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圣索尔城总在下雨。
雨下了一个下午,这句话艾伦·冯·索尔伯格也想了整整一个下午,从训练场的沙地被雨水浸成深褐色开始,到他的剑第一百次劈开木桩上的水珠结束。
训练场空空荡荡,其他骑士见习在两小时前就散了,因为雨太大了。水花与泥浆早已把身上弄的污浊不堪,但他还是没有走,倒不是因为勤奋之类的理由,就只是单纯的不想回去。
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淌落下来,沾湿了淡金色的睫毛,贴在眼皮上,看不清木桩的纹理。他挥剑,一下又一下,剑柄上缠着深棕色的皮革早已被雨泡软了,捏上去有一种不愉快的温热感。
今天,大概那个家伙还会来吧。
他叹息一声,把剑收回鞘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叠一件刚洗好的湿衣服。
回到家大概要准备挨骂了吧,既然要挨骂了不如在等一会回去散散心吧。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站在训练场边等了一会儿,就只想看看雨过天晴的训练场是什么模样。雨帘挂在房檐上,远处的日轮大教堂在雨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金色。
艾伦看着那团金色,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他十七岁了,上个月刚过完生日,生日那天他正式成为了天契者,贝洛娜亲自降下了一枚契约印记,剑形,暗银灰色,烙在了他右手背上。他记得那种温度——不是火的那种炽热感,反而是铁在冷水中淬了一下之后的凉。梦里战神的手也是凉的。
得知他成为了天契者父亲也很高兴,连忙举行契约仪式回敬女神,当时他跪在战神殿的台阶上,背后的家族管乐在奏军乐。父亲站在第二排,母亲没有来——母亲三年前就走了,倒不是说母亲去世了,而是是父亲说"她不再是索尔伯格家族的人"。
那之后艾伦没有再见过她。
想到这,艾伦又握紧了拳头,又轻轻地松开。
"艾伦少爷。"有人在叫他了。不是骑士教官的声音,是一个更细、更干净的声线。
艾伦不用回头就知道谁来了。雨里撑着伞的是一位婚姻管理局的下级官员,黑伞,黑色正装,领口的扣子只扣到最上面一颗,脸上的微笑精确得像是用尺子画上去的。
"公爵大人请您去宴会厅。"
"什么事?"
"您的婚配文书到了。"
艾伦他把剑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擦不掉——雨水已经浸进掌心,留下了木桩把手上被泡软的木质纤维。
“真是抱歉呢,你看我这一身都湿透了,我需要好好换身衣服才能过来呢。”
“没事的少爷,我们等的起,也有足够的耐心。”官员脸上的笑容依旧无懈可击,但是就是乏味的想把他那张笑脸给撕下来。
艾伦没有再浪费时间了,知道再浪费时间也没有意义,换了一身衣服就踏入了公堂。公堂的八盏的吊灯全亮着,长桌那端没有人坐。本来父亲应该在场的,但显然今天有事,只放了一封信。信封是烫金的,火漆印花在烛火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日轮教会的圣徽。
婚姻管理局的官员已经从伞下走进室内,看艾伦从正门走进来,脸上精确的微笑跳动了一下,因为艾伦并没有拿正眼看过他一眼。
"艾伦大人。"官员说。"——您的坐席在这边。"
"不用,站着就行。"艾伦看了一眼桌上那封信。没伸手。头歪了一下,像是打量一件跟他没关系的物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想碰那封信——"对象是谁?"
"艾莉丝·炽心小姐。火焰天契者,平民出身,被帝国收养,圣火教团评定火焰亲和度甲等中位。"官员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艾伦露出什么表情,却只能看到他面无表情。
"与您的战争天契——贝洛娜女神的剑之契约——在共鸣适性评估中达到优等。帝国婚姻管理局认为这是一桩优质匹配。"
他说"优质匹配"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报税单上的数字没有区别。
艾伦知道"共鸣适性"是什么意思。七女神给予了这世间七契约,彼此之间也是姐妹关系,就比如战争之神与火焰之神在神话里就并肩作战过三次,当然这种事情也无从考证,反正艾伦觉得这种事情编的可能性也不小。
她们的契约不是孤立的:两个不同天契的人结婚并完成共鸣仪式后,契约有概率产生"誓约共鸣",双方的力量会同步强化,一加一大于二。而战争与火焰是公认的高兼容组合,剑劈开防线,烈焰跟进焚烧。边境要塞的异相清剿记录里,战焰配对的存活率是独行者的三倍。
这就是优配契,已经有了800年的历史,本质是为了应对异常而进行的某种意义上的军备竞赛。
异常即异相,其能扭曲异常,对现实造成巨大的破坏。过去五十年,Lv.3以上的异相出现频率翻了三倍。单个天契者,再强也只能覆盖一个领域的契约之力,打不过同时扭曲多重现实法则的高阶异相。所以帝国需要能在异相面前站住的人。
但艾伦的父亲不信这套,索尔伯格公爵是血脉至上派,而他们看不起共鸣。共鸣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变强了是两个人的功劳,死了其中一个另一个也会从共鸣中跌落。血脉派要的是"纯血"——同一个契约类型的两个人结合,生出来的孩子契约纯度更高,生出来就更可能是强者,而不是靠结婚变成强者。
他的母亲也是战争天契者。两道战争契约放在同一张婚床上,共鸣概率为零——但血脉派不在乎共鸣,他们要的是那个孩子。推演结果是百分之四十二的概率诞生高阶战契。
结果一生出来经过鉴定,确认了他充其量也只是一个贝洛娜的中位骑士见习。在纯血派的观念里,母亲承担了全部责任,大吵一架,父亲说她"浪费了一条优质血脉",在他出生三年后就把她逐出了家族。
"我不问这个。"艾伦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被吊灯光照过去的时候能看出一圈年轻人特有的清亮。
"我问的是,你说'对象'的时候,你说的对象是人还是——"他顿了一下。"——项目。"
官员的微笑往下压了一毫米。
"艾伦大人,"他说,声音依然温和,"这是帝国婚姻管理局的正式婚配令。公爵大人已经签署了预接受文件。您的签字是下一道——"
"我不签。"
"这不是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