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三线城市里,找一个天文学的爱好者很难。
比如说2023年9月20号,依据国家天文台公布的消息,这天凌晨华东的大部分地区能够观测到英仙座的流星。
然而在沇城关心的人并不是很多。
沇城作为一座城市已经有四千多年的历史了,在这四千多年的历史里,陨石砸下来过,日全食,月全食看见过,黄河的道改过,见过造反,见过改朝换代。对于一个除了历史以外,一切都显得平凡的三线城市来说,流星,无关痛痒。
当然,除了那些爱做梦的孩子们。
让我们把视角转移到天东路的皇承府小区,2号楼2单元601室,这家的一间卧室,窗帘没有拉上。
有一双隔着厚厚的眼镜片的少年在凝神望着天空:望着那一片神秘而宏大的黛紫色,望着天上的繁星。
他在等流星——尽管他不是天文学爱好者。
但是他是绝顶的做梦和幻想爱好者——他是来许愿的。
“说来奇怪,”他想,“为什么我整整三天都没有做过梦了……我的身体难道会感知流星的来临,所以让我的大脑提前做好准备吗?我要好好想想许什么愿。”
当然,一个十二岁少年的愿望并不复杂。
“拥有替身?给我一个超级酷的魔法屋?数学怎么考都能在90分以上?穿越到《梦想闪亮亮》(一个日本的偶像类动漫)的世界里去?可是在那里面我从来没见过一张男人的脸……我难道会成为路人甲?那要不性转穿越进去?这好吗?……嗯,要不还是让北田爱里(偶像团体的C位兼队长)穿越过来吧!”
“可是爱里酱如果穿越过来了,我能怎么办呢?假如说,我是说假如,路边有一个人会读心术,他要是能够听见我的这些奇奇怪怪想法的话……会不会说我‘四斋蒸鹅心?’”
“可是我又有什么错呢?我不过是爱里酱的推罢了,世界没有爱里酱那还怎么转?硬撑罢了!硬撑罢了!”
“不不不不,想点别的,要不……将来成为像新海诚那样的天才级别的动画导演?或者去画漫画?像谁一样呢?鸟山明?臼井仪人?荒木飞吕彦?谏山创?……去你的!不做谏山创!……做藤本树不错!等等,那凭什么,我就不能成为我自己呢?”
他就喜欢这么想!
刚刚不是想数学每一次都能过九十分吗?说实在的,他上数学课的大部分时间都拿来干这个了。幻想,幻想,再幻想;睡着,睡着,再做梦。
流星都看不下去了。
天空中划过一道亮丽的金黄色的光——流星在他许愿之前划过去了。
“啊!啧!”他不满的嘀咕了一声。
他又等了二十分钟,结果那是最后一道流星——天空依然静谧如水。
他叹了口气,走到自己的书柜前,打开小夜灯,拉开抽屉,掏出了一个本子,上面写着:
耶鲁的梦境笔记
“9月1日夜,梦见了一只老虎,老虎朝我扑过来,我一个滑铲,成功被老虎捉住,就在惊慌失措之时,我却暴起,挣开了老虎的锁喉,老虎被我痛打一顿,并向我求饶。”
“《周公解梦》曰:见老虎,主事艰难;打老虎,主事顺遂,大概说我前期可能会很艰难,后面会好起来——是说我上了初中的事情吗?估计前两天过不顺当,但也别灰心。”
“9月2日夜,梦见大晴天,碧蓝碧蓝的天,下面是美丽的沙滩和大海,有群群海鸥,还有站在沙滩上的爱里酱”
“还是别看《周公解梦》了,这场梦真好啊。”
“……”
“9月15日,无梦。”
“9月16日,无梦。”
“9月17日,无梦。”
“……”
这个自称耶鲁的少年阖上自己的笔记本,然后走过去,拉上窗帘,爬进了自己的被窝里,“刚刚那个流星是往学校的方向去的吗?……算了,就算是估计也砸不到学校。”
他睡着了。
耶鲁醒过来已经是早上6点半了。被他妈妈一嗓子喊起来,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紧接着,涌进他脑子里的就是自己依然是一个梦也没有做的事实。
“啊……我以后难道不会做梦了?做梦这么伟大,这么可爱的东西,我居然不会做了?”
“别发呆,黄林思,快洗脸刷牙!”他妈妈喊道。
“知道了知道了。”他漫不经心的穿上黄袜子。
对于他来说,这实在没什么好讲的。
自从上了初中以后,尽管才过去短短几天,他却已经有了一种“一眼望到头”的感觉。
每天早晨起床,然后吃早餐,早餐大概就是煮面条,蒸包子或者油条之类的,然后去上学。即使他向妈妈提出过很多次“要有一辆自己的自行车”,他的妈妈却始终坚持每天两趟的接送。
“人生哪里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妈妈说,“你就盘算盘算,家务你做过几回?天天懒得跟什么一样,将来怎么独立生活?还有你一天到晚脑子里想的那些东西,考试考吗?能让你拿高分吗?竞争压力这么大,你是不怕被社会淘汰是怎么地?作业你按时交过几回?英语听写能不能及格?嗯?回答我!”
“喂!妈!我现在……才刚上初一欸。”
“初一怎么了?你知道我单位上那个小董家的那个闺女,把整本初一上学期的英语单词全都背下来了吗?你怎么比得上人家?现在抖音上多少博主都说初一,就是分水岭!你懂吗?”
“哪一年,都是分水岭。”耶鲁小声嘀咕。
而且我也并不懒,耶鲁想。耶鲁不太喜欢被命令:比如每当他下定决心要收拾床铺或者整理书桌之类的时候,他妈妈如果一进来喊“把你的脏屋子收拾干净”,那么他会当场失去一切动力,就好像刚刚的朋友——也就是床铺和书桌——现在成心了要跟他对着干一样。“所以我妈才会说我懒的。”耶鲁委屈地想。
好说不说到学校了,先来学校上早读——自从上了初中以后,他们的早读就都是站着读了。
耶鲁昨天睡觉的时间很晚,今天上早读的时候果然立竿见影地困了——如果之前,他会偷偷放下书,然后故意半捂上耳朵,就听那跟热浪一样的读书声音“哗哗哗”地响着。或者偷偷唱两句歌——现在他的两眼皮正打着架呢。
第一节课是“窒息数学课”。
不过耶鲁表现很好,前十分钟没有犯困,他使用了思维发散的独门绝技。
他先想起了北田爱里。想起了她说过的那些台词“我们难道不是为了梦想才站在这里的吗”“羁绊,很奇妙吧?”之类的台词,然后——想到主题曲,想到草原,想到橘子味的汽水,想到夏日晴空—
“大家看,有理数的概念就是—”
“……”
“那么。实数——”
“……”
耶鲁又趴下了。
一直趴到下课铃把他叫起来,他该去厕所了。
一进厕所就看见一堆学生凑在一起打闹,开色腔(耶鲁很忌讳“黄”的特殊用法)——于是他选择了最角落的一个小便池“别让这群人看见我”他想,“我可跟他们这群人不一样。”看,他还有点自命不凡呢。
在他的生活里,大部分时间都这么消遣掉了。
你让他说出自己干了什么,他大概率是迷茫的。
等到五点的下课铃一响,一堆学生跳出教室门,飞奔向食堂吃晚饭。“羊排只有骨头没有排,扬州炒饭里的油里面只能找到几个米粒,这么难吃还抢?”耶鲁想,然后,他慢吞吞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课外书《苏菲的世界》。刚一出教学楼,他的心情就舒畅了起来:天高云淡,刚刚入秋,再过不到一个月,树叶就会变成耶鲁最喜欢的金黄色,而且,谁不会喜欢新鲜空气像甘霖滋润土地一样灌满胸腔,再缓缓吐出来的感觉呢?
他慢慢走到了学校艺术楼的南角。这里没有其他学生的踪迹,面前就是一片无人看管的花坛。除了树外,花坛里还长着齐膝高的杂草。“等到十月底,刮上几场秋风,下上几场秋雨,这里就是满地金黄了。”耶鲁想着,打开了《苏菲的世界》,这本书让他多么惊奇啊——一个小姑娘在一个个问题之下开始了对哲学的探讨,有时读到他喜欢的部分,耶鲁就会抬头看看天。
但就是因为他抬头看看天,余光就瞥到了花坛里一个不大不小,但确实够深的坑,坑周围的杂草也倒伏了不少,歪七扭八。
耶鲁走过去看了看坑底,是一块石头。他捡出那块石头观察了一下,这块石头外面有一层稀稀拉拉的石砾包裹着,里面的部分黄得像琥珀一样,里面还有白色的细长纹路。不像是自然界的产物,倒像是人刻意为之。
从小喜爱黄色的耶鲁看到它就跟捡到宝了一样。“幸好这里没人来管,没人打扫——要不然就被捡走了。”他自言自语道。
可是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啪”的一声,耶鲁宛如触了电一样,刺激的感觉顺着神经直逼大脑,浑身发通发麻——但只有一瞬,再低头一看,那块石头上的白色纹路不见了。
也许大脑受过刺激之后确实会变得灵活一点,他想起了昨天晚上的流星,流星,流星……等等,流星不就是朝着学校的方向去的吗?!
耶鲁想明白了,这就是昨晚的流星,而今作为陨石,掉在了这里!
“那真是更幸运了!”耶鲁带着狂喜的笑容,火速将这块石头塞进了裤子口袋里。这可是陨石——在任何科幻小说里都是不寻常的存在,比如在某小说里,某人就用几发陨石子弹改变了人类的命运。
耶鲁紧张地带着书跑回了教室,左胳膊夹着一本书,右手紧紧揣在裤兜里。“如果是狄罗征的话——‘woc!耶鲁!你把龚大德(耶鲁的班主任)生发水(他是秃顶)偷了?这么鬼鬼祟祟?’——他嗓门怎么那么大!啧!”耶鲁想着。
晚自习对于耶鲁没什么好上的。他靠在椅子上,脑子里想的全是他看过的课外书里头陨石的东西,然后是《你的名字》里砸到系守村的那颗大陨石“有意思,不大不小,既没有在大气摩擦里烧成灰,也没有砸死我!该拿着就好好拿着吧!”
耶鲁披着星载着月,拖着一天的疲惫趴在妈妈的车里的时候,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的右臂开始发麻——麻了一路,还有点像测血压仪绑在手上那个感觉,不过他没有说。
他猜他要是说了,妈妈肯定急死了,说不定带着自己去医院都有可能,到那个时候要在医院呆多久都是未知数。
“等等,那是不是就不用上课了?——算了吧,那样陨石也估计保不住了。”耶鲁决定守口如瓶,耶鲁喜欢秘密,而他的秘密真的很少——他亲眼见到过妈妈偷翻他的梦境笔记——还有他的手机。一时间想到这个,心就感觉像是在翻江倒海。
只不过耶鲁在回家,把衣服从身上拽下来,走进卫生间洗澡的时候,他才知道他的身体出了什么变化:他的右臂多出来一个图案,密密麻麻的墨绿色纹路,看起来像是很古老的青铜器上才会有的一种纹路——就是那块陨石原来的纹路,看样子那块陨石上的纹路只不过转移到了右臂上。
然后,那个纹路咻的一下,就像有生命和意识一样,藏在了右臂的肉体之下。
耶鲁兴奋地差点喊了出来,但很快闭上了嘴——他要学会保守自己的秘密。耶鲁的心脏怦怦直跳,夹杂着害怕和兴奋,一直在心里问着自己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只是问自己,他感觉他说不上来,也不应该说上来接下来会怎么样。
耶鲁飞速洗完澡,裹好浴巾,头发也不吹了,直奔进自己的卧室,穿上了宽松的黄色睡衣——就像是偷偷干坏事一样刺激。
他打开台灯,开始做作业。一个字,一个字慢吞吞地写着——在家里写作业,身边放一桶薯片或者把脚翘到旁边的床上是没人管的。
但是耶鲁的心里还是止不住地惦记着那块陨石,除了他,谁都不知道有个大名叫黄林思的七年级新生捡到了一块陨石!
写完作业差不多快十一点了,沇城这座城市,也快要跟着沉睡了:她的作息比大城市单调,但也比大城市规律。
耶鲁熄掉灯,翻身滚进黄色的被窝。“今天晚上不知道做不做梦……其实,不做梦我也可以接受。为什么?因为我捡到了一块超级稀有还从来没有人见过的陨石!这就是对我几天不做梦的补偿了估计。我就偷偷把它藏起来,然后等我老了偷偷当传家宝(如果那个时候耶鲁有个自己的家的话)……嘶,现在先别急着想这个!得抓紧把陨石藏好。”
同时他也看到:他床边的书包里放着陨石的位置竟然发出了微弱的黄光。耶鲁就蹑手蹑脚地拉开书包拉链,掏出了在黑暗中发光的陨石,迅速塞进被窝,然后拉开自己的床头柜,用一堆袜子捂上了陨石,拉上抽屉。
这枚陨石,绝对,绝对,只能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耶鲁翻来覆去睡不着“说不定那块陨石里面有什么能量,把它放在身边睡觉,说不定可以梦到点什么东西,预知未来?超自然的生命?”耶鲁就这么昏昏沉沉的想了大半天,想着想着,脑袋昏昏沉沉地睡了下去。
……
不知道过了多久,耶鲁迷迷瞪瞪地醒了过来——但却是被亮醒的。先一看挂在墙上的表,凌晨三点;同时,他感觉窗帘后面,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在亮着。“装修工什么的到了凌晨还营业吗?”耶鲁无助地想着。他眨眨眼,叹口气,嘴有些发干,起来喝水吧。刚从床上爬了起来,他便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自己竟然在床上躺着。
自己竟然在看躺在床上的自己。
而现在,自己的胳膊上的那个隐于皮肤之下的图案,清晰可见,发着黄色的微光。
躺在床上的自己熟睡得像个孩子。
啊?
怎么回事?
所以这是梦吗?陨石带给我的梦?这是抽到UR级梦境体验卡啦?
想着这些,耶鲁打算下床走两步,体验一下灵魂出窍的梦境体验,“哈哈,只不过自己应该没有死吧?”再看看,嗯,自己确实有缓慢的呼吸。可是,耶鲁的灵魂现在连拖鞋都穿不上,更别说开门了。想必灵魂还没有重到可以打开门。
“如果明天我还能做这个梦的话,”他想,“那我就得在睡前打开门……不过也别急着开大门了,大晚上的不放心,算了算了开窗户吧!我的灵魂大概摔不死!灵魂都是轻飘飘的嘛。”
而且,此时耶鲁的睡衣依然留在他身上。他想明白了,大概睡觉时穿什么衣服,才能把什么衣服带到梦里。
“看样子明天睡觉得穿鞋了……《周公解梦》里有灵魂出窍的解释吗?哎,那我得往梦境笔记上记多少东西啊!哈哈!”
正当耶鲁思考之时,门处突然闪现一道蓝光,突然就刺激了耶鲁一下——一个瘦高个子走了进来。身披黑袍,着古人的那种麻黄色衬衣,长黑裤,小臂上缠了一圈护腕,似乎是古代人的装束——但又不太像,被兜帽兜着上半张脸,看不清五官——给人一种神秘感。最关键的是,他的背上还背着一把大刀。
他看见耶鲁,吃了一惊,当然更吃惊的是耶鲁。
“你是谁?来干嘛的?”耶鲁喊。
“我不能来这儿吗?”
“这儿是我的家!”
“啊,”这个黑袍蒙面人顿了顿,说,“抱歉,可是依我看,这里得是床上躺着的那个小子的家——他总不该是你家的孩子吧?”
“你等着,我叫我爸妈去。”耶鲁大喊两声“爸!妈!”
没人应,下意识开门,门更是纹丝不动。
当即耶鲁就觉得自己好蠢好丢人哪——明明自己在做梦,他们可能答应吗?而且在一个可疑人面前叫爹叫娘,丢不丢人?嘴上说着自己要独立,实际上还不是“温室里的花朵”?逊死了!想到这里,耶鲁顿时感觉自己的气场矮了一大截。
但是这个黑袍蒙面人被某种事实震惊了:这个家伙——跟床上躺着的那个小子长得一模一样。
本来还不敢信,但是,他看到了他手臂上那个金黄色的纹路。
绝对是,绝对是,不会有错的!
“要杀要剐随你便,可是……你想干什么?只要不过分,我……我就做,别杀——”耶鲁的声音很低,而且还中气不足地颤抖着。
“冷静,少年,没事”黑袍蒙面人突然把手搭在耶鲁的肩膀上,“我没做过什么大善事,但也不是恶人。”他的声音也有些故作镇定。——镇定的背后好像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那么你是来……?”耶鲁有点害怕,难道他是因为发现“猎物”了所以才这么兴奋吗?啊!
黑袍蒙面人后退了一步,顿了顿,然后大声喊出了一句耶鲁会刻骨铭心一辈子的话:
“白世界的孩子,欢迎来到幻境梦界!”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