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人生里有很多事都是没办法解释清楚的。比如,为什么每次下雨,我都会不由自主地留意教室后排靠窗的那个座位。
我一直觉得,喜欢上一个人这件事,大概就像被雨淋湿却不肯撑伞一样。明明知道会冷,却还是任由雨水一点一点渗进皮肤里。因为只要稍微靠近对方一点,那种湿冷的难受就会变成一种让人舍不得逃开的温度。
白峰千岁。像大多数东京的女高中生一样,老实说她很平平无奇。
成绩中规中矩,长相也不突出,总是安静地坐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发呆的时候远多过说话的时候。存在感薄弱得像一阵风,班上大多数人甚至叫不出她的名字。
我最初注意到她,是在高二刚开学没多久的文化祭准备期间。那时候她一个人默默地把沉重的道具从仓库搬到教室,来回好几趟,却从不开口向别人求助。我路过时看见她额头上渗出的汗,本想帮忙,但最终只是擦肩而过。
后来,类似的场景又出现了几次。
午休时她忘记带便当,只是低着头忍着饿;体育课后她一个人默默收拾散落的器材;下雨天她站在校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呆,却没带伞……
我没有刻意去关心她。只是每次看到那样的她,心里总会生出一种淡淡的、不舒服的感觉。
我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特别留意她的。
但真正让我开始「没办法放着不管」的,是一个四月的雨季。
本月第三次,今天也是这样。
……又来了啊。明明可以早点回家,却总是在这种时候出现。
她低着头,一本一本把课本塞进书包,动作慢得像在故意拖延时间,黑发微微遮住侧脸。窗外的雨下得正急,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白峰。」
我叫她的名字,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温和一些。
她明显吓了一跳,抬起头时眼睛里还带着一点湿润的惊慌,像小动物突然被叫住。
「佐藤……君?」
「伞,又忘了吧?」
千岁轻轻咬了下下唇,点了点头,动作很小。
「没关系的,我家离学校不远……跑回去应该不会淋得太湿。」
她每次都这么说。
我叹了口气,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黑色大伞。
啊,大号的伞呢。说不准今天出门的时候我就已经猜到她没带伞了吧?
「一起走吧。」
「……会麻烦你吗?」
「不会。」
其实很麻烦。因为我家在完全相反的方向。
但我没说出口。
我们并肩走在雨里。伞很大,可伞下的空间却显得有些狭窄。她的肩膀偶尔会因为步伐不齐而轻轻碰到我的手臂,那种轻微的触感让我莫名有些紧张。
一路上千岁几乎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走路。我能听见她轻浅的呼吸,和雨点敲打伞面的声音混在一起。
走了一段路后,她忽然小声开口:
「佐藤君……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这样?」
「每次下雨……你好像都会出现。」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我听不懂的颤抖。
是说,因为你一直不带伞啊!我努力忍住了不把这句话说出口。
「是碰巧。」
千岁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声说:
「我又不是什么特别的人。既不聪明,也不活泼,总是给人添麻烦……像我这样的人,应该很讨厌才对吧?」
我握紧伞柄,指节微微发白。
「忽然说出这种自以为是的话,才更讨厌。」
她愣了一下,小声反问:「……那不还是讨厌我吗?」
「我也不知道。」我老实回答,「只是……看到你一个人站在那里,就没办法直接走掉。」
千岁停下脚步。
雨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佐藤君……你不用安慰我。」
「我没有安慰你。」我看着她,「我只是觉得,忘记带伞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人本来就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有记得住和记不住的事。这很普通。」
她转过身,仰起脸看着我,眼里映着灰蒙蒙的雨幕。
「佐藤君……」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伞下的距离几乎消失。
「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没有毅力,总是半途而废,朋友也交不到……明明已经是高中生了,却还是像小孩子一样,什么都做不好。」
我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听着。
雨水顺着伞沿滑落,溅在她白色的袜子上。
「没关系。」我放轻声音,「人类本来就是有很多事情做不好的,忘记某件事也好,半途而废也好,交不到朋友也好……这些,都不是什么不可原谅的罪过。」
千岁的身子轻轻一颤。
「那佐藤君……愿意当我的朋友吗?」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她即将交到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实际上,那些样子……需要帮忙却不敢说的样子,以为没人看见时偷偷努力的样子,还有现在这个样子……我都不觉得讨厌。
过了很久,她才用几乎被雨声盖过的声音说:
「……谢谢。」
但她的手指,却悄悄抓住了我制服外套的一角。
抓得很轻,却没有松开。
雨还在下。
伞下却忽然变得异常安静。
而我,也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我的人生,从遇见白峰千岁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悄悄变成了「无法放着她不管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