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跟在白银祈后面,手里提着塞给他的布袋。布袋里装着两块霜纹牛肉、半斤蓝蘑菇、一小瓶苦艾粉,还有三颗酸浆果。酸浆果是她临时加的,说"今天教你做番茄牛腩"——这里没有番茄,酸浆果是唯一的替代。
"酸浆果比番茄酸。"她停在一个摊位前,捏起一颗果子在鼻尖闻了闻,"要多放糖。但糖很贵,所以我通常不放,靠炖的时间把酸味熬成回甘。"
"你以前做过吗?"
"做过。"她把酸浆果装进布袋,系紧袋口,"以前有个女孩,总嫌我做得酸。她说'糖又不贵,你舍不得?'我说不是舍不得,是觉得没必要。她说'你没必要的事太多,有必要的事太少'。"
林深没追问那个女孩是谁。前几次问别的问题,她都用什么话岔开了。这次也不用问。
院子里的灶台已经擦过三遍。她用一块粗布蘸着井水,一圈一圈地擦,把昨晚的油烟味全部擦掉。淡蓝色的火苗舔着灶膛,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切菜。"她把骨刀拍在案板上,"牛肉切成方块,酸浆果对半切开,蘑菇切片,这次你来。"
骨刀是某种生物的腿骨磨成的,林深第一刀下去,牛肉滑了一下,差点剁到手指。
"握法不对。"白银祈绕到他身后。
左手覆上林深握刀的手背。林深感觉自己的鸡皮疙瘩要起来了,好凉,白银祈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按着他的指节调整位置。
"食指贴这里,别放刃口边上。拇指扣住这边,当支点。"她带着林深的手腕往下压,"用力往下拖,别往下砸。砸的话案板裂,刀也裂。"
一刀下去。牛肉应声分开,断面平整。
"会了?"
"大概。"
"那你自己来。"她退后一步,站在林深侧后方半尺的距离。
林深切了第二块、第三块。骨刀在手里渐渐顺了,切下去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切到第七块的时候,他走神了,想起地球上超市里的盒装排骨,塑料膜包着,标签上写着价格和产地。那时候他连刀都没碰过,林浅也不让他碰,说"哥你切菜像分尸"。
刀锋偏了一下。
林深没觉得疼。血珠从食指侧面渗出来,沿着刀刃往下淌,在骨白色的刀面上拉出一道红线。
"操。"
白银祈的动作比他脑子还快。她一把抓过手腕,按在灶台上,血滴在凝结石表面,发出轻微的滋啦声。另外一只手已经从布包里掏出了针线包——是真的针线包,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骨针和某种白色的线。
"干嘛?"林深愣了,"就这点口子,贴个创可贴——"
"这里没有创可贴。"她没抬头,骨针穿过皮肤的时候,林深疼得抽了一口气。那针不是金属的,穿过皮肉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涩感,像在拉一道拉链。
"疼就喊。"她说。
"不疼。"林深咬着牙。
"骗人。"她缝了三针,动作熟练得像在补袜子,"喊疼的,我都多缝了一针。"
"那没喊的呢?"
"也没少缝。"她剪断线,把伤口包扎好,用的是一块灰布,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三天拆线,五天愈合,期间别碰水。"
林深看着食指上的灰布。包得确实好看,像某种古老的符咒。
"你以前缝过很多次吗?"
"缝过很多次。"她把骨针收回去,语气平得像水面,"以前有个人,切菜切到手,是我缝的。她喊得比你还大声,但第二天照样切,第三天又切到,我又缝。循环了七八次,她学会了。"
"她后来怎么样了?"
白银祈把牛肉倒进锅里,加水,生火。火苗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她走了。"她说,"去了很远的地方。走之前给我做了一顿饭,说'咸淡刚好'。她以前总嫌我做得咸,每次都要往锅里加水。"
林深看着她的侧脸。火光在脸颊上跳动,把白色的睫毛染成了金色。她盯着锅里的牛肉,眼神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像是穿过那层浮沫在看另一口锅。
"你很想她?"
"想。"她说,"但她走了,想也没用。娜迦活太久,要学会把想变成习惯,再把习惯变成汤的味道。"
"汤的味道是什么意思?"
"每道菜里都有她的影子。苦艾排骨是。蘑菇汤也是。她嫌咸,我就少放盐,结果后来认识的人都嫌淡。"她往锅里加了一勺苦艾粉,灰绿色的粉末落进热水里,像一小团烟雾,"现在我只能按她的口味做。改不回来了。"
隔壁传来一声喊。
"白银祈丫头!又在熬汤啊?"
白银祈没抬头,回了句:"教做饭。"
"那小心手!别又把案板剁裂了!"
"做饭本来就危险。"白银祈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牛肉,"你腌的酱我吃完了。"
"明儿送来!"墙那边安静了。
林深看看墙,又看看白银祈。"隔壁是?"
"半精灵老太太。"她说,"住我隔壁几百年了。以前有个伴,死了之后她就一个人,靠卖果酱过日子。她耳朵灵,院子里切到手的声音,她听了几十年。"
"所以做饭确实危险。"
"对。"她看了林深一眼,"你算好的,只切到手指。"
锅里的牛肉咕嘟咕嘟响,酸浆果把汤水染成了淡红色,闻起来像中药房,但有一种奇怪的香气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白银祈往里面加了两片干蘑菇,一种白色的、像银耳的东西,但比银耳厚。
"这是什么?"
"骨菌。"她说,"迷宫第2层的特产,长在冻死的骨头上面。煮汤能增加鲜味,但放多了会麻舌头。"
林深靠在井沿上,看着锅里的淡红色汤水。阳光从院墙上方斜切下来,把蒸汽照得像一条往上爬的蛇。白银祈站在蒸汽里,白头发泛着淡金色的光,灰色的长裙被风吹得贴在腿上,勾勒出她瘦削的轮廓。
他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院子里发生过太多类似的事情。同样的锅,同样的灶台,同样的切到手。只是今天的风向不一样,汤的味道微调了半片骨菌的量。
"你想学吗?"白银祈问。
"学做饭?"
"学做这道酸浆果炖牛肉。"她转过头,白色的眼睛看着我,"我今天教你,明天你自己做一遍。做不好就再做,做到做好为止。"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一下,勺子在锅沿上磕了磕,"因为你总要一个人吃饭。我不能一直给你做。"
她说完,转过身继续看锅。林深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意识到她说的是"我不能一直给你做",而不是"我不想"。
汤煮了两个小时。
白银祈每隔十分钟就搅一次,动作不急,一圈一圈,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林深坐在旁边削木头——她让林深削一双筷子,说"地球上的东西,你用起来顺手"。
筷子削到第三根的时候,汤好了。
她盛了两碗,一碗给林深,一碗给自己。汤是淡红色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酸浆果的香气混合着骨菌的鲜味,形成一种从没闻过的味道。
酸。第一口酸得林深皱眉头。但咽下去之后,舌头根部泛起一股回甘,像泉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
"怎么样?"
"酸。"他说,"但后面有点甜。"
"那是酸浆果的特性。"她低头喝汤,白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先酸后甜。但很多人撑不到甜的那部分,在酸的时候就把汤倒了。"
"倒了多浪费。"
林深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第二口酸得轻了一些,甜的来得更快。第三碗的时候,他已经能尝出骨头缝里那种复杂的鲜味——像是很多种不同的食材在时间的作用下妥协了,达成了一种平衡的协议。
"好喝。"
白银祈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像一颗石子落进深井,涟漪只到井口就消失了。
"明天你做。"她说,"我不帮忙。"
"我要是切到另一只手呢?"
"那我再缝。"她说,"布包里还有七根针。"
下午,林深坐在院子里削筷子。
木头是白银祈从枯树上掰下来的,削起来费劲。他削断了两根,第三根才算成形,一头尖一头圆,但不对称,看上去像一根被咬过的牙签。
白银祈坐在台阶上织围巾。灰色的毛线在她手里翻飞,针脚歪歪扭扭,但速度很快。她织一阵,停一阵,盯着毛线看一会儿,再继续。
"你织了多少条?"
"数不清。"她说,"织了拆,拆了织。有些烧掉了,有些送人了,有些压在箱子里,变成虫子窝了。"
"能送我一条吗?"
她停了一下。毛线绷在竹针上,拉出一条直线。
"你怕冷?"
"裂隙之城晚上凉。"林深说,"阁楼没被子,我盖外套睡。"
"那就送你一条。"她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灰色的。跟你削的筷子一个颜色。"
林深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头筷子,确实是灰色的,灰得发暗,像某种陈旧的心事。
远处传来低沉的呼吸声,比昨晚更近了一些。林深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变得规律起来,每分钟二十下,和我在黑门里面听到的一样。
他把削好的筷子放在井沿上,和白银祈织了一半的围巾并排。阳光落在两件东西上面,木头的灰和毛线的灰,像两个沉默的同伴。
"明天做汤。"白银祈说,"你主厨,我打下手。"
"我要是做得太咸呢?"
"那就加水。"她说,"加水就好了。"
她说完,低头继续织围巾。风从院墙上吹过,带来一股远处铁匠铺的炭火味。林深坐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枯树,树枝在风中晃了一下,发出琴弦震动的声音。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说的那个女孩——"林深开口。
"嗯。"
"她叫什么名字?"
白银祈的手指停住了。毛线从竹针上滑下来,垂到她膝盖上,像一根断了线的风筝。
"我不记得了。"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嫌我咸,我改淡了她又嫌淡。人走了之后,我才发现,她嫌什么都好,只要她还在。"
林深没再问。
院子里只有织围巾的沙沙声,和远处迷宫的呼吸声,一近一远,像是在交换某种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