惶影幽兰的声音还挂在空气里,没有散干净。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拖得有点长,像猫把一只爪子搭在猎物身上之后,不急着按下去,先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我、我才没有背叛,要说背叛的话应该是你们吧!”
诺瓦小嘴微鼓脸有些红,露出平常嘴硬时的样子。
惶影幽兰笑了笑,没有回应诺瓦,只是缓缓地往前走。
她的脚步优雅,身边围绕着的黑雾也缓缓消散。
路灯的照耀下,惶影幽兰的身形完全暴露了出来。
她身上穿的是一套已经破烂不堪的制服,款式介于连衣裙和军装之间,深灰的底色上压着暗红色的镶边。
右肩的布料撕裂了大半边,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扯开的样子;左袖从肘部的位置断开,露出底下一白嫩的细长手臂;衣摆有好几道爪痕状的裂口,每一道都穿透了布料层,在制服表面留下深浅不一的破痕。
但领口的徽记还在,那是一枚暗红色的六芒星,边缘被反复磨损过,有好几处金属已经翘了皮,但中央的刻印图案仍然清晰,六芒星正中间是一只向下的手掌,五指并拢,像在按住什么东西。
看到这个纹章诺瓦愣了一下。
她认识那枚徽记,那是魔女“学院”的制服,还是最高规格收容的制服。
惶影幽兰站在废墟上姿态很从容,她的身材丰满,酥胸微挺,破烂的布料只能勉强遮住关键的位置,但她却没有一丝不自在。
诺瓦警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小动物般的直觉在内心疯狂报警。
边上的辉光倒是不为所动,当然不是不怕,而是怕得完全动不了了,瞳孔放大,呼吸又短又乱,嘴唇在微微翕动但没发出声,整个人像一根被钉进地里的木桩。
此刻的辉光,虽然人还站着,但跟倒了没区别。
“真想掏出手机录下来。”诺瓦心里嘀咕,“居然在最关键的时候拉了,她到底是怎么当上队长的啊?”。
吐槽归吐槽,诺瓦还是要开动脑筋思考战局。
刚刚的连协攻击无效,证明目前毫无胜算,现在哪怕是诺瓦都知道逃跑才是最好的选择。
“喂,准备跑路了。”诺瓦向辉光招呼道,同时还用丝线拍了拍她的脸。
但辉光还是没有回应,整个人如同魂魄被夺走一般,即使脸被丝线当面团揉都没有反应。
诺瓦的小圆脸不爽地鼓起。
“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反正本诺瓦大人准备跑路了。”
说完诺瓦转头面对着惶影幽兰,帽檐底下挤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甜笑。
“对不起啊,本魔女现在没空叙旧,下次甜品店再聊吧!”
诺瓦说话的同时双手逐渐往胸前合拢,
“作为道歉——本魔女请你吃圣代!”
黑紫色的魔力在掌心之间汇聚、膨胀、形成了一坨巨大的、造型极其潦草的圣代形状魔力团。
魔力团造型酷似圣代,体型非常大。
顶上插着两根歪歪扭扭的魔力饼干棒,饼干的纹路模糊到像被嚼过又拼回来的;四周挤了一圈又一圈的螺旋状奶油,每一圈螺旋的宽窄都不一样,像是被一个从来没挤过奶油的学徒硬挤出来的;最顶上浇了一层闪闪发光的暗紫色果酱,果酱还在顺着“奶油”往下淌,淌得到处都是。
“接好了——诺瓦大人特制·暗夜圣代·爆炸款!”
话毕“圣代”被引爆。
黑紫色的魔力碎屑满天散落,每一片碎屑都裹着高浓度的魔力干扰,飘到哪里,哪里的魔力感知就乱成一团。
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腻味,混杂着烤饼干和果酱的香气。
整个广场被黑紫色的光粉吞没,配合上诺瓦设置的各种干扰,足以让任何追踪方法失效。
就在圣代烟雾弹炸开的同一秒,诺瓦转身起飞,准备跑路。
飞行爆发出黑紫色的魔力碎屑在她身后漫天飞舞,帽檐在转身的惯性下微微翘起又压下。
诺瓦的右手在空中微抖,黑紫色的魔力丝线在空气中聚集,在辉光腰上和肩上各绕了一个极其随意的结。
随手拉了拉,确认绑结实后,诺瓦就这样拽着辉光起飞。
计划执行得非常顺利。
诺瓦的魔力瞬间爆发,身体像一把弹弓拉满后射出去的石子,速度比刚才冲向广场的时候还快了一档。
辉光被丝线拖着跟在后面,身体在半空中被拽成一长条,短裙和长发全部往后拉,整个人像被风刮跑的风筝。
但这份顺利只持续了半分钟。
视野与味觉还有魔力感知都被屏蔽,但才能是高于魔法的存在。
瞬间,恐惧的开关被拧开,莫名的恐惧占据了诺瓦的意识。
这种恐惧并非来自心中,或是记忆,没有源头,不可描述,仅仅来自意识本源,无法用理智压制。
黑紫色的魔力丝线在空中剧烈抖动,逐渐开始消散。
诺瓦的飞行轨迹从直线变成了歪歪扭扭的波浪,然后她的魔力彻底断供,整个人从三米高的半空直接往下掉。
失去了丝线的牵引辉光也掉了下来,摔在了诺瓦旁边。
诺瓦的脑袋磕在石头上,脑袋没事,石头碎了。
黑紫色的圣代碎屑像雪一样落在她的帽檐和肩膀上,一粒一粒闪着微光,空气里还残留着烤饼干的甜腻味。
诺瓦想要站起来,但恐惧让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哪怕只是抬手也无法做到。
内心的恐慌下魔力也完全无法调用。
倒在一边的辉光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她就这样躺在诺瓦旁边,琥珀色的眼睛睁着,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恐惧填满了她的意识,她连自己摔在地上都感觉不到。
那个慵懒的声音从圣代碎屑的烟雾里传出来,语气依旧懒洋洋的,带着些许魅意:“还是这一套啊,小诺瓦。五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惶影幽兰穿过圣代爆炸留下的烟雾。
步伐轻盈,高跟鞋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鞋跟碰石头的声音很有节奏,一下一下,像节拍器。
“你可知道我被关在那里多久?”
她的声音开始渐渐变调,不再是刚才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而是一层一层地在往上拔,从慵懒拔到尖锐,从尖锐拔到某种被压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狂气。
她一边走一边说,语调在疯狂与克制之间反复横跳。
“五年了。五年!在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没有光,没有风,没有声音。唯一能想的事情,就是亲手把送我进去的那三个人的脸,一点一点地——”
惶影幽兰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深呼吸了一下。
胸口的布料随着呼吸起伏,右手攥成了拳又松开。
像在克制情绪,又像在延长打开礼物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期待感。
越强大的魔女精神就越不正常,这并非贬义,而是才能的代价。
惶影幽兰停在了诺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只摔在地上的小魔女。
破烂的制服下摆被风吹动,露出白嫩的大长腿。
她的身材高大丰满,和一米四不到的诺瓦形成了一种夸张的视觉对比。
诺瓦想动,手肘和膝盖勉强能撑起身体,但调不出一丝魔力。
她只能抬头看着惶影幽兰,深紫色的瞳孔里映着惶影幽兰俯下来的影子。
惶影幽兰缓缓蹲下。
她的手指细长,指节分明,漂亮的就像标准的模特手。
那只手缓缓伸向诺瓦的脸,但突然惶影幽兰楞了一下,好像在思考什么,最后她没有去碰诺瓦的脸,而是将手搭在了诺瓦的帽子上。
惶影幽兰语调忽然变得平静,像是在哄小孩子,一边抚摸诺瓦的帽子,一边说道。
“你毕竟是‘审判长’的心肝宝贝,我可不敢对你出手。”
摸着摸着她的食指突然凝聚成一根黑色利爪,爪尖扣进帽顶的布料,轻轻一划,诺瓦的魔女帽就被切下了一角。
切下的一角掉落在地,切口边缘的布料微微往外翻,露出了底下衬里的深紫色丝绒。
“但为了避免扫兴,还是请你这个小叛徒滚蛋吧!”
惶影幽兰笑了笑,然后反手一挥,没有使用利爪,而是使用黑泥凝成的盾面,横着拍向诺瓦。
诺瓦的身体被整个扇飞了出去。
娇小的身影像一颗被弹飞的石子,连翻了好几圈往广场外沿飞去,完全消失在视野的尽头,砸到建筑的声音在好几秒后才从远处隐隐约约地传来。
“碍事的人没了,终于可惜细细品尝了。”
惶影幽兰转过身。
声音又变得慵懒而又娇媚,眼神里充满了一种准备打开期待已久礼物般的温柔。
惶影幽兰温柔地搀扶起倒在地上的辉光。
辉光整个人如同玩偶一般被扶起,她的双眼失神仿佛失去灵魂。
惶影幽兰缓缓弯腰,和辉光的视线齐平。
两人的脸贴得很近,近到辉光能看清她被刘海遮住的眼睫末梢。
惶影幽兰伸手,手指贴在辉光的左脸颊上。
指尖的温度冰凉而干燥,像冬天放在窗台上的一片枯叶。
她轻轻拂去辉光脸颊上沾的灰,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到极点的温柔,是真正在享受这个过程的人才会有的耐心。
“不用害怕哦。”
惶影幽兰的声音柔下来了,柔到不能再柔,像睡前故事的音调,
“我没有对你用什么才能。你现在感觉到的每一丝恐惧都是发自你内心的。”
她慢慢倾过身。
红唇靠近辉光的耳廓,每个字都是贴着耳朵说的,气息擦过耳垂的时候,辉光的整个脊背都发凉,但身体还是动不了。
“一个人的童年阴影——”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在说某个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秘密,
“——太难以忘却了,不是吗?”
轻声诉说的同时,惶影幽兰抬起右手,食指和无名指同时抵在辉光左脸的皮肤上,像挑水果时试探熟度那样轻轻往里压了一下。
皮肤在那两根手指的压力下微微凹陷,然后在爪尖弹出的瞬间弹回原地。
爪子往下滑,很慢,很浅。
从颧骨到下颌,在白皙粉嫩的皮肤上画了一条笔直的细线。
细线缓缓变红,接着红色的血液从中渗出,像夏天玻璃杯外壁上凝结的水珠。
惶影幽兰的表情极为优雅。
嘴唇微翘,眉梢舒展,眼睛虽然被刘海遮住了看不到,但能感觉她的视线正沿着那道血线往下走。
整个人带着欣赏玩味,像把一朵花的花瓣一片一片撕下来,然后看着花蕊暴露在空气里。
惶影幽兰不是在伤害辉光,至少在她的认知里不是。她是在细细地品一道延迟了五年的甜点。
鲜血顺着辉光的脸颊往下流。
但辉光没有丝毫反应,因为她的意识已经逐渐模糊。
先是视觉开始褪色,眼前的一切,像被水泡过的旧照片,颜色一层一层往外洇开。
然后是听觉被拉远,风声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碎石滚落的声音变成了远处的闷响,连近在咫尺的惶影幽兰的呼吸声都像隔了一层水。
周围的一切都在远离,仿佛被按下了注销键。
取代它们的是另一种暮色。
另一排路灯。
另一股夏天的味道。
十二岁的夏铃月站在路灯下。
可爱的小圆脸上带着一点婴儿肥,脸红扑扑的,刚结束了补习,大大的书包还背在肩上,两条细细的肩带在肩膀的位置压出了浅浅的凹痕。
校服裙摆在晚风里微微摆动,边缘的花纹被路灯照成了一圈暖黄色的光边。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路灯的光和对面那个人的轮廓。
一个声音从她面前传来。
那个声音慵懒,好听,温柔得像在念童话书的第一行。
和刚才贴在她耳边说话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可爱的小姑娘。”
记忆里的声音和现实的声音叠在了一起。
“你喜欢魔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