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饮店的店面不大,但胜在环境雅致。
爬满藤蔓的红砖墙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门口几套藤编桌椅已经坐了几桌客人。
林星启和夏铃月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被百叶窗切成一条一条的暖金色光带。
两人面对面坐着,桌上摊着两份菜单,中间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和一杯冰美式。
主食只点了一份咖喱饭和一份意面,甜品倒是点了满满当当一小桌。
红丝绒蛋糕、抹茶慕斯、焦糖布丁、还有一份这家店招牌的草莓松饼。
两人同时伸手去拿同一块红丝绒蛋糕,指尖在盘子上方差点碰到,又同时缩回去。
然后又同时开口说“你先”,最后相视一笑,笑完又同时别开视线。
夏铃月低头用叉子切下一小块松饼的边角,送进嘴里,嘴角沾了一小点奶油,被她用舌尖轻轻舔掉。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优雅得无可挑剔,叉子与瓷盘碰撞的声音细微而清脆,咀嚼的时候嘴唇轻轻抿着,连吞咽的动作都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林星启边吃咖喱饭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发出了一句由衷的感慨:“终于能正常吃顿饭了!”
这几天和诺瓦一起吃饭,每次都像打仗。
那只小魔女的吃相简直就是一场自然灾害,一碗面能在几秒内消失,连汤都不剩,筷子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他每次都要一边护着自己的碗一边和她斗智斗勇,稍有不慎,碗里的肉就不翼而飞了。
一顿饭下来,身心俱疲,比打污秽还累。
而现在坐在他对面的是淑女夏铃月,她吃东西的样子优雅安静,不会抢他的饭,不会把油渍溅到他身上,更不会突然冒出一句“星启哥哥,你的那份也给本魔女吧”。
这才叫吃饭,吃饭本应该是这么悠闲自然的事情。
夏铃月察觉到了林星启的视线,心跳微微加速了一拍,手上的叉子停在半空中。
他一直在看我呢。
夏铃月的内心开始冒出各种各样的小剧场。
是因为我今天打扮得好看吗?还是因为我嘴角又沾了奶油?不对不对,他大概只是随便看看,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但随便看看会看这么久吗?会不会是……不行不行,夏铃月,你要冷静,你不能每次都这样,每次他一靠近你就脸红,你要矜持!
于是她端端正正地放下叉子,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再用端庄的微笑掩饰狂跳的心脏。
为了阻止自己继续胡思乱想,夏铃月轻轻咳了一声,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林学长,关于星痕的事情……能不能详细和我说说?”
林星启握着叉子的手微微一顿。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他知道夏铃月迟早会问这个问题,也提前准备好了腹稿。
他放下餐具,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摆出一副回忆往事的神情:
“星痕她……其实是隐居的魔女。她很久以前就隐居了,基本上不参与任何争斗,不管是魔女和协会的冲突,还是魔女内部势力间的倾轧,她都从来不参与。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人类世界太吵了,还是宅着比较舒服’。”
“所以协会基本上查不到她的资料,那次帮你算是她近年来第一次出现在公众面前。而且你别看她外表那么小,魔女觉醒之后身体的成长就会停止(所以魔女萝莉多,且都是合法的)。理论上来讲,她应该是诺瓦的姐姐。”
夏铃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难怪她身上的魔力气息和诺瓦那么相似,战斗服的风格也如出一辙,原来是有血缘关系的姐妹。但既然星痕是隐居的魔女,为什么要出手救自己?
“那为什么星痕会来救我?既然是隐居的魔女,应该不希望暴露自己的存在吧?”
这个问题正好戳中了林星启这个蹩脚编剧的盲点。
一个隐居多年、从不参与纷争的魔女突然出现在战场上出手救人,这确实需要一个合理的动机才能解释清楚。
林星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编,语气尽量自然流畅,仿佛真有其事:“大概是诺瓦请求她来的。你知道诺瓦一直都很关心你们,虽然嘴上看不起你们,但每次你们遇到危险她都会第一时间赶到。那天她被惶影幽兰击飞之后,大概觉得自己一个人搞不定,就去找她姐姐帮忙了。”
说完林星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杯沿遮住自己的表情,同时偷偷观察夏铃月的反应。
是诺瓦的请求才出手的吗?听到这个解释,夏铃月的心里不知为何有些失落。
她垂下眼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杯沿,杯中的茶水映出她黯淡的表情。
她当然知道星痕的出手相助是莫大的恩情,无论动机是什么,那份恩情都不会打折。
她也知道以星痕的立场,能够出手救人已经是冒着极大风险的善意。
自己和星痕素不相识,自己不该奢求太多。
可是为什么心底会有一点失落呢?
这句话夏铃月没说出口,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星启看着夏铃月失落的表情,心里暗骂自己嘴笨。
他虽然不太能理解少女细腻的情感变化,但看夏铃月那副微微垂眸、嘴角弧度往下掉的样子,傻子也能看出来她是被刚才的话打击到了。
自己好像说错话了,但到底是哪句说错了呢?说星痕是隐居的魔女?说她是受诺瓦委托?好像都没什么问题啊。
自己只是在陈述事实,用的也是平常那个语气,怎么就把气氛搞得这么沉重了?
于是他连忙补充道:“不过,一般的委托她可是不会接的。星痕那个家伙也挺挑剔的,不是什么委托都会答应。她能出手,说明至少有认可你的成就吧?”
夏铃月抬起来头,眼里重新亮起微弱的光芒:“认可……我的成就?”
“是啊。成就不一定要亲眼所见,城市里的治安、网络上的新闻、人们的口碑,这些不都是你的成就吗?每天早上普通人能悠闲地坐在店里吃早餐,不用担心污秽突然从裂隙里冒出来,这些都是你们的成果。星痕她虽然一直在隐居,但隐居不代表与世隔绝。她肯定也看到了你的努力与成果。说不定她一直在暗中关注你呢。”
夏铃月静静地听着。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光芒从微弱的一点慢慢扩散、变亮,直到整个瞳孔都被某种温暖的决心所浸透。
林星启继续抒发着内心的想法:“哪怕我在隔壁市上大学,也能从网上看到你的努力与成长。说实话,退役之后我其实一直有些担心,担心临江市能不能稳住,担心你们能不能接好班。但每次刷到你的新闻,看到你带领队员处理灾害、接受采访、安抚市民,我就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你一定能行。所以——”
林星启面对夏铃月,伸出了手。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在他手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所以,我为你感到骄傲。”
夏铃月看着林星启伸出的手。
内心没有了害羞,没有了迷茫。
无需心理建设,夏铃月将手伸出,握住了林星启的手,动作自然而流畅,就像是等待已久的时刻终于到来,一切都水到渠成。
两代队长的交接在这一刻终于完成了。
夏铃月握着林星启的手,内心思绪万千,她能感觉到从对方掌心传来的温度,那温度沿着她的手指往上蔓延,绕过手腕、流过前臂,最后在胸口的位置停了下来。
五年前繁星挡在她面前,向她伸出手,把她从深渊边缘拉了出来,在她心里种下了一颗名为“憧憬”的种子。
与繁星在一起的日子里,“憧憬”的种子茁壮成长。
但就在种子即将破土而出的时刻,她离开了。
那颗种子在没有繁星的这一年里,失去了阳光,失去了养分。
一年过去,夏铃月认为心里的种子已经死去,开始怪罪当初种下种子的人,开始怪罪于放弃身份的人。
而此刻还是他,虽已不再是她,但他还是再次向自己伸出了手,掌心温暖而有力,语气诚恳而郑重。
本应死去的种子微微萌芽。
太多太多的话堵在夏铃月心里,争先恐后地想要涌出来。
换做平常的夏铃月,大概会把所有的话都咽回去,然后用一句“谢谢前辈,我会继续努力”来草草收场。
但此刻,或许是掌心传来的温暖给了夏铃月勇气。
夏铃月不想再遮遮掩掩了。
握紧他的手,直视他的双眼,把藏在心底的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
夏铃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繁杂的思绪在她的脑海中汇聚,千言万语化为一团在她的脑海里爆开。
轰隆隆——
夏铃月感觉自己的身体跟着思绪一起颤抖!
脚下的地板也跟着开始震动!
人群也跟着一起呼号!
夏铃月猛得睁开双眼!
不对啊!这不自己的内心戏!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现实里真的爆开了!
一声沉闷的爆炸声在不远处的商业街响起,震动波沿着地面传播过来,桌上的甜品和茶杯微微震动。
窗外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有人举起手机对准黑烟升起的方向,有人往反方向快步离开,还有人好奇地往爆炸方向张望。
林星启看向爆炸方向,不远处商业街的一家店面冒出滚滚黑烟,黑烟中夹杂着红白色的魔力碎屑,星星点点的亮光在黑烟里若隐若现。
他一眼就认出了魔力特征,大概率又是某个邪恶组织在闹事。
手边传来落空感,林星启回头看向对坐,夏铃月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桌上的红茶杯还在冒着热气,她的餐巾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盘子旁边,叉子端端正正地搁在瓷盘边缘,一切都保持着她离开那一瞬间的整洁。
与此同时,窗外一道闪耀的星光正以惊人的速度划过天空,月白色的魔力尾迹在空中拖出一道笔直的弧线,留下细碎的光点缓缓飘散。
远远望去,那道“星光”似乎给人一种她在生气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