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下,直到地狱

作者:白色的F君 更新时间:2026/5/1 17:14:58 字数:2563

通道在绿光中向前延伸。

浑浊的污水没过脚踝。

大喵走在前面,呼吸放得极轻,脚步也压着水声。

祥子跟在她身后半步,将铁棍紧紧攥在手心。

这不正常。美国南方的小镇气候湿热,下水道本该是恒温的庇护所,绝不会是这般刺骨的阴冷,除非——

窸窣声骤然从前方涌来。祥子心头一紧,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她猛地后退两步,将铁棍护至身前,压低声音:“什么东西?”

大喵停步,耳朵微动,眼神瞬间锐利。

水面在动——

浑浊的水浪逆着流向,带着一股腥气,朝着她们疾速扑来。

“不是人。”大喵语气冷硬,一个闪身贴住墙壁,伸手紧紧搂住祥子的腰,把她护在身后。

祥子刚想挣动,一股浓烈的鼠臊味先冲进鼻腔,混着污水的腥气,呛得她胃里一阵翻涌。

下一秒,眼前的景象瞬间攫住了她的呼吸——

不是一只老鼠。

是潮水。

灰褐色的鼠群顺着墙壁顶端疯狂逃窜,密密麻麻的脊背挤成一片移动的阴影。爪子刮擦水泥壁,声响刺耳又密集。不断有老鼠失足坠入水中,冰凉湿滑的身体擦过她们的小腿,疯狂蹬踹着求生。尾巴扫过脚踝,滑腻黏湿的触感让她浑身汗毛倒竖。她死死咬住嘴唇,把干呕和尖叫一起堵在喉咙里。

鼠潮呼啸而过,像一场骤停的暴雨,只留下满空气的腥臊和零星的水花声。

祥子浑身紧绷着,小腿还在微微发麻,直到大喵松开手,才敢轻轻喘口气。

大喵眉头微蹙,指尖蹭过匕首柄,声音凝重:“它们在逃命。”

“不是冲我们来的。”她抬眼望向通道深处的绿光,“是在躲什么东西。”

祥子握紧手里的铁棍,指尖的凉意顺着棍身传上来,心跳依旧没平复。

她还是坚持继续前进,

“走吧,我是不会被吓倒的。”

大喵没有反对。

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祥子。

祥子坚定地点点头。见状,大喵收回了目光。

她们继续往前走。

鼠群擦过小腿的触感仿佛还在,让祥子忍不住低头去看水面,生怕再有什么东西窜出来。

走了大约三十步,大喵脚步一顿。

祥子探出头,向前看去。

幽绿的光打在墙壁上,照亮了一个突兀的拱形洞口。边缘的混凝土大面积崩裂,锈蚀的钢筋狰狞地戳出断茬。碎石堆积在下方,被污水淹没了半截,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祥子,先等一下。”大喵沿着边缘踱步,指尖小心翼翼拂过断面。

切口呈灰白色,没有沾染半点绿苔与水渍。钢筋上只覆着一层极薄的浮锈,指尖划过的触感粗糙又冰冷。

“刚塌不久,可能会有连续坍塌的危险。”她收回手,指尖沾了点灰白色的粉末。

大喵侧身挤进裂缝,祥子紧随其后,将铁棍换到左手,右手撑在碎石上。

锋利的石棱瞬间划破掌心,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渗出血丝,混着污水浸进伤口,疼得她指尖一颤,却咬着牙没吭声。

裂缝后是一片更广阔的地下岩穴,比刚才的通道宽敞太多,却更显压抑。顶部垂着断裂的钟乳石残茬,尖峭的影子在绿光里晃荡。

地面曾铺过水泥,却只草草施工到一半便戛然而止,露出底下凹凸不平的岩石。低洼处积着暗沉的、泛着铁锈色的死水,散发出淡淡的腐朽味。

空气里的味道更浓了,干燥、陈腐,吸进鼻腔里又干又涩,让人忍不住想咳嗽。

大喵快速扫过全场,眼睛亮了亮,脚步轻快了几分:一排铁皮柜、一张锈蚀的铁桌,还有一台侧翻在地的无线电收发机,玻璃碎片散落四周,在绿光里泛着冷光。

“运气不错!”大喵小声欢呼,迅速蹲下身,小心避开玻璃碎片,拆下收发机里的电池,又快速替换进手电筒。

随着一声轻响,一道白光骤然刺破黑暗,晃得祥子下意识眯了眯眼。

墙面挂着一排相框,蒙着厚厚的灰尘。

等祥子适应了灯光的时候,大喵已经走过去,抬手轻轻抹了一下玻璃上的污垢,让照片显露出来。

祥子凑过去,目光落在第一张照片上。黑白照片里,一个穿军装的男人立在卡车前面,背景是荒漠。他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表情像是在努力做出严肃的样子,但嘴角没藏住那点刚毕业的学生气。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乔·H·米勒,工程兵,1956年。”

第二张。祥子的眉头轻轻蹙起。还是同一张脸,却已老了十岁。他站在同一辆卡车前面,但卡车旧了很多,轮胎上满是岁月的痕迹,车厢上喷的编号被刮掉了一半。背景不再是荒漠,是树林。他这次没有笑,也没有努力做出严肃的样子。他只是在看着镜头,或者说,看着拿相机的人。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祥子描述不出来,只觉得压抑和沉重。

第三张。男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合影。七八个穿工装的人站在一个洞口前面,洞口的形状和下水道入口一模一样。他们肩上扛着铁锹和十字镐,像刚收工的矿工。但那洞口绝非常规挖掘——边缘整齐平滑,没有采矿爆破的崩裂痕迹。是军用高爆炸药定向炸开的切口,干净得过分。下方印着:米尔菲尔德工地·1957年春。

第四张。几道折痕横贯画面,照片四分五裂。一群印第安人站在一片空地上,有老人,有抱孩子的女人,有光脚的少年。他们身后是一排白色的活动板房。所有人都僵硬地望着镜头,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照片边缘有人用钢笔写了几个字,墨水褪成了淡蓝色:“米尔菲尔德原住民·1957年5月。迁出前。”

祥子看着照片,心里莫名发沉。

再往后,相框全空了。一个接一个,挂满了半面墙,在白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只有前三分之一留存着照片,余下皆是空白。

“他们要去哪里找一个可以容纳他们的新家?”祥子不禁发问。

大喵没有回答。

她只是退后一步,看着那排空相框。空相框的玻璃上映出她们两个人的影子——两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女生,站在一间地下档案室里,手里拿着匕首和铁棍。

“后面那些,”大喵说,“大概不是拍下来就可以看的。”

她转身走向铁桌。桌上压着一张图纸。

手绘的建筑平面图,上方印着“米尔菲尔德设施·1957”。A-1仓储,A-2通讯,A-3的标注被涂成一块黑色。图纸上有一行铅笔字,笔迹潦草:“已废弃。”

大喵把图纸推到一边,走向铁皮柜。

她拉开第一个抽屉。玻璃管,拇指粗细,贴着医用胶布,铅笔字迹写着:1957年10月。11月。12月。1958年1月。暗红色的液体在管中沉淀分层。

第二个抽屉。2月,3月,4月,5月。

第三个抽屉,空的。第四个,空的。第五个,空的。

她拉开旁边柜子的门,翻出一本军绿色封面的文件夹。水质样本分析报告。封面印着美国陆军医疗队的徽章。

她翻开。日期,编号,pH值,铁含量——每一项都填得工整。备注栏每行都写着“来源不明”。从1957年10月到1958年5月。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条,钢笔字迹潦草:

“这不是水。它在呼吸。我们不应该把它带回地面。这是撒旦的诅咒。”

大喵丢下便条,又翻出一本薄薄的报告,封面印着“样本外送记录”。表格只有一行填写过:日期1958年3月7日,数量“12支”,送往“中央病理学实验室,沃尔特·里德陆军医疗中心”。接收人签名栏空着。

大喵看着那行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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