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音乐终于止息。
短暂的寂静后,剧院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场上的交响乐团开始收拾东西下台。
粉发少女也跟着鼓掌,过长的袖子甩出啪啪的动静,笑容灿烂得像个真正来参加宴会的观众。
“会长,你手下的交响乐团还是很有东西的嘛。”
会长不以为意地缓缓摇头,苍老的嗓音从喉咙中发出:
“只要工资开得够高,总能凑到这样一群人。终究只是用钱能买到的东西罢了。”
“哎——我在跟你谈艺术,你却在跟我谈钱这种庸俗的东西。”
博士惋惜一样地叹了口气,然后又看了那苍老的光明基金会会长一眼。明明她的外表是如此的年轻,但目光却仿佛穿透了会长松弛的皮肤,直达他的灵魂。
“还是说,会长想和我打哑谜,想和我聊聊什么是钱买不到的东西?”
“我从来没想和你打哑谜,”会长淡淡地说着,没有受到博士视线的干扰,“青春、力量……今晚我们都是为这些世俗权钱所不能触及之物而来的。”
“啊……庸俗,依旧庸俗。”
博士像是感到了无聊一样,用袖子遮住了嘴,打了个哈欠。
“你以为你说的这些比金钱高级了多少吗?无聊透顶了。明明我研发的初衷不是为了这么无聊的理由。”
会长面不改色。
“无论如何,我希望今晚的主菜能不出差错。”
博士敷衍地点了点头,粉色长发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X市SAVE分部部长也抬起眼,看向少女。
他的声音比会长更低,表情显得有些扭曲。
“现在W市的人已经来了。虽然他们暂时没有闹出太大动静,但昨晚似乎已经抓到了一些线索,很快就要顺藤摸瓜了。”
“如果你搞出什么问题,光明基金会、X市SAVE分部,还有你以及你的蜕变会,都脱不了身。”
听闻此言,少女终于看向了他。
她眨了眨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话。
“你在威胁我吗?”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部长脸色微变,沉默了下去。
少女却又笑了起来。
“开玩笑的,别这么紧张嘛。”
她转身,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慢悠悠走到大屏幕前面。
屏幕上的光照在她脸上,让她那张稚嫩漂亮的脸庞显出几分非人的美感。
“我发现,你们这些人总是太过在意外壳了。”
“基金会、SAVE、蜕变会,金钱、权力……甚至生命。都只不过是外壳罢了,想要孵化出什么东西,最终都是要把它打破的。”
博士望着大屏幕反射的光,眼神逐渐变得迷离,念白一样的说道:
“一个庞大的、笨重的、还不会控制自己力量的新生命,会从梦里醒来。它睁开眼,看见世界……”
“诞生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听到这略显不祥的话语,部长和会长都将眉头紧皱了起来。
“我知道你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但没关系,会懂的。”
博士说着,监控着拍卖会大厅的那块屏幕又有了新的动静。
画面中,拍卖会的主持人走上了舞台,底下的参会者们为主持人送上了热烈的掌声。
但,只有房间内的部长与会长二人知道——
那个主持人赫然长得与博士一模一样!
“拍卖会开始了。”
————
包厢内,林寒和沈青书也看见了那个走上舞台的主持人。
粉色长发,灿金色的眼眸,年龄看上去甚至比很多参会者的女伴还要小。
观众席上立刻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
“这就是今晚的主持人?”
“这么年轻?”
“你认识她吗……”
窃窃私语在大厅中弥漫开来。
不过这种声音并没有持续太久。
舞台中央,粉发少女接过话筒,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
“诸位,晚上好。”
声音并不算很大,但是就是奇异地盖过了所有其他声音,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大厅中逐渐平静下来。
“欢迎各位来到银树大剧院,也感谢各位愿意参加由光明基金会举办的本次慈善拍卖会。”
她微微躬身。
“今晚拍卖会抽取的全部手续费,都将由光明基金会统一捐入旧城区儿童医疗援助项目,以及灾厄污染后遗症康复基金。”
台下顿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衣冠楚楚的人们面带微笑,为聚集起众人,献上一个美好夜晚且富有人情的基金会献上敬意。
——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主持人微微抬手,掌声逐渐平息,等待场地彻底安静后,她继续说道:
“本次拍卖会采取邀请函绑定账户制度。所有成交费用、手续费以及相关款项,都会从邀请函预留账户中自动结算。”
“拍卖物一经落槌,交易即时生效。之后会有专人将拍品送至对应席位或包厢。”
“请各位放心,所有拍品均由光明基金会提前完成鉴定、登记,并确保真实。”
粉发少女双手交叠在身前,笑容愈发甜美。
“那么,就让我们来看今晚第一件拍卖品吧。”
话音落下,很快,一名交易师推着一辆被暗红绒布覆盖的推车走上舞台。
交易师走到舞台中央,向台下微微行礼,然后伸手揭开绒布。
绒布滑落,一幅装在深褐色木质画框中的油画出现在众人面前。
画上描绘着一片傍晚的湖泊,湖面倒映着一座已经坍塌的白色钟楼。钟楼周围没有人,只有一群黑鸟停在塔尖。
整幅画色调阴郁,散发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感觉。
交易师开口介绍道:
“今晚第一件拍卖品,由六十五号参会者提供的油画,《黑鸟为湖泊守夜》。”
“作者为旧时代著名画家罗珊娜·伊莱。据说这幅画完成于她失踪前的最后一个夜晚,也是她生前最后一幅公开作品。”
“画中所描绘的钟楼,位于现十二区边境边陲。但如今那片区域彻底被荒原吞没,再也无人能够抵达。”
“起拍价,三百万。每次加价不低于十万。”
“现在,竞拍开始。”
话音刚落,台下便亮起了第一道提示灯。
“七号席,三百五十万。”
“二十一号席,四百万。”
“十二号席,四百二十万。”
“……”
价格并没有飙升得太夸张。
这更像是一场开胃菜,或者说,是某种礼节性的热场。
“我还以为这个所谓的光明基金会的拍卖会会展出些更有意思的拍卖品,没想到跟别的拍卖会也没什么区别。”
沈青书对那幅油画并不怎么感兴趣。
“后面倒是有一些比较有意思的拍卖物。”
林寒翻看着拍卖目录,发现之后还会有一些涉及到超凡的物品拍卖。
按照SAVE的管理条例,未经许可的超凡物品是不能流入民间的。
当然,这个条例执行的并没有那么严格。SAVE也不可能真的什么都管到,对那些没什么危害性的基本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所以单从光明基金会这次拍卖的物品目录上来看,此次拍卖还是较为合规的。
唯一有可能触及SAVE红线的,只有目录上的最后一件——名为“完成之作”的毫无背景的拍卖品。
但林寒知道,在座的大部分人都是为此而来的。
“不过,这幅油画也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吧。”
林寒一边翻着目录一边说道:
“我没记错的话,这幅画还挺有名的,而且本应该挂在第二区的哪个博物馆里才对。”
“光明基金会说可以保证拍卖品的真实性。”沈青书回答道。
林寒摊了摊手。
“那看来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博物馆里挂着的那个大概率是假的,真品早就被哪个收藏家买走了。
“你对这幅油画很感兴趣吗?”沈青书问道,“感兴趣的话可以买下来送给你。”
说话间,沈青书就要去按桌子上的按钮发起报价。
“你要干什么?!”
“把这幅画买了。”
“还是算了吧。”
林寒眼角抽搐,他可没那个兴趣花一堆钱带着一幅完全欣赏不来的阴间油画回去。
而且花的还是沈青书的钱,这就更奇怪了……
被林寒这么一拦,沈青书也失去了参与的兴趣,重新靠在了沙发上。
不久,那幅《黑鸟为湖泊守夜》最终以五百三十万的价格成交。
“第二件拍卖品,第一区古代瓷器,千峰翠色云鹤盏……”
就这样,在交易师沉稳的声音中,一件件拍卖品成交了,几乎没有流拍的情况。
毕竟今晚参会的主就没有差钱的,总会有人看对眼。
而拍卖品最开始还只是一些古董、珠宝、名画,以及旧时代遗留下来的稀有藏品,但随着拍卖会逐渐推进,真正涉及超凡领域的拍卖品开始出现。
能在低烈度灾厄污染环境中维持三十分钟的防护胸针,能够储存术式的银质书签,还有什么据说能提高普通人觉醒能力概率的项链……
这些东西一出现,现场气氛明显变得火热起来,价格也开始以一种让林寒眼角直跳的速度往上攀升。
“七百万。”
“一千万!”
下方一次次响起拍卖师高昂的声音。
林寒听得心脏有点麻。
沈青书却全程没什么反应,甚至越看越无聊。
直到一枚据说能“显著提升精神稳定性”的紫色宝石胸针被拍出五千万天价后,她终于忍不住评价道:
“这个根本不值这个价。”
林寒也觉得这个价有些离谱。
一半原因大概是因为在SAVE里看多了超凡装备,另一半原因是林寒觉得这枚胸针完全赶不上自己的【人鱼之泪】。
如果这玩意都能值五千万,那他的【人鱼之泪】岂不是卖了就能让他成亿万富翁?
沈青书一只手搁在桌子上,撑着脸,辛辣地说道:
“这种东西如果放在我家仓库里,应该只会被当成失败品丢到角落。”
林寒看了一眼下方那个拍下胸针后满脸得意的少年——看上去应该是那个超凡势力的公子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青书继续道:
“看来这X市所谓的‘上等人’也就这个水平了,那也难怪白叔说家里的那些人不想来参加这个拍卖会。”
看着气氛逐渐热烈的会场,林寒不由得觉得有些错位的奇怪。
也不知道沈青书有没有意识到,在和那个红裙女人打牌的时候,他们一开始似乎还被当做了谁家没见识的二代。
但现在,沈青书倒是觉得整个X市的老钱新钱们都是乡毋宁。
于是林寒也没有再关注下方的动静了,只是偶尔回应着顾星澜的汇报,又找机会联络了一下赵沉锋那边。
赵沉锋说他们已经在镜湖医院找到了一条暗道,大概就快要有结果了。
于是林寒让他们注意安全,结束联络后继续看着愈演愈热的拍卖会,但思绪却早就放在了那最后的“完成之作”上。
直到台下的参会者们的声音突然变大了一点,他才重新恢复注意力。
“接下来这件拍卖品,想必不少客人都听说过它的名字。”
舞台上,灯光渐渐暗了下来。
两名交易师推着一个长方形展柜走上舞台。
“本场拍卖会第十九件拍卖品,来自十一区的传奇刀匠藤原宗近的最后之作——无明兼定!”
展柜上的绒布被揭开,一把长刀静静躺在展柜之中。
刀鞘为深黑色,没有多余装饰,只在鞘口处有一圈暗银色纹路。刀柄上缠着有些已经陈旧的黑色绳子,整体上看上去相当朴素。
拍卖师继续介绍:
“根据多方鉴定,无明兼定本身并未表现出明显超凡性质。它唯一能被确认的特性,是极高的坚固度。但关于它的传说,相信诸位已经有所耳闻。”
“起拍价,五百万。每次加价不低于三十万。”
“现在,竞拍开始。”
几乎是话音刚落,下方就亮起了好几道提示灯。
“五百五十万。”
“六百万。”
“……”
价格涨得不算最夸张,但参与竞拍的人很多。
显然,还是有不少人想赌一赌,万一自己就是那个所谓的“有缘人”呢?
而林寒本来只是抱着看看热闹的心态,可就在价格一路突破到八百万的时候,沈青书突然按下了报价按钮。
“两千万。”
包厢内响起机械的报价声。
林寒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她。
“你要买?”
“试试,买错了就当买个纪念品。至少比花钱买那个愚蠢透顶的胸针强。”
沈青书显然花钱花的一点包袱没有。
“而且反正花的不是我的钱。”
林寒无言以对。
两千万的报价出现后,大厅明显变得安静了。
不少人抬头看向那个之前从未出过价的包厢的位置,第一次出手就直接把价格拉高了一倍还多,看上去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于是原本还跃跃欲试的人顿时少了一大半。
毕竟无明兼定的价值很大程度只来自它那不知真伪的故事,买回去多半也只是个坚硬一点的凡铁,只能当做收藏品挂着。
更重要的是,能坐在包厢里的客人明显来头不小。
为了这么一把不知道有没有用的刀,去和那种来历不明的大人物竞价,实在不是什么聪明选择。
“两千一百万。”
下方有人试探性地加了一次。
沈青书面无表情地再次按下按钮。
“三千万。”
整个大厅彻底安静了,就连拍卖师都明显停顿了一下——从业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加价的买家。
林寒还能说什么呢。
只能感叹有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无明兼定以一种毫无悬念的方式被沈青书拍到了,这件本该话题拉满的拍卖品,就这样以最短的成交时间结束了竞拍。
没过多久,侍者便将一个长盒子送进了包厢,
沈青书打开盒子,取出无明兼定,又将刀从刀鞘中拔出——
镪!
黯淡的刀身在包厢内灯光的照射泛出光泽。
沈青书闭着眼感受了一下,随即摇摇头,又把刀插回了刀鞘里。
“似乎没什么感觉。”
然后她把刀塞进了林寒怀里。
“送给你了。”
“……?”
林寒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是,这可是你花三千万买的东西。”
“就当感谢你帮我把钱赢回来了一半吧。”
沈青书无所谓地说道。
“不不不……”
林寒还想据理力争一番,表示他才赢回来了多少钱,根本比不上这把刀的价值。
但也就在这时,顾星澜的声音再度从微型耳麦里传出——
“听得到吗……我好像找到那个叫小柔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