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第一本书，不足之处请多包涵喵）
图书馆的钟敲了三下。
艾因·格雷尔把最后一本归还的书塞回书架，拍了拍袖口的墨水——那是今天整理旧书时蹭上去的，深蓝色的管理袍已经被她糟蹋得不成样子。她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这是本月第三件报废的袍子。
「下次用羽毛笔的时候记得把墨水瓶放远一点。」她对自己说。
图书馆的魔导灯发出温和的橘黄色光，把一排排橡木书架照得像是沉睡的巨人。这个时间点，正常学生都在餐厅或者宿舍，整栋楼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撞上玻璃的声响。
艾因喜欢这个时候。
她给自己泡了一杯红茶——用偷偷藏在参考书区后面的小炉子，违规的，但管理员学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后靠在借阅台后面的旧椅子上，翻开一本没看完的《古代星语术考据》。
书很无聊。但她需要一些打发时间的东西。
因为她总觉得自己在等什么。
等什么呢？她说不太清。这种感觉从她有记忆开始就存在了——像是忘了赴一个很重要的约会，但怎么也想不起约了什么，和谁约的，在哪里。
二十三岁的图书馆管理员，微尘级星屑浓度，没有觉醒任何星轨。唯一不太对劲的是，她有时候会"看"到别人身上有一些细细的光线，不同颜色，不同粗细，从胸口的位置延伸出去，没入虚空。
起初她以为自己眼睛有问题。后来发现不是——那些线，好像代表着某种"联系"。
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门被推开的声音。
艾因抬起头。
一个金色头发的少年站在门口，穿着皱巴巴的学院新生制服，胸口别着星屑测定徽章——那枚徽章几乎黯淡无光。
微尘级。
少年的表情介于忐忑和期待之间，那双蓝色的眼睛在看见她的时候亮了一下，然后立刻就变成了不好意思。
「那个……对不起，我迷路了。」
艾因放下茶杯。
「你找哪个教室？」
「初级星轨理论……」少年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揉得不成样子的课程表，「应该是三号楼的二零三，但我走错了两栋楼，然后就……」
「然后你就走到了图书馆。」
艾因的语气很平静，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里是七号楼，图书馆。三号楼的话，你出门右转，穿过中庭，看到有喷泉的广场后左转，然后再迷路一次就能找到了。」
少年眨了眨眼，过了两秒才意识到对面这位黑发管理员在和自己开玩笑。他挠着头笑了一下，那种笑容让艾因想起春天化雪时的阳光——明明还不够暖和，但就是让人觉得不舒服的天气该结束了。
「谢谢！你是这里的学生吗？」
「我是管理员。」
「管理员……」少年歪着头想了想，目光在她胸口的徽章上扫过——没有任何星轨印记，这意味着她也只是微尘级，甚至可能更低。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那你一定很厉害吧？懂很多书？」
「懂很多书和厉害是两回事。」艾因站起身，从借阅台上找到一张学院地图——那是她手绘的，标注了所有容易迷路的分叉口。「喏。给你。如果再走丢，就找有这扇大木门的地方，我一般都在。」
少年接过地图，眼睛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我叫阿尔文。阿尔文·雷斯特，新生。」
「艾因。」
「艾因小姐……」阿尔文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像在把什么重要的东西记在心里，「谢谢你。你是今天第一个没有在听到我名字之后表情变得很奇怪的人。」
艾因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微尘级星屑，大概已经在新生里传遍了。连最低序列的星轨都觉醒不了的人，在这座以培养星辰术士为名的学院里，本身就是个笑话。
「这里是图书馆，」艾因重新拿起茶杯，「不是星仪测定场。书的重量和星轨的序列没有关系。」
阿尔文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那个更大，也更真。
「我会经常来的。」他说，「不是因为迷路。」
他转身跑出了门。
艾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她的目光落在他胸口那些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光线上——那个少年的心脏位置延伸出一片密到不可思议的金色丝线，不是一条，是几百上千条，细得像蛛网，但每一根都亮得几乎耀眼。
那不是微尘级该有的光。
也不是一个普通学生该有的因果。
艾因低头看自己手中的红茶。液体表面映出一张年轻女性的脸——黑色长发，黑色眼睛，一副圆框眼镜，和往常一样安静。但在那一瞬间——只在那一瞬间——那双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颜色。
灰白色的，安静的，像燃烧了很久很久之后的灰烬。
三天后。
「对不起我又迷路了。」
艾因放下笔，看着门口那个气喘吁吁的身影。少年的制服上沾着草屑，膝盖位置还有一点泥——大概是又摔了。
「这次是有意迷路的？」
「这次是真的迷路了——从宿舍到图书馆只有一条路但我竟然也在中间拐错了一个弯——」阿尔文把自己扔进借阅台对面的椅子里，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睛在魔导灯的橘光下显得有点温驯。
「那你确实天赋异禀。」
「你刚才在写什么？」
「整理书单。」
「有意思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要整理？」
「因为工资。」艾因面不改色地说道。
阿尔文笑得趴在桌子上。
笑完之后，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本薄薄的书——《星轨基础理论·序列入门》。书是崭新的，但翻开来看，每一页的空白处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圈圈画画，比原文还多。
「这本我看不懂。」阿尔文的声音低下去，「教授让预习第一章，我看了十遍……每一页上的每个字我都认识，但拼在一起就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
艾因瞟了一眼书页。边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是一种被反复擦写又反复补上的痕迹。她注意到有些字迹的末尾被用力按出了凹痕——那是写到挫败时下意识加重了握笔的力气。
「你看了多久？」
「一整个晚上。」
「然后天亮的时候全忘了。」
「……你怎么知道。」
艾因指了指他黑眼圈的深度。
阿尔文又想笑又想哭，最后把脸埋在胳膊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啊——」。
「累了就回去睡。」艾因翻开自己那本无聊的书。
「不困……」阿尔文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再坐一下就好。你只要不赶我就好。这地方比宿舍舒服。我们室友格里芬睡觉打鼾，他的土之星轨有一半是用鼻子施展的……」
「你那个室友是格里芬？」
「你认识？」
「他昨天借了一本《土系初期引导》。」艾因的目光没有离开书页，「当天下午就来还了。说看不懂。」
「……啊。」
「书的第三页到第五页之间夹了一块烤肉。」
「………」
「下次告诉他，还书之前检查一下书签。」
阿尔文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憋笑，最后终于没绷住。
他笑了很久。
久到艾因不得不抬起头来看他。少年的眼角有一点笑出来的水光，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毛茸茸的，像是某种没有防备的小动物。
「怎么了？」
「没事。」阿尔文擦了擦眼角，「就是觉得，如果学院里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好像读书也没那么难。」
艾因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把那本无聊的书合上，站起身。深蓝色的袍子下摆扫过椅脚，她走到藏着炉子的角落，拿起茶壶。
「红茶？」
「啊？」
「红茶。喝吗。」
「……喝。」
当天的红茶喝得很慢。
阿尔文趴在桌子上看那本看不懂的理论书，偶尔抬头问艾因一个问题。艾因的回答不多，但每一句都刚好戳中要害——不是什么高深的解答，而是一两句比喻，把那些烦琐的术语变成了阿尔文能理解的画面。
「星轨不是越亮越好。」艾因倒茶的时候随口说，「是越密越强。肉眼看得见的亮光，说明能量集中在少数几条回路里——但真正能走得远的星轨，是把星光分散到全身每一处。」
阿尔文的笔停住了。
「那如果一个人的星轨太密，密到每一条都细得……仪器测不出来呢？」
艾因抬起头。
黑色的眼睛看着蓝色的眼睛。
「那就说明，他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星光。」艾因平静地说，「是需要先学会怎么让自己的星轨不被仪器漏掉。」
窗外传来晚钟的声音。
阿尔文合上书站起来，茶杯里只剩一层薄薄的底。他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
「艾因小姐。」
「嗯？」
「不管那些测试结果怎么说——」
他停了一下。少年背对着图书馆的橘黄色灯光，表情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个十六岁的人特有的固执。
「我觉得你不是微尘级。」
门关上了。
艾因看着那扇合上的木门，过了很久才将目光收回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倒茶的时候，指尖在那里，平稳得没有一丝颤动。
她确实不是微尘级。
她属于一个这个世界的星轨体系无法归类的存在。
手中的红茶表面映出她的脸——黑色长发，圆框眼镜，和往常一样的安静。但那双眼底深处，灰白色的光比三天前更清晰了。
像淬了火的刀锋，收在鞘里。
她的嘴角动了动，然后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那是一个名字。
一个她在这一世从未听过，却刻在灵魂最深处的名字。
「阿尔文·雷斯特。」
停顿。
「对不起。」
说对不起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悲伤，没有愧疚，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情绪。
只有一种很旧的、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的温柔。
像一本书被翻烂了的扉页。
扉页上写着一句话，墨色淡了，但还能认出来——
「有些故事从第一页就写好了结局，但还是要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因为翻书的人，永远比读书的人更早知道下一页的内容。」
窗外，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那颗星星的位置，在艾尔德兰大陆的星图上没有记载。
因为它是这个世界的观测者。
它在注视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