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盐镇的那天早上,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很淡的涩味,粘在鼻腔深处,擤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天空比往常更灰一些,穹顶上有几道很宽的石梁横亘过去,把本来就稀薄的光线又挡掉了一半,地面上投下大片大片移动缓慢的影子,像几块正在慢慢爬行的伤疤。
公主起得比平时早,没等嬷嬷叫就自己从房间里出来了,头发没梳好,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边,眼睛里带着一种没睡够的茫然。
小蝉跟在她身后,托盘终于不在手里了,换成了一个小小的布包,挎在胳膊上。她的步子比公主还慢,每走一步都要往地面上看一下。
队伍在镇口停了一下。嬷嬷用木棍在前方的路面上敲了敲,敲完又侧耳听了听,然后直起腰,指向远处地平线上一道黑乎乎的痕迹。
"前面是断谷。
"过断谷的桥去年塌了,只剩几根铁索。今天风大,不好过。"
"怎么不好过。"公主问,眼睛眯起来,看向那道黑乎乎的痕迹。从她的位置看,那只是一条比周围地面颜色更深的线,像谁用一把脏扫帚在地上胡乱抹了一道。
"桥板没了。"嬷嬷木棍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铁索还在,但上面铺的木板去年冬天被风掀掉了。想过的人得抓着铁索,踩着剩下的几根横梁,一步一步挪过去。"
"今天风大,铁索晃。"
公主没说话。她裹紧了斗篷,把下巴埋进领口,眼睛还盯着那道黑乎乎的痕迹。她活了这么久,王城里什么都有,宽阔的石板路,稳固的拱门,温暖的烛火,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些地方的路是断的,桥是塌的,风大到能把人从悬崖上吹下去。
队伍继续前进。
盐镇在身后越来越小,那些灰白色的房屋和盐渍的墙壁逐渐被荒野吞没,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亮点,像一块被风吹散的盐粒。地面开始向下倾斜,碎石和土块混在一起,形成一道很陡的坡。轿夫不得不把轿子放下来,公主也不再坐了,跟在嬷嬷后面一步一步往下走。
坡的尽头是悬崖。
断谷比想象中更宽。从悬崖边往下看,深不见底,只有一股很淡的气流从下面涌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近乎于泥土的腥味,和裂隙之城常见的干燥霉味完全不同。对面也是一道悬崖,距离这边大约十几丈,中间隔着一片灰白色的雾气,雾气在谷底翻涌,偶尔被风卷上来,扑到人脸上,凉得发疼。
连接两边的是几根铁索。
原本应该是一座石桥,从悬崖这边延伸到悬崖那边,桥面上可以并排走两个人。但现在桥塌了,只剩下两岸各两根竖立的石柱,石柱之间拉着三根铁索,上下排列,最上面一根最高,最下面一根最低。铁索很粗,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迹,被风吹得来回摇晃,发出一种很沉闷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敲鼓的声响。铁索之间原本应该有木板铺成的桥面,但木板大多不见了,只剩下零星的几根横梁,卡在铁索的接缝处,像一排被谁随手扔上去的枯骨。
公主站在悬崖边,往下看了一眼,立刻收回目光,往后退了两步。
"这怎么过。"
"抓着铁索。"嬷嬷木棍指了指最上面那根铁索,"脚踩下面的横梁,手抓上面的铁索,一步一步挪过去。"
"风这么大。"公主说,风正好从谷底卷上来,把她的斗篷吹得鼓起来,像一面被风吹乱的旗,她不得不伸手按住斗篷的边缘,"会被吹下去的。"
"不会被吹下去。"嬷嬷声音沉稳,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只要抓紧了,风再大也吹不下去。"
"我怕。"公主说,声音低下去,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我从来没走过这种路。"
她说的是真的。她的手指攥着斗篷的系带。小蝉站在她旁边,脸色比她更难看,两只手攥着布包的带子,眼睛盯着那几根摇晃的铁索,看了两秒,立刻移开目光,但两秒之后又忍不住看回去,然后再移开,反复几次,眼眶开始泛红。
"可以绕路。"一个侍卫说,声音像两块石头在互相摩擦,"往南走,绕过断谷,有一座完整的石桥。但要多花三天。"
"三天。"嬷嬷重复了一遍,"我们的食物不够三天的。"
"盐镇可以补给。"
"盐镇的盐不能当干粮。"嬷嬷摇头,木棍敲了敲地面,"而且绕路的话,中间要过一片菌丝地。菌丝地最近长得快,路可能被堵了。"
队伍陷入了沉默。风从谷底持续不断地涌上来,带着那股潮湿的泥土腥味,吹得人头发乱飞,眼睛发涩。铁索在风中摇晃,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一口被谁敲坏了的钟。
"我可以带她过去。"白银祈忽然说。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她。
她站在悬崖边,比公主更靠近边缘,蛇尾垂在悬崖外面,尾尖悬空,在风里微微摆动。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清晰地穿透了风声,"你们走你们的,我带她走。"
"你怎么带。"嬷嬷问。
白银祈没有立刻回答。她蹲下去,蛇尾在悬崖边缘的地面上盘了一圈,像一根正在慢慢收紧的绳子。她伸出一只手,抓住最上面那根铁索,用力拽了一下。铁索被她拽得大幅度晃动,锈屑从索链的接缝处簌簌地落下来。
"铁索够粗。"她手在铁索上握了握,确认抓力,"我能荡过去。"
"荡过去?"公主瞪大了眼睛。
"嗯。"白银祈松开铁索,站起来,蛇尾从地面上滑开,重新垂到悬崖外面,"我缠着你,一手抓铁索,一手拎着你,荡过去。"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描述一件很普通的事,像在说我给你盛一碗汤,或者我把火生起来。但内容本身很疯狂,疯狂到公主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你行吗。"林深问。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行。"她说,"以前带过。"
她走向公主,蛇尾在碎石地面上滑过,发出沙沙的响动。她站在公主面前,比公主矮半个头,但她的肩膀很宽,蛇尾盘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显得很稳,像一棵被种了十几年的树。
"过来。"
爱丽莎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脚在悬崖边缘的碎石上蹭了蹭,碎石滚下去。
"我怕。"
"怕就闭上眼睛。"白银祈说,伸出手,手指在公主的腰上比划了一下,确认了位置,"我缠住你,你不动就行。"
她蹲下去,蛇尾从地面上弹起来,像一根鞭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精准地缠住了公主的腰。蛇尾的鳞片贴在公主的斗篷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像蚕食桑叶。公主的身体僵住了,双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放松。"白银祈说,双手抓住最上面那根铁索,手指在铁索上握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形,"我数三下。"
"一。"
她深吸一口气,蛇尾在公主的腰上收紧了一度。
"二。"
她的肩膀绷紧了,像一张被拉满的弓。蛇尾在悬崖边缘的地面上猛地一蹬,碎石飞溅。
"三。"
她跳了。
她双手抓着铁索,整个人悬在空中,蛇尾缠住公主,把她也从地面上拔了起来。两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从这边悬崖荡向对面,风在耳边呼啸,铁索被她们的重量拉得大幅度下沉,发出一声很重的呻吟,像一根被压弯了的骨头。
雾气从谷底涌上来,扑到她们脸上,凉得发疼。公主紧闭着眼睛,嘴里发出呜咽声。白银祈的脸在风中显得很白,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双手和蛇尾上。
铁索的弧度到达了最低点,然后开始回升。白银祈借着惯性,在铁索上荡了一下,像荡秋千一样,把两个人的重量往上抛。她的蛇尾在空中松开了一瞬,然后又重新缠紧,借着这一松一紧的力道,把公主往对面的悬崖方向推了一把。
她们落在了对面的悬崖边缘。
白银祈的蛇尾先触地,在碎石上滑了一段,缓冲了冲击力,然后她的膝盖着地,发出一声很轻的碰撞声。公主被她甩到旁边,斗篷在地上滚了一圈,整个人趴在地上。
"可以睁眼了。"
爱丽莎慢慢睁开眼睛,眼睛里还带着恐惧的余韵。她看了看周围的地面,又看了看身后那道深不见底的断谷,确认自己真的到了对面,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这边悬崖上,剩下的人开始准备过河。
嬷嬷第一个上。她的动作很稳,双手抓着最上面的铁索,脚踩下面的横梁,一步一步挪过去。风很大,铁索摇晃,但她的重心很低,裙摆虽然被风吹得乱飞,但脚步不乱,每一步都踩在确认过的横梁上,从不落空。她走到中间的时候,铁索晃得最厉害,她停下来,双手握紧,等晃动幅度减小之后,再继续前进。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铁索在风中沉闷的咚咚声。
侍卫跟着上。两个侍卫一起,一前一后,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们的动作比嬷嬷更快,抓着铁索的手臂上青筋鼓起,像几条被拉紧了的绳子。风吹过的时候,他们的身体会被吹得微微倾斜,但他们很快就调整过来,脚步在横梁上踏得很实,发出咚咚的响动。
然后是轿夫。轿子过不去了,只能拆了轿杆,把零件绑在身上,一个一个爬过去。轿夫的动作没有侍卫那么稳,但也不慢,他们常年走路,对身体的平衡有本能的把握,即使在摇晃的铁索上,也能找到重心。
小蝉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默默的流泪,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但她咬着嘴唇,不发出声音。嬷嬷在对面喊她,说看着前面,不要往下看。她点点头,双手抓住铁索,手指攥得很紧,她迈出了第一步,脚踩在横梁上,横梁很窄,只能容下一只脚的宽度,她的脚在横梁上晃了一下,差点滑下去。
"抓紧。"嬷嬷在对面喊。
小蝉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二步。她的眼泪还在流,但脚步没有停。她走得很慢,比所有人都慢,风从谷底涌上来,把她的辫子吹得乱飞,有几缕头发粘在了脸上的泪痕上。
林深在她前面。
他比小蝉早一步上铁索,走得不快。他的眼睛盯着对面的悬崖,盯着白银祈白色的身影,没有往下看。他知道下面是什么,是深不见底的雾气,他已经看得够多了。
但走到中间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风正好在这一刻变小了,雾气被吹散了一瞬,谷底露出一道缝隙。缝隙里有一种很微弱的光,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上来,像谁在地底下点了一盏灯。
林深的手在铁索上停了一瞬。
他盯着那道光,盯着那个从谷底深处透上来的、暖黄色的光点。那光点很小,很弱,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颗正在慢慢熄灭的心。但他的脑子里忽然出现一道画面:
林浅站在路灯下。
她穿着白色的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脚下踩着一片落叶。她仰着头,看向某个窗户,那个窗户里亮着灯,是家的方向。她等了很久,脚边的落叶被风吹得打转,但她没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路灯下面的小树。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画面很清晰。清晰到他能看清她外套上的拉链,看清她靴子上的泥点,看清她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消散的形状。这是他到裂隙之城以来,记忆里最清晰的一次。
"走啊。"小蝉在前面说,声音带着哭腔,但已经被风撕碎了一半。
林深回过神来,双手重新握紧铁索,继续往前走。他的心跳得很大声,在肋骨后面敲鼓,那个画面还在脑子里转,像一盘被反复播放的录音带,每一帧都清晰可见。他走过了最后几根横梁,踏上了对面的悬崖边缘,碎石在脚下滚动,他差点滑倒,但及时稳住了重心。
他转过身,看着还在铁索中间的小蝉。小蝉还在哭,眼泪被风吹得往后飘,他伸出一只手,在悬崖边缘等着她。
"看着前面,别往下看。"
小蝉点了点头,咬着嘴唇,迈出了最后几步。她的手在发抖,铁索也在发抖,两种抖动混在一起,让她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她还是走到了,抓住了林深伸出的手,被他拉到悬崖边缘,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双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队伍在对面悬崖上集合。
爱丽莎已经站起来了,正在整理斗篷上的灰,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她的脸色恢复了正常,深褐色的眼睛里还带着一点惊魂未定的神色。
嬷嬷在清点人数,确认没有人掉队。侍卫们靠在石柱上,检查身上的装备,刀鞘有没有松动,铠甲有没有被铁索刮花。轿夫们在重新组装轿杆,动作熟练,像在拼凑一个被拆散了的玩具。
林深站在悬崖边缘,看向了白银祈。
她站在队伍的最外围,背对着所有人,蛇尾垂在悬崖边缘,尾尖悬空,和刚才在那边悬崖上一样。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
她转过身,白色的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目光在林深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像没有看见他一样。她走回队伍中央,步伐和平时一样,像一台被上好发条的旧钟。
"走了。"嬷嬷木棍指向前方,"前面是雾村,再走两天能到。"
队伍继续前进。公主重新坐进了轿子,纱帘放下了,但她没有躺下去,而是半倚在轿框上,从帘子的缝隙里往外看,目光偶尔落在白银祈的背影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小蝉跟在轿子后面,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但眼眶还是红的。
林深走在轿子旁边,和侍卫并排。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向白银祈。
队伍在荒野里继续前进,林深走在队伍中间,脑子里还在转那个画面:林浅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口袋里,脚下踩着一片落叶,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他握了握右手腕,痂在皮肤底下隐隐发烫,一跳一跳,和心跳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