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在这间屋子里,一待便是整整一个月。
起初他只是走投无路,复活后浑浑噩噩,世间之大,竟无一处可容身,思来想去,唯有回到云梦,回到这间他年少时住过的屋子。这里藏着他最安稳的年少时光,也藏着他不敢轻易触碰的过往,他本只想找个僻静角落暂避,却没想到,一住便是三十个日夜。
这一个月里,他渐渐摸清了这间屋子始终洁净如新的缘由。江澄看着冷硬寡言,心里却始终念着旧处,每个月总会抽出一两天,悄无声息地来这里打扫。擦去桌案上的浮尘,整理好凌乱的被褥,就连窗台上的灰尘,都被擦拭得一干二净,仿佛屋子的主人从未离开,从未陨落。
魏无羡心里又酸又涩,他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更不敢让江澄发现自己还活着,只能在江澄来打扫的日子,提前躲出去,找个偏僻的角落将就一晚。平日里也不敢随意出门,只敢趁着周末人少,偷偷摸摸地出去置办些必需品,就这样小心翼翼、提心吊胆地苟了一个月。
他心里清楚,江澄从来都不是愚钝之人,心思细腻,观察力极强,屋子里但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自己在这里住了这么久,难免会留下痕迹,他一直惴惴不安,生怕某一天就被撞破。
果真,一切都如魏无羡所料,江澄还是发现了异样。
前几日江澄来打扫时,无意间瞥见柜子底下藏着的天子笑,数量忽多忽少,摆放的位置也与他上次离开时截然不同。屋子里的气息也多了一丝陌生的暖意,不似以往那般空旷冰冷。江澄眉头紧锁,第一反应便是屋里进了小偷,可这小偷不偷金银、不拿贵重物品,反倒只动几坛酒,实在蹊跷。
他心里存了疑,今夜便特意等到深夜,确定屋里没有动静后,揣着几分警惕与疑惑,蹑手蹑脚地推开了房门。屋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江澄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缓步走到床边,竟隐约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影。
心头猛地一紧,江澄立刻转身,摸索着点上桌案上的蜡烛。昏黄的烛光缓缓亮起,照亮了屋内的方寸之地,也惊扰了床上熟睡之人。
魏无羡睡得本就不安稳,察觉到屋内的动静,猛地睁开眼睛,心脏骤然紧缩,差点从床上跳起来。他下意识地以为是仙门百家的人寻来了,吓得浑身一僵,可转头看清烛火边站立之人的面容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张脸棱角分明,眉眼间带着几分熟悉的冷厉,是江澄。
江澄也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可随即又被巨大的震惊取代。他怔怔地看着床上的人,眉眼、轮廓、神态,无一不是刻在骨子里的模样——是魏无羡,是那个早已坠崖身亡、被仙门百家定为邪魔外道的魏无羡!
“魏无羡?”江澄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下一秒,他快步上前,一把将睡眼惺忪的魏无羡从床上拽了起来,不等对方反应,伸手就掐住了他的脸颊,又用力拽了拽他的耳朵。
力道不算轻,魏无羡疼得龇牙咧嘴,眼眶都微微泛红,差点没忍住叫出声来。他慌忙拍开江澄的手,捂着脸颊不满地嚷嚷:“江澄,你干嘛!一回来就揪我脸、拽我耳朵,想疼死我啊!”
指尖传来真实的温热触感,看着魏无羡皱着眉抱怨的模样,江澄这才彻底回过神,他又伸手反复掐了魏无羡好几下,确认眼前的人不是幻觉、不是魂魄,而是活生生的人。
“你不是死了吗?”江澄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底翻涌着震惊、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当年你坠下悬崖,尸骨无存,仙门百家都认定你魂飞魄散了,怎么会在这里?”
魏无羡揉着发疼的脸颊,垂了垂眼眸,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也不知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我复活之后,无家可归,天下之大,除了这里,我实在不知道该往哪去,只能悄悄回来住下。”
“你怎么进来的?”江澄环顾四周,眉头紧锁,仔细检查着门窗、墙壁,“我明明仔细检查过无数次,这里门窗完好,没有任何破洞,你难不成是穿墙进来的?”
魏无羡眼神微微闪躲,心虚地挠了挠后脑勺,语气打着马虎眼:“哎呀,这个你就别追究了,别问了,我发过誓,绝对不能跟你说。”
“不说?”江澄冷哼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威胁,“魏无羡,你是不是偷偷在云梦江氏的地盘打了地洞?我告诉你,你最好老实交代,要是被我找到那个洞,我直接把你当成木板,钉在洞口,让你再也出不来!”
两人正低声争执不休,却没注意到,隔壁房间的金凌已经被吵醒了。
金凌年纪小,睡眠本就浅,这边的动静虽然不大,却还是清晰地传到了隔壁。他睡得迷迷糊糊,听到舅舅的声音,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披了件外衣,起身走了过来,刚走到门口,就看到江澄背对着房门,似乎在跟谁说话。
“舅舅?”金凌试探着喊了一声。
这一声呼喊,让屋内的两人瞬间僵住。魏无羡脸色一变,立刻对着江澄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里满是急切。江澄也反应过来,猛地回过头,飞快地伸手关上房门,挡住了金凌的视线。
“大半夜的不睡觉,跑过来干什么?”江澄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严厉,“赶紧回屋睡觉,别在这儿瞎转悠。”
金凌看着舅舅反常的模样,心里满是委屈,却又不敢违抗,只能噘着嘴,一步三回头地回了自己房间。可他天生好奇心重,心里的疑惑像野草一样疯长,昨晚的事,他压根没打算就此作罢。
屋内,魏无羡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两人重新坐定,魏无羡才缓缓说起自己的打算。
“江澄,你也知道,我如今这身份,依旧是仙门百家喊打喊杀的对象,就算活着,也不能光明正大地露面。等过段时间,我就离开云梦,一路向北走,浪迹天涯,四海为家,倒也自在。”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眼底却藏着一丝落寞。
江澄沉默了片刻,忽然抬眼,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那你夫君呢?你就打算抛下他,自己一个人浪迹天涯?”
“夫君?”魏无羡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江澄说的是蓝忘机,瞬间脸颊爆红,从脸颊红到耳根,连忙摆手反驳,“你别瞎说!什么夫君,我和蓝湛只是挚友,你可别胡乱编排!”
看着魏无羡手足无措、满脸通红的模样,江澄忍不住嗤笑一声,心里暗自想着:魏无羡啊魏无羡,你也有这般害羞窘迫的一天,当真是难得。
两人又聊了许久,从年少时的趣事,到这些年的变故,虽说依旧拌嘴,可氛围却格外平和。夜色渐深,屋外万籁俱寂,实在太过疲惫,两人便不再多言,将就着在屋内歇息。
他心里清楚,蓝曦臣这几日频繁前来,绝非偶然,分明是故意为之,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或许是为了蓝忘机而来。可魏无羡没有和江澄提及此事,他不想再徒增事端,只想安稳度过这短暂的时光。
而另一边,金凌昨夜本就好奇心作祟,一夜没睡安稳,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就偷偷爬起来,打算悄悄推开魏无羡所在的房门,一探究竟。
可他刚走到门口,就被早早就起身的江澄抓了个正着。
“胆子大了,我的房间,你也敢随便乱闯?”江澄脸色一沉,语气严厉,“既然这么闲,那就去练剑,今天多加一个小时的剑法练习,不准偷懒!”
“小舅舅!我错了,你就饶过我这一次吧!”金凌立刻垮下脸,苦苦哀求,可江澄心意已决,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一阵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江厌离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藕排骨汤,缓步走了过来,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阿澄,阿凌,别闹了,先过来喝汤。我刚炖好的莲藕排骨汤,趁热喝,暖暖身子。”
屋内的魏无羡闻到那熟悉的香味,瞬间挪不开脚步,他悄悄扒着门缝,眼巴巴地看着屋外那碗香气四溢的汤,咽了咽口水。这是师姐做的莲藕排骨汤,是他惦记了无数个日夜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江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了然,他从江厌离手中接过一碗汤,转身推开房门,走进了屋内。
阳光透过门缝洒进屋内,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了魏无羡眼底的期盼,那碗温热的莲藕排骨汤,终于还是递到了他的手中,也递到了他漂泊已久的心里。
这一次,他失去的至亲都在,年少的伙伴依旧相伴,那些遗憾与伤痛,终究在这场意外的复活与重逢里,有了弥补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