年女性从教学楼的侧门中走出,低声讨论着什么——偶尔有人抬起头看一眼天空,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说话。一辆运送物资的电动货车无声地从主干道上驶过,车身侧面印着灵枢后勤部的标志。
在这座城市的地面上——在行人们的脚边——一只黑猫正以一种不紧不慢的步伐穿行着。
它的姿态自然极了——四只爪垫交替落在地面上,无声无息,如同一滴墨水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缓缓流动。偶尔有行人注意到了它——一个抱着课本的女学员在经过时低头看了一眼,发出了一声轻快的"好可爱的猫"——但"梦"没有理会。它的琥珀色瞳孔始终保持着一种向前注视的、不偏不倚的焦点——如同一台被设定好了导航路线的自动驾驶仪。
而在它的头顶上——
一只白鸽安静地蹲着。
翅膀微微收拢。光环被黑猫的气息遮蔽着。小脑袋微微偏转——那双如同两粒黑色玻璃珠般的眼睛正在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她在找什么。
"梦"不知道。
从车站出来后,鸽子便下达了一个简单的"走。"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
只是——"走。"
"梦"在接收到这个指令后,本能地选择了最合理的方式——沿着主干道向前移动。它所模仿的猫科动物拥有的领地意识让它在陌生的环境中优先选择最宽阔、最明亮、最容易标记路径的道路——如同一个在森林中迷路的旅人会选择沿着河流的方向行走。
但走了大约十分钟之后,"梦"便意识到——主干道不是鸽子想要的方向。
因为鸽子的小脑袋在经过主干道两侧的每一个路口时都会偏转一下——但每一次偏转之后都微微摇了摇头——如同一个在超市货架上挑选商品的人。
不合适。
不是这条街。也不是那条街。
"梦"在连续被否决了四次之后,主动改变了策略——它离开了主干道,转入了一条更加狭窄的、两侧种满了银杏树的辅路。
鸽子的小脑袋在辅路上偏转了两次——但仍然摇了头。
不合适。
继续走。
穿过辅路——穿过一片小型的街心花园——穿过一条被两侧的咖啡馆和书店挤得只剩两人宽的步行街——穿过灵枢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区——
仍然不合适。
"梦"的耳朵微微向后压了一下。
它的步伐仍然平稳——但尾巴的摆动频率从此前的每秒一次加快到了每秒两次。
它们从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方——走到了城市的边缘。
灵枢学院都市的边缘与市中心截然不同。如果说市中心是一座精心修剪过的花园——那么边缘就是花园围墙外的野地。建筑物的高度从市中心的十几层骤降到了三四层,甚至有些地方只有一层的平房。街道的宽度也从六车道缩窄到了双车道——路面的状况也远不如市中心那般平整——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裂缝和坑洼。
灯光也暗了。
市中心的路灯是统一的、温暖的、每隔二十米便有一盏的规格。但在城市边缘——路灯的间距扩大到了五十米甚至一百米——有些地方甚至完全没有路灯——黑暗如同一只在灯光缝隙中游弋的鱼,悄无声息地填补着每一个光亮无法抵达的角落。
"梦"在黑暗中穿行着——琥珀色的瞳孔在夜色中微微收缩——如同两盏被调到了最低亮度的琥珀色手电。它的步伐比在市中心时更加谨慎了一些——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城市边缘的街道上偶尔会出现一些在深夜中游荡的野猫——而"梦"不想与它们产生任何不必要的接触。
鸽子仍然在寻找着。
她的目光比此前更加专注了——从散漫的扫视变成了聚焦的凝视——开始有针对性地搜索那些她觉得"可能会在那里"的区域。
但——仍然没有找到。
她们走过了城市边缘的最后一排居民楼。走过了一个被废弃了的小型停车场。走过了一个路灯坏了大半的十字路口。
然后——
她们路过了一处建筑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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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建筑工地"或许不太准确。
因为这里显然已经很久没有进行过任何施工活动了。
工地的围挡——那种由蓝色镀锌钢板拼接而成的、约两米高的临时围墙——在长年累月的风吹雨淋下已经锈蚀到了几乎透明的程度。围挡的某些部分已经倒塌了——露出了里面的景象。
杂草。
满地的杂草。
从倒塌的围挡缝隙中望进去,整个工地的地面都被一层约半米高的杂草所覆盖——种类繁多,参差不齐——有些已经结了穗,有些还在开花,有些只是单纯的、无目的的、如同被遗弃了的草坪般疯长着的野草。
工地的中央——如果这里曾经有过什么规划的话——只有一栋完成了框架结构的建筑物。四层楼高,灰色的水泥柱子和横梁裸露在外——没有墙壁,没有窗户,没有屋顶——如同一副被剥去了皮肉的骨架。
钢筋从断裂的混凝土中探出头来——生锈的铁锈色在月光下如同凝固了的血液。
整个工地散发着一种——被遗弃的、如同一座坟墓般的——死寂。
"梦"在经过工地的围挡时,本能地降低了速度——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猫科动物对"废墟"这类环境天然的警觉。废墟意味着藏身处——而藏身处意味着可能存在的威胁。
它的耳朵微微向前竖起——如同两面雷达天线——在搜索着周围的声波信号。
没有异常。
只有风吹过杂草时发出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城市中心方向——偶尔传来的、模糊的车流声。
"梦"正准备加快速度通过这片区域——
然后——
鸽子胸口的那把钥匙动了。
不是林澈主动取出来的——而是钥匙自己动了。
那把普通的、金属材质的、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面包店钥匙——在鸽子胸前的羽毛中安静地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后——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如同金属被磁化时所产生的那种——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