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一颗,装一颗,这样的话,瓶子里就永远有糖。”
这是叔母说的。
松坂砂糖坐在阳台边,盯着那个透明的玻璃罐子。它们在夕阳之下反射着璀璨,像一盘被打散的,混合的颜料,倒影在她血一般的红瞳之中。
空气里弥漫着苦涩而刺鼻的怪味。黑暗的门框笼住了门外几乎不透光的房间。
她伸手进去,捏出一颗。
皱巴巴的包装纸上粘着黏腻的糖浆。
仰起下巴,她微微张开嘴,把糖放了进去。
酸砂的刺激自舌尖刺入,继而是满口化开的甜。
砂糖闭上双眼,黑色袖口无力地垂落在地。
“这样被爱包围着的我们,就会很幸福。”
骗人。
砂糖把包装纸揉成一团,随手丢在地上,啪嗒一声落在纸团堆之中。
她垂下布满迷惘的眼眸,抬手捂住嘴,喉咙一滚一滚地咽下糖果,喉结微微向上一滑,又缓缓沉下。
一股酸味在口腔内蔓延开来。
......
......
车辆在高楼间穿梭。车轮滚过路边的水坑,激起一滩飞溅的水花。
“呐,砂糖,我听说最近有变态在这附近游荡,真的不需要我送你回家吗?我想我们还是两个人一起走会比较安全...”
松坂砂糖侧过身子,黑色水手服在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下泛着冷薄的光。
飞騨翔子正站在她身后,望着她的侧颜。
砂糖先是抿了抿嘴,随后微微勾勒出笑容:
“没关系的,我自己回去。而且,翔子你母亲刚才不是打电话让你赶紧回去吗?我包里有警报器,就算遇到,也不会有事的。”
翔子迟疑地低了低头,指尖攥了攥衣角:
“是、是吗......那......明天见。”
“嗯,明天见。”
砂糖轻轻朝她挥了挥手,纤细的身影渐渐在视野里远去。
翔子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她轻轻努了努嘴:
“这算是...拒绝我了?”
回想起打工时对方对自己的关心,她的身体居然第一次产生了对生活的,膨胀的热情,为自己体验自由而觉醒了朦胧的梦想。一想到这,她就觉得眼前的日子是如此的称心如意,是多么浪漫陶醉,而过往的日子又是何等枯燥,空虚,憋屈。
说着,想着,她的表情坚定起来,她抬起双臂,紧握拳头:
“不行,万一她真的碰见了,她可是我出门以来刚交的,唯一的朋友,还是跟上去...”
“嘟嘟...”
裤兜里的电话再次响起。
她被吓了一跳,拿起手机接通:
“喂...什么?妈妈?在xx等我,好的,那我马上来...诶...能不能再等...”
“等什么等?!翔子,你什么都不商量就要去打工,我已经够放纵你了!难道你还想跟那些人鬼混吗?!”
这吼出来的怒火化作一股无名的恐惧揪住了她的心,像一个陀螺一样在她眼前加速旋转着,嗡嗡地响。四周的高楼大厦似乎瞬间矮小了,沦为一片安谧的,被绿叶环绕的小天地。而她站在中间,微微屈膝,两手垂落着长叹了一口气,先前赴汤蹈火的勇气仅在一瞬间就熄灭了:
“好吧...”
......
......
“蓝蓝路~,蓝蓝路~...”
叔母喜欢坐在窗边哼歌。
砂糖知道这首歌,她经常作为安眠曲唱给小时候难以入眠的她,就像一位真正的母亲一样。
她所哼唱的歌词没有什么意义。就是一些音节无意义地重复循环着,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摇篮曲。
叔母哼歌的时候,表情会变得柔和,变得温暖,就像另一个人,她会满脸和蔼地搂住童年的她,用这种拥抱把所谓爱的既苦又甜的重负留给她。
砂糖曾经以为,那就是爱。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
那只是叔母在等客人时的习惯。
客人敲响门,歌就停了,晦暝纷扰的黑暗就要来了。
不知不觉中,砂糖学会了那首歌,但她从不在那些虚伪的男人面前唱。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唱给自己听,唱到喉咙干瘪嘶哑,唱到窗帘上不再有车辆远光灯掠过的光影,唱到无依无靠的脖颈滞涩难移到抽搐,唱到太阳穴像有锥子一下下敲击她的脑皮,意识的锁链将胸腔牢牢禁锢...
有时候哼着哼着,她也会忽然停下来。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呢?
她不知道。
但如果不哼歌,周围就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黑魆魆的墙壁紧逼过来,仿佛要将这无尽黑夜的全部黑暗沉到自己心灵深处;又仿佛有几只无形而冰冷的手,在掏她的心,捏她的肝,要将她的内脏活生生从胸腔里拽出来。
直到有一天,窗外传来麦克风的歌声,盖过她的歌声,将她的嗓音打断。
她知道,该出门了。
......
......
“小妹妹,陪哥哥玩一会儿...我跟踪你很久了,可不要让我失望哟...”
松坂砂糖背靠着砖墙,抬头望向眼前这个无脸的,驼背的,虚头巴脑的男人。
她见过很多这种脸,油腻泛红的、堆着笑的脸。叔母带回家的男人,也是这种脸。
恶心。
她已经感到厌恶了。
越过男人的肩头,巷道外漆黑一片。
如果是白天,自己肯定能看到巷子内的死胡同吧。她想。
“...”
她眨了眨眼,霎时间,空气中飘来某种浓稠如粘液般的奇怪雾气,凝血般暗红的色调阴阴幢幢地压在她身上。
巷子外,头上绑着绷带的紫头发女人兀自伫立,那人眯眼笑着,嘴角弯成了一抹月弧。
她又眨了一下红瞳,凝视着眼前还在淫猥挑逗的男人,把手伸进单肩包,然后摸到了冰冷的刀柄。
从什么时候开始带的?她记不清了。
大概是,从第一个陌生男人摸她大腿的那天晚上开始的吧。
......
......
松坂砂糖把糖果罐子放在窗台上,抬头望向窗外。
“吃一颗,就装一颗。”
她低下头,看着见底的糖罐,自嘲地笑了起来。
话是这么说的,可她总是等不及。
毕竟,只有糖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她才会觉得好一点。
但甜味一消失,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就回来了。
渐渐地,她开始怀疑,不是糖的问题。
是她自己的问题。
也许她的瓶子从始至终都是破的,感官的愉悦并不能阻隔她对精神上的思考。从童年到少年,从白天到黑夜——不管装多少,都会漏光,所有短暂的,不值一提的,都留不住。她曾短暂地感到愤怒,为自己如羊群一样盲从而愤怒,但这愤怒仅此而已,她明白这只是粗浅的对抗,而非思想的深刻。于是她追问自己——
如果就连再熟悉不过的日常都令自己感到毫无意义,无法心安理得地融进世俗社会的欲望,难以享受不用深度的思考,不用自我拷问的,早已令她发腻的浅层快乐。
那真实的自己,又在哪?
她抬起麻木僵硬的头颈,第一次彻骨地意识到:
虚无的本质。
自己生来就是自由的。
但它不是礼物,是枷锁。她不能因此而自杀,她必须找到答案,不管是自己发掘也好,被他人指引也罢。这份无意义的自由,这份孤独和无措,是必要的阵痛。
......
......
那个男人被她轻轻扑倒的时候,脸上还挂着充满幻想的狂笑。
直到胸口传来剧痛,他才慌乱地大叫起来。
“啊啊啊!——”
砂糖拔出小刀,站了起来,俯视着他抽搐的滑稽模样,看着血在地上摊开,又看向巷口。
什么都没有。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拿刀的手,血液顺着刀锋滑进指缝。手上全是血,温热的,黏糊糊的,顺着指缝往下滴,落进无垠的黑暗之中。
松坂砂糖站在原地,忽然想笑。
很轻松。
就像切蛋糕一样。
以后也这么做吧。
她头也不回地越过男人的身体,走出巷外。
......
......
砂糖交过很多“朋友”。
学校的男女同学,打工的同事,街上的小混混,酒吧里的男人...
她对他们笑,和他们说话,陪他们吃饭,有时候还会陪他们做更亲密的事。而那些自信愚蠢,行为滑稽,简单又固执的人们,也无头无脑地将其当做理所当然的事情,将其视作人情味。可他们一旦直面世俗的角落,一旦接触到奇异反常的思想——就会变样:变得人云亦云,自私冷漠,怯懦不安。甚至因为恐惧而坚决地推开她,用讽刺挖苦的鞭子抽打她。仿佛那是什么传染性极强的瘟疫,一个悬在头顶的巨兽,终其一生都心甘情愿做被它规训的木偶。
她不知道该用何种决心和勇气来杜绝,只好半推半就的顺从这奇葩又真实的规则。因为她知道,过度的理智会令她没有温度,成为一台冰冷的机器。所以她必须在这之间做出平衡——她将踏过懵懂的浅层快乐,熬过清醒的刺骨悲伤,只为了寻求唯一的,遵循本心的答案。她不惮以最冷峻的目光,接受这世间的种种虚妄。
这样的人,在她眼中早已模糊不清,变作一团团没有形状的影子,被她抛弃。
......
......
松坂砂糖把手伸进水池,拧开水龙头。
水流冲刷着她的双手上的血液,池子里的水变成淡红色,旋转着,打着漩涡流进下水道。
她看着那些血水看了很久,然后又拿起刀,放在水流中间再次冲刷了一遍。
镜子里的女孩也在看她。粉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瞳,空洞无物,破碎迷茫的表情。
砂糖抬眼与那双眼睛对视。
“可怕吗?”
“...”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你后悔吗?”
“...”
镜子里的人还是没回答。
她笑了一下。
“不怕。”
她双唇微微一动,闭上眼睛。
“也不后悔。”
但她的手在轻微发抖,身内的血液在鸣响着,像钟声一样轰鸣。
她忽然想哭。
但她哭不出来。
那天,她早早入眠。
她梦见自己在巷子里站着,手里没有刀,地上躺着一具尸体。
她想走,但脚动不了。
抬起头,无穷无尽的血色刺破了天幕,虚假的天空被生生撕开,溃败的伤口流出血脓...巨大的裂痕自虚空蔓延,苍穹泄露着血色的雾气,周遭下着可怖的蓬蓬血雨,血流成河涤荡着无归无宿的泱泱众生。
她低头看,自己正站在血流中央,凝固了的、麻麻赖赖的黑血像藤蔓一样缠着她的脚踝,耀武扬威地在自己眼前张牙舞爪——多像那些纠缠她的影子!
“够了...别再来烦我...”
她心中的厌恶达到了顶点,达到了憎恨的地步。也就这时,她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用威胁的目光死死盯住了。
她用力拔腿,但双腿深陷其中,不论如何都拔不出来。
然后,她听见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
“你要去哪儿?”
“你跑不掉的。”
藤蔓猛地突起,穿透了她的手心。
砂糖被惊醒。
手机在床头柜上蠕动,屏幕的冷光把黑暗烫出一个洞。
而她此刻躺在床上,一只手放在压抑的胸口,心惊肉跳,汗毛倒竖,寒战穿过她的四肢,从她额头倏然飞过去,有如电击。
伸手接通电话,翔子略带急促的声线传来:
“砂糖,你到家了吗?没什么事吧?”
松坂砂糖从床上坐了起来,抬头望着黑黢黢的天花板:
“嗯...没事,我今天有点累,所以睡得早。”
“那就好那就好,我就不打扰了,你赶紧睡吧。”
“好。”
砂糖面无表情地挂断电话,扭过头看向窗帘。
天还没亮,房间内雾影重重,难以辨认的影子贴着床下飒飒地四处游荡,像一只蟒蛇正潜行蛰伏,不时与自己擦身而过,发出嘶嘶的嘶鸣,温暖又阴森可怕。
手掌上有液体滑落。
她微微低眼,自己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摸到了那把刀,握着刀身。
此刻,冰冷的刀锋将手心划开一条血缝。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手,把刀柄握在手里,随后再次躺下,闭上眼睛,等心跳慢慢平复。
那之后,她没有再做梦。
......
......
砂糖眼中的朋友,也并非没有例外。
十四岁那年,她在公园里遇到了一个少女,蓝色中分短发,紫色眼睛。
她穿着校服,蹲在地上喂野猫,一边喂一边抚摸它的毛发。连她站在少女身边都没有在意到,看起来像个没有警戒心的,天真到傻瓜的女孩。
又过了好一会,少女才注意到了她。
她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她的笑容没有陌生人之间的客气和礼貌,那是真实自然的,充分展示的笑容——眼角弯弯,嘴角往上翘,露出洁白无尘的牙齿,像一朵未被世俗尘埃沾染的,躺在玻璃柜台里的鲜花,恬静又舒放。
“你要不要也来喂?”
松坂砂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不怕它应激,伸出爪子挠你吗?”
少女摇摇头:
“不会的呀,最开始它看见我就跑,但我相信只要时间久了,小猫也会逐渐放松下来,开始接触我,毕竟它们流浪了这么久,虽然自由,但也不会丧失对被爱的渴求。”
砂糖愣了一下:
“那为什么不直接收留它呢?”
少女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
“我当然想,但我父母把我管得可严了...就连偷摸出来喂小猫,我都不敢走太远,只敢在公寓附近的公园里转一下,然后他们就会打电话叫我滚回去...诶?...你在笑什么?...”
松坂砂糖实在禁不住自己:她哑然一笑。
“那又如何?这样被囚禁的生活不是你想要的吧?”
“爸爸妈妈也是为了我...”
“那你自己呢?”
松坂砂糖抬高下巴,忽然拔高音量:
“你自己想要的,不就是这样的生活吗?你会出现在这里,不都是你自己的追求自由的意志吗?”
“这...”
松坂砂糖看着她毫无主见的模样,她本该感到愤怒,她本该疏离。
可事实是,她从直觉上就完全生不起这种感情。
硬要说为什么的话,是因为她的表情没有算计和欲望,像一个从未被雕刻过的,洁白无暇的塑像。她一眼就看出来,她最大的理想也不过是想要拥有自己的生活,而非被污染过的混沌欲求。她竟不自觉地心生悲恻之心,生出了想要拉她一把的力量。
“既然如此,那就趁此下定决心吧。是继续待在那,还是与我一起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或许还能找到只属于你的白马王子。”
“与你?...”
少女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迟疑道。
砂糖点了点头,朝蹲着的少女伸出右手:
“交个朋友吧——你还没有朋友吧?”
蓝发少女双眼一亮,但随即下意识又低了低头,畏葸不前地沉默了。
“...”
“啧。”
松坂砂糖不耐烦地撇了撇嘴,反手握住她的手掌,用力一拉。
少女的身体被连带着站了起来,脚下的踉跄惊地她闭上双眼。
可下一秒,砂糖的左手就搂住她的腰,稳稳当当接住了她失衡的身体,把她往自己身前靠。她微微低头,俯眼而笑:
“我的名字叫松坂砂糖,你可以喊我砂糖,你呢?”
感受到无事发生,少女这才缓缓睁开眼。
几乎要贴在一起了,二人面对面额鬓交接,四目相对,十指相交,温暖的目光和触感包围了少女。她望着砂糖闪着红光的瞳孔里亮晶晶的眼仁,心砰砰地跳着,血液起伏波动,通过她的四肢百骸。毫无疑问,她在砂糖面带善良的笑容下脸红了,这温和的审视如微风般吹走了她的惶惑不安。
她以微笑相报:
“我的名字是飞騨翔子,请多多指教!”
“嗯,请多多指教。”
...
后来砂糖回忆这件事的时候,总觉得那个笑容里少了点什么...
稍微一想,她就明白,她虽然干净,但却无法装进自己的糖果罐子。
相反的,自己在无意间开拓了她眼中的整个世界。
......
......
早上起来,砂糖把刀又洗了一遍,用布包好,藏在衣柜最深处。
她不怕叔母翻她的衣柜,叔母只关心自己的事。
果不其然,几天后,叔母又带了一个男人回来。
砂糖躺在四壁漆黑的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的声音。
男人的淫笑声,叔母的哼唧声,床垫的吱呀声,钟的滴答滴答声,令人作呕的腥味...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捂住耳朵,麻木地呆望着眼前闭塞的黑暗,心如乱麻。可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太阳穴还在不停地嘭嘭跳动,一些混乱的思想露出头来,死死钳住她的所有感官...
她紧闭双唇,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
什么都没摸到。
她忘了,她把刀藏起来了。
她把手缩回来,抱在胸前,脸很苍白,全身不自觉地耸动起来。她缓缓闭上眼睛,用沉闷,哽塞的声音自言自语道: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
......
她最终还是逃出了那个昏暗的家,一步不停地穿过一条条大街,漫无目的地走着。街道的喧嚣在她耳旁起伏,而她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看,才令心惊胆跳的身体缓缓平息。
她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出走了,也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
直到一个画面毫无征兆地闯进了她的视野之中:
一个蓝头发的小女孩。
只一眼,她就再也挪不开目光了。
女孩独自一人蹲在路边,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她在抽泣,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只被遗弃,即将要失去生命的小猫。
砂糖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盯着那片空荡荡的路面,眨了眨眼。
怎么回事?
眼前的一切,那个孩子,像做梦一样出现在她眼前。
一股魔力促使她走了过去。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张了张嘴,想了很多话,但却感到喉管发紧,只挤出一句:
“别哭了。”
小女孩抬起头,失神地,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
小女孩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伸出摇摇晃晃的小手,握住了砂糖的左手手指。
她低头看着那只小手,她的手很小,很凉,握得很紧。一种无边的,包容的宁静抚平了她的思绪的棱角,令她心神宁定。
她想说:我会保护你的。
她把手伸进口袋,想给女孩一颗糖果安慰她。
但她没有摸到捂热的糖果。
她摸到了冷漠的刀柄。
她霎时间想起来了,自己出门的时候顺手带上了刀...
啊...这样啊...搞不好是这样...
“砂糖?砂糖?”
女孩骤然失真,撕裂,扭曲,消失在她眼前。
松坂砂糖先是吓得一颤,接着满脸茫然地抬起红瞳。
她蹲在大街边缘,高楼外墙上巨幅LED屏滚动着洋酒广告,紫蓝光线把行人肤色照得迷幻。
幻觉...吗?
飞騨翔子站在她跟前,面露担忧:
“没事吧?我看你一直蹲在这里发呆...”
砂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缓缓站起。
“我...我只是在闭目养神。”
她深吸一口气,把此时此刻迷乱的心绪压至心底。
“翔子?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面?你父母不是...?”
翔子的视线偏离了她:
“这个嘛...我悄悄逃了出来,只是稍微透个气。”
砂糖皱了皱眉头,但没深究:
“还是早点回去吧,需要我送你吗?”
“诶...这个嘛...”
看见翔子偏脸避开她的视线,她竟有些...欣慰?
“那算了,你自己注意安全,我先回去了。”
“嗯...砂糖你也小心点。”
松坂砂糖背过身去,闭上双眼,伸手捂住胸口。
嗯,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很轻很轻。
但她感觉到了。
......
......
翔子站在她身后,眼瞳一动,余光微微向马路对面瞥去。
一个脸上挂满仇恨的,疯狂的男人站在那,布满血丝的双眼正死死盯着松坂砂糖。
“...”
她低了低眼眸,瞅着自己无瑕的手心,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时,一滴雨落在了手心中央。
下雨了。
她抬起脑袋,发现淋着雨的砂糖正站在不远处,一位无脸的男子正为她撑着伞。
几句话不到,他们便一同离去。
她又转头一望,街道对面的男人也狠狠皱了眉头,就此离开。
“...也好。”
......
......
几个小时后,穿着单薄的,过大白色衬衫的松坂砂糖推开1208的门,轻轻往玄关内挥了挥手,随后往楼下赶去。
回到叔母的家,她把刀从衣柜深处翻出来,拿起手中的抹布,前前后后地擦了一遍。
她握着刀柄,感受它的重量,盯着钢制的刀刃在灯下闪着的冷冽寒光,盯着它在上下往复劈砍时的流光重叠。
她看着刀刃上自己的倒影:粉色的头发,血一般的双瞳,没有表情的脸。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东西,卡住了呼吸。
她默默把刀收好,放回衣柜深处。
自那以后,她就开始想一个问题:
如果那个女孩真的存在,她会怎么看自己?
如果她知道自己杀了人,沾过血,她还会握我的手吗?
砂糖不知道答案,但她心里滋长一种自己被审视,突然置身于心灵深处的敏感,一个即将面临的危险决断。
于是,她开始坚持做一件事,就像某种神秘仪式一样——每天晚上睡觉之前,不管是在叔母家还是画家的家,她都会把手洗干净。她先是用沉重的水柱冲刷,再用肥皂反复搓很多遍,搓到手指发红,皮肤发疼,最后再把手举到灯下,仔细检查指甲缝里有没有红色。
多数时候,干净的双手都能给她一些宽慰。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她都没有带刀。
......
......
突然有一天,她也注意到最近有人在跟踪她,在学校门口,在便利店窗外,在她回家的路上。只是蹑手蹑脚的窥伺——她通过滴水不漏的路径轻松甩开了他。
通过相机前摄像头,她看见了那个男人的模样:
是那天晚上的变态。
他没死。
她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懊悔,是该庆幸自己的手没沾染人命,不用每天洗手了?还是该懊悔自己因为初次用刀杀人太过生疏,没有结果了他?以至于她现在不得不面对更棘手的,有准备的仇人。他像贴着地面滑行的毒蛇集群,精准地咬在她走过的轨迹上。
她不得不奔跑起来,但她知道,她躲不开的。
她必须得主动行动——从重新带刀出门开始。
可没多久,翔子也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那个男人,一直在看你,要不我们报警吧?”
面对翔子的担忧,松坂砂糖摇了摇头:
“警察没证据,很难解决。暂时不用管他。”
说着,她把手放进口袋里,轻轻摩挲着刀柄。
“可是...”
“我说了,不用管。”
“...”
第二天,砂糖却发现翔子没有来打工。她给翔子打电话,对方说:
“有一点事要处理。”
第三天,翔子仍然没有来打工。
第四天,翔子回来了——砂糖一眼就看到了她右手上的绷带。
“你去哪了?”
砂糖几乎是跑着来到她跟前,伸手按着她的双肩的。
翔子笑着,是一种轻松的,释然的笑容:
“处理了一点事。”
那天之后,那个男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砂糖后来才知道,翔子用自己的方式“解决”了他。她收集了他骚扰其他女孩的证据,匿名寄给了警察,同时找到了他打工的地方,让他的老板知道了他是什么人。
那个男人被开除了,被调查了,最后离开了这座城市。
“这太危险了。”
“可我不能让他伤害砂糖你!这一次,换我来保护你。”
面对砂糖的嗔怪,翔子的眼角蓄着泪花:
“这之前,一直都是砂糖在帮助我,我的成长都来自你——我开始了解社会的规则,能够融入打工的环境,学会跟男人社交,懂得在外防身的重要性,全都靠砂糖。就算砂糖你拒绝我去你家,我也不了解砂糖过去的日子,我也不责怪你,毕竟相比之前的生活...我真的已经从砂糖这里得到太多了...”
她的鼻翼微微颤抖,怀揣着恐惧与激情,双唇微微一动,露出一丝微笑:
“我想,我开始第一次接触到属于自己想要的,自由的生活了。”
说完,一行清泪从她双颊滑落。
松坂砂糖走上前,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搂抱着她的脑袋,将翔子靠在她身上,按住她发抖的身体。
“真是的,你哭什么呀。”
飞騨翔子抱住砂糖的腰,抬起头,露出被泪洗净的,重获新生般的笑颜:
“我还有一个问题。”
“我们,是朋友对吧?”
砂糖歪了歪头,眯着双眼,与眼前的少女相视一笑:
“是朋友哟。”
......
......
晚上,砂糖敲响了1208的门。
与画家打过招呼后,她站在水池前,拧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地冲刷着她的双手,她面无表情地重复了这保持了一个月的习惯——像洁癖一样反复清理她的双手,哪怕自己在客观上没有杀过人,她的决心不支持她在第一次就做到那种地步。她无法想象,也无法预测那冥冥之中注定要面对的,未知的又苍白的情景。
她还是洗了,她还是像往常一样,翻看自己的指甲缝里有没有红色。
她知道,安慰只是暂时的,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
这个事实,不会因为那个男人消失而消失。
松坂砂糖关上水龙头,把手擦干。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孩子的模样——像一个永不缄默的警告,提醒她不要掉以轻心,因小失大。她询问般地向镜子里望,望着自己日益深邃的红瞳,越望越深,越望越深,直到镜子里的嘴唇泛起一丝微笑,她才满意地点点头,就此离开。
最后,她走到窗台前,往罐子里装了一颗糖。
草莓味的。
“颜料都准备好了吗?”
做完这一切后,她回头望向画家,冲他微微一笑。
画架后的男人轻轻点头。
......
......
叔母说,罐子装满了,就会幸福。
她把罐子放在窗台上,每天都捧起来看上一会,又或是轻轻摇晃它,最后添上一块新的糖果。她贴着耳朵听那些糖果互相摩擦之间的闷响,不时捏住几个糖果一并提起,再一股脑地丢进罐子里。
一到这个时候,她就不再为心底的不宁感到痛楚了,但也变得百无聊赖,茫然若失,却又时刻小心谨慎,总是一本正经地期盼着,渴望着,像个正在巡礼路上的圣徒,不时衷心地想道:糖不会少了,因为她不会再吃了。
她等了一天又一天。每到杂乱的工作结束后,她就在城市大街上独自踱步,不再到那些臭气熏天的地方去。她扫视着往日种种景象,却只觉得陌生,陌生,一切都陌生。她只想找到那个勾引她的梦幻女孩,只求看她一眼,只想碰见她一次,只想再次牵起她的小手...
她热情似火,便将身心全都转移在了那个女孩身上,可她好长时间都没有任何收获,往往双腿发酸地站在一个地方白等好几小时,第二天又再一次来到同一个地方,以至于不少男人把她当做了风俗从业者,他们掏出钱,接二连三,前仆后继,像她旧日里的男友一样复述着同样的话术。甚至还有一个名流显贵——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当街跪下来,向她表达爱意,承诺给她奢华的幸福,要做负责任的丈夫,可他和他们都一样,都丝毫无法打动她的心灵,都被她无一例外地拒绝掉了。
为那个素昧平生的孩子,她保留着自己的自由,随时准备听从她的召唤,她等呀等,等候着她的命运远远地走过来,与她迎面相逢,为她敞开大门。
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罐子终于满了。
她想,她一定要把这些糖交给那些女孩。
可她却迟迟没有等到那个人。
......
......
那天晚上是阴雨天,整座城市都笼罩在茫茫雨雾里,视线所及处都是缥缈而落的帷幕,一切都显得朦胧黯淡不清。
松坂砂糖站在巷口,像往常一样忘了带伞,尽管她可以躲进路边的店铺顶棚,又或者拦下一辆低廉的出租车——任何一个神志清醒的人都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可她还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微风拍来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可她安然不动,全无感觉,像一个行将就木之人。她低着头,看着雨水顺着湿漉漉的袖子在身下滴落,在脚边汇成一道小溪,流进不远处的下水道。
等到她再抬起头,就看见了巷子中央的那个孩子。
很小的女孩,蓝色头发,浑身湿透,背对着她,和那天看见的没有一点不同。像一颗天外飞来的流星,猝不及防地闯进了她的生命。但她与此同时又是那么弱小无助,处境又是那么令人胆战心惊,她整个人都蒙着缓缓逝去的死亡的灰白色彩,真实又凄惨,叫人粟然恐惧。好像她随时都会消散在这茫茫雨雾里,像一滴即将归于大海怀抱的水滴。
松坂砂糖定定地看着这一幕,同时也不再等待,不由自主,猛然纵身,冒着扑面而来的疾风骤雨,跑过去来到女孩面前,首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湿漉温暖的,无比真实的触感。
她看向女孩泪眼朦胧的双眼——蓝宝石一样的眼瞳浸染着泪花,好似阳光照耀下的海水,铺满了细碎的,微波摇曳的微光。那双毋庸置疑的眼睛实在令她着迷,无法挪开视线,仿佛四周漂浮着浓郁的黑烟包围着他们,而只有眼前的这双眼眸正灼灼闪烁,像一盏黑暗里的明灯,令她抓住生的希望一样目无所视耳无所闻。她瞬间意识到,这就是她一直以来所等的人。
女孩望着她的脸,嘴唇发抖,什么都说不出来。她似乎早已习惯了被遗弃太久后的沉默,已经不懂得如何呼救。
砂糖把两只手伸进口袋。
左边口袋是糖,右边口袋是刀。
她掏出左手,把糖放在女孩的手心里。
“吃吧。”
女孩低下头,看着那颗被体温捂得微微发软的糖。然后她吃力地抬起眼睛,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将目光从那个黑暗的深渊里打捞上来。那目光正在苏醒,像严冬冻土之下第一根挣扎着探头的嫩芽,惶惑不安,不知所措。
“你...是谁?”
砂糖张了张嘴,她想说自己的名字,但她却说了一句自己都不曾预料到的话:
“我是来等你的。”
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也听见了那个声音里某种虔诚的、不容置疑的确定性。
松坂砂糖顿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像乌云后面突然透出的一线阳光,她笑了,眉头眼角上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种弧形弯月般的笑容,一种温暖柔顺的表情。
“我的名字叫盐。”
砂糖想了想,又把空无一物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出右手,握住女孩的手,那手又小又凉,以至于她错觉像握住了一片被秋雨打湿的叶子。
砂糖低下头,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忽然感觉眼眶发热。她没有哭,她已经很久没有哭了,但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在她胸腔间猛烈地跳动着,急于跃出她的喉壁,竟奇迹般地不再感到空虚了。因为胸膛砰砰地在她耳旁呐喊,每一次呼吸都从喉间涌上甜丝丝的味道,她已经心跳血涌,激情高涨,几乎感到快乐了吧。她甚至多了一个荒唐的感觉,感到自己此刻置身于教堂,与一个领受神灵荫蔽的圣女无异——不是她救了这个孩子,而是这个孩子救了她。
她抱着昏睡的盐回到1208室,在玄关的暗影里,她低下头,感受到盐每一次呼吸的起伏和自己剧烈的心脏跳动交织在一块,她的心瞬间就软糯无力了。她心生冲动,心甘情愿地打算为这孩子委心相从,哪怕为此要抛下她的身份,她的财产,她的名誉,就算因此要为她的幸福而卑微屈膝,只要她还在自己眼前引导着她,即使再恶劣,再没有尊严的地方她也会去,毕竟那些东西对她来说全是空的,没有价值的,早觉得无所谓了。
但这孩子不一样,她用她神圣辉煌的面容引导着她的激情,于是她自愿摘下头顶的光环,剪断扭曲的翅膀,折翼而落,和眼前的孩子一起离开。这一夜,她就要同她在一起,而且以后夜夜都要同她在一起,永生永世只爱她一人——这就是她找到自己的证明。
她在心里暗自发誓:不会让这只手再沾血了。
至少不是为了她自己。
......
......
第二天早上,砂糖把那把刀从水龙头下取出来。放到眼前,刀刃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滑落,反射着雨过天晴的明净晨光,还有她嘴角收不住的笑意。
她用抹布擦干刀身,再仔仔细细地、前前后后地裹好,最后踮起脚尖,把它放在衣柜的最顶层。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灰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脚边,像一条窄窄的,不知通向何处的未知道路。
“吃一颗,装一颗。”
“这样瓶子里就永远有糖。”
“不是的。”
松坂砂糖自嘲地摇摇头,转过身去:
“不,不对,不是装满了才算等到了。”
“哪怕只有一个,也能填满。”
床上的孩子还在睡。蓝色的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她嘴唇微张,呼吸均匀,微微露出一线洁白的齿尖,处于无上幸福的酣睡之中。正如眼前所见,这就是一位很小的、应该被人抱在怀里,被人悉心照料,好生保护的孩子。
砂糖在床边坐下来,小心翼翼地把孩子的头托起来,慢慢放在自己的膝上。孩子的脸颊却很暖,如初生的阳光一样一点一点地渗进她的皮肤。
她抬起手看了看掌心,那道被刀划开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她又把手凑到鼻尖,闻了闻。
那里已经完全没有血腥味了,只有草莓味的糖果味萦绕着指尖。
她低下头静静注视着那张小小的脸,就这样盯着看了很久,久到窗帘缝隙里的光从她脚边移到了墙上,又从墙上逐渐移到了天花板。
神户盐醒了。
她的睫毛颤了颤,像蓝色蝴蝶试图合拢又张开的翅膀——从最开始的蒙胧、失焦,隔着薄薄的云与雾,到慢慢散开,露出底下那片铺满粼粼微光的深蓝大海。
砂糖微低下头与她对视,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然后砂糖笑了。
“早安,盐酱。”
盐眨了眨眼。然后她也笑了。那个笑容和她昨天的一模一样——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往上翘,像乌云后面透出来的阳光。
“早安,砂糖酱。”
砂糖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拨开盐额前的一缕湿发,而神户盐则像一只被抚摸的猫,不自觉地用头顶轻轻蹭了蹭那温暖的手心。
砂糖抬起头,缓缓望向房间外那个上锁的房门,噙着眼泪,自言自语道:
“谢谢你,大哥哥,我没想到...”
“自己有一天真的能做到这种地步。”
黑暗闭塞的房间内,大片大片的血迹泼在最深处的墙壁上,呈现干涸发黑的褐色,泛着黏腻湿润的暗红,像一张不再合拢的大嘴——鲜血淋漓。而在那之下堆着一些垃圾袋,架着一个完成的,但此刻却被鲜血染上赤红的,粉发少女的肖像画板。
砂糖低下头,看着膝上那个因困意而再次闭上眼睛、呼吸重新变得均匀安稳的孩子。她把盐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像在抚摸一只初生的雏鸟。接着,她弯下腰,像膜拜神灵默许宏愿一样,在她的额头上轻柔一吻。
“这样就好了。”
她不需要盐知道那些血迹。不需要盐看见那个房间。她只需要盐躺在她膝盖上,心安理得地、没有噩梦地睡着,在晨曦初露之时毫无烦恼地醒来,在家中好好度过整个白日,等候她的归来——等候在玄关重逢的“我回来了”和“欢迎回来”,来开启真正的日子,这就是她的爱——她将拥有用誓言与盐彼此用心交织的生活。
窗边的罐子里空空荡荡,只装着两颗糖。
一颗是粉色的,一颗是蓝色的。
她已经洗过手了,洗了无数遍。
今天她没有带刀。
她只带了糖。
——这样就够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