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章-铁壁关

作者:Einzig 更新时间:2026/5/3 15:50:22 字数:4480

铁壁关的城墙是在一座天然断崖上筑起来的。断崖本身有三十米高,黑色的岩壁上覆盖着两百年来从未融化过的灰雪。在那之上又垒了十五米的巨石城壁——七国联军用了整整二十年把这面墙加厚到能让四辆马车并排通过。墙上每隔十步就嵌着一颗星辉石,石头排列的密度是学院训练场的三倍。主要是用来探测瘴气的,防御倒在其次。任何瘴气靠近城墙五百米范围内,最近的星辉石就会变色。

城门开在断崖脚下。北境唯一一条穿过漆黑山脉南麓的通道从城门下经过——千年以来,魔王军要南下中央平原,必须先撞开这扇门。进了城门,沿石阶盘旋而上,才是铁壁关要塞的主体:城墙、指挥室、哨塔、兵营,全部坐在三十米的断崖顶上。守城的人在地面打,同时城墙上的人从四十五米的高处往下打。这是铁壁关守了一千年没被攻破的半个原因。另外半个是站在城墙上的那些人。

阿尔文站在城门口。三颗星辉石对着他胸口的微尘级徽章闪了三下灰色,然后改为金色,最后灭了。星辉石读不出他的徽章——他的血倒是认得。

「群星之子。」一个声音从城门上方的哨塔传来。声音沙哑而结实,用几十年北方烈酒磨出来的。「进来。」

霍克将军的指挥室在城墙最顶层。房间只有三面墙——朝北的那一面被拆掉了,改成一整面打磨过的水晶,透过它可以看到铁壁关以北一整个扇形区域内所有的地形:冰原、废弃村落、被瘴气染灰的雪原、和远方的漆黑山脉。

老将军背对着他们站在水晶前面。风之星轨序列4·星之领主——他的星轨正面战斗不强,感知能力却非常出色。整个铁壁关方圆数十公里内的每一丝风都是他的侦察兵。

「三件事。」霍克没有转身,「第一,我不信预言。第二,我不信教会。第三——」

他转过身。五十多岁的脸被北方的风雪刻满了纹路,左眉骨上有一道从发际线拉到颧骨的旧刀伤。

「——我不信一个十六岁小孩能守住我守了二十二年的城墙。」

阿尔文站在指挥室正中央。莉莉安娜在他左后方。格里芬在他右后方。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每周有三十个新兵从南方送来。平均活过第一场战斗的比例是六成。」霍克从桌上拿起一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一半被红笔划掉了。「你觉得你比他们强在哪。」

「笔试。」

指挥室安静了一拍。霍克盯着阿尔文的眼睛。

「……什么?」

「入学笔试满分。没有任何星轨的前提下。」阿尔文的声音很平,「三年级战术教材《前线防御工事布防原理》第二章第三节有一张铁壁关城墙剖面的示意图。图上标注城壁厚度是十四米。外面那圈星辉石间距是十二步。但我进来的时候数了下,星辉石的间距是十步。城墙比教材上的厚了一米。」

他停了一下。

「教材是五年前印刷的。这五年里铁壁关被加固了一次——厚度加一米,星辉石加密两成。指挥官在同一时期换了人。加固决策应该是新指挥官上任第一年做的。」

霍克把手里的名单放回桌上。然后他走到阿尔文面前——没有威胁的意思——只是保持着老兵打量新兵的距离。

「你入学的时候连星轨都没觉醒。」

「对。」

「没觉醒之前你就在看三年级战术教材?」

「微尘级能做的事情不多。看书是一种。」

霍克沉默了片刻。他守了铁壁关二十二年——头十七年不是指挥官,在城墙上扛盾、在哨塔里值夜、在北风里从列兵磨到副官。五年前上一任指挥官在瘴气墙突然加速的那一年退了下去,把铁壁关交给了他。

「你说得没错。」他说,「上一任的前十七年我守过。最近五年的加固是我做的。」

然后他转向巴雷特——巴雷特是一个人后到的。他把三人护送到铁壁关之后就去冒险者公会分会报到了。现在他靠在指挥室的门框上,右手手套在阴影里暗红地亮着。

「他就是你说的那个。」霍克说。

「对。」巴雷特说。

「算上你那次,第几次了。」

「第四次。」

霍克重新看向阿尔文。这次的目光变了,不再是打量新兵。带着某种更重的东西,把二十二年的经验和对未来的恐惧同时压在一双眼睛里。

「当年巴雷特来的时候也是十六岁。也是微尘级——不对,他那个时候是星火级。比你还高点。」霍克往水晶的方向走了两步,「他跟我的上一任指挥官说的第一句话是——」

「'墙太矮了。再加一米。'」巴雷特替他把话说完。

阿尔文看向教官的背影。那个靠在门框上的男人没有回看他。手套上的红色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来。

「铁壁关的防线是扇形的。」霍克走到水晶前,用手指沿着城墙的轮廓画了一道弧,「正北面是主城墙,老兵主力全压在这里。东西两侧各延伸出十二个哨塔——你们今天守的东北角三号哨塔是最外围的一批。哨塔本身不大,标准配置四个士兵。今晚给你们加三个。」

他看向三人。

「今晚魔王军大概会来。昨天半夜有一只侦查型影魔摸到了外围哨塔。虽说没造成伤亡,但侦察型出现在这个位置意味着主力不远。你们三个被编入第七紧急支援队。不用上前线,老兵会扛着。你们的任务是守住东北角三号哨塔。如果主力攻城墙,哨塔就是第一个被集火的目标。」

他走到三人面前。挨个看了看他们。

「群星之子。冰之魔女。」他走到格里芬面前停了一下。低头看着他胸口的序列8铭牌。「……你是谁?」

「格里芬·黑铁。土之星轨序列8。」格里芬把塔盾往地上一顿,「给前两个挡子弹的。」

霍克看了他三秒。然后点了点头,带着不分序列等级的认可。一个愿意把自己定义为「挡子弹」的人,比大部分号称自己很能打的人更可靠。

当晚。三号哨塔。

北方的夜风和学院后山的完全不一样。后山的晚风是凉,而这里的风更像刀。阿尔文站在哨塔顶层,把怀里那件深蓝色的袍子拿出来叠好,塞进了胸甲内侧——袍子已经薄到了只剩两层布,但比任何铠甲都能让心跳平稳下来。

格里芬在哨塔门口架好了塔盾。土之星轨的魔力已经把盾面的防御铭文加固到了能承受两发压缩炎弹的程度。

莉莉安娜站在哨塔顶层外沿。冰晶在她指尖成型,随后变成感知用的冰膜,薄到透明。她把它铺在哨塔外围的空气中,薄到肉眼看不见。任何穿过冰膜的物体她都会在第一时间感知到,无论是温度、速度、方向还是魔力属性。

「西北方向。四只。瘴气兽,体型中等,移动速度——」她在计算速度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阿尔文顺着她的视线往西北方向看——然后他也看见了。

四只不过是前锋。后面还有。

在瘴气兽后面的远处,雪原上有一条正在移动的黑线。宽到看不清两端。

「魔王军进攻了。」阿尔文把手套扣紧。「看起来不是试探。」

「多少人?」格里芬从盾后面探出头。

「对面没有人类。」

瘴气兽的先锋在距离哨塔大约三百米的时候加速了。阿尔文从哨塔顶部直接翻了出去,右腿在塔壁上蹬了一脚借力,整个人落在哨塔前方的硬雪地上。六颗群星石触媒亮了一瞬,在他落地的瞬间从手套内侧弹出,悬浮在右手周围。

「格里芬——正前方。盾别松。」他把炎之星轨的矿石推进右手手心,石头的深红色矿脉在接触到群星之子的血之后炸开了一道赤金色的冲击波,把第一波冲过来的三只瘴气兽掀翻在雪地上。

「五十米——三十——」莉莉安娜的冰膜在持续反馈,「第二波——数量翻倍——左边有一只绕过了——」

「我看到了。」格里芬把塔盾往左侧横移了两步。绕后的那只瘴气兽撞上盾面——土之星轨的防御铭文在撞击瞬间亮了一下,反弹力把它震飞出去。格里芬的虎口被反震力撕裂了,之前缠的星辉绷带立刻渗出血来。他没有松盾。

「你手——」

「盾没松!」格里芬咬着牙把土元素又一次灌进盾面的铭文。

阿尔文在正面牵制了最多的瘴气兽。三途径同时激活——炎之火力全开正面压制,光之增幅右臂的冲击力,影之感知铺开了一个半径二十米的暗影感知场。他把安瑟尔姆教的频率控制用上了——不靠暴力输出——三条途径的魔力维持在同一个共鸣频率上,互不干扰。

哨塔的星辉石在魔物接近一百米范围时全部转红。警报传到要塞的同时,第七支援队的另外两个小组从城墙主防线抽调过来——一边是五个弓手,一边是四个持长矛的步兵。不是哨塔原来的守兵。霍克把最近的两个支援班提前调到了三号哨塔侧翼。

「哨塔小组,汇报状态——」支援队长的声音在传声用的星辉通讯石里响起来。

「正前方牵制中——」阿尔文的声音被一发瘴气弹击中石面掀起的碎雪打断,「——哨塔外围五十米防线稳固——左侧两只瘴气兽突破——」

一颗冰矛从哨塔顶部贯穿了突破线上的兽群。

莉莉安娜的右手悬在半空。三发冰矛同时凝聚,射向一个落点。第一发贯穿突破线的领头兽。第二发钉进它身后的第二只。第三发钉进同一个伤口,两只瘴气兽被钉在一起,在地上拖出一道十几米长的深痕。

「左侧突破线清零。」她的声音从通讯石里传出来,「继续正前方。」

格里芬从盾后面吼了一嗓子——土之星轨的招牌式嘲讽:「来啊——老子后面一个都不会让你们过去——」

瘴气兽的攻势在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后开始退潮。它们在撤退,阵型没有散。交替掩护,井然有序。阿尔文在影之感知中听到了一个低沉的震动——来自兽群后方。不是瘴气兽。某种位阶更高的东西在指挥它们。

「后面有东西。」他说,「刚才那波——这帮只是探路的——主力还在后面。」

「和你一样。」莉莉安娜的声音从哨塔顶部传来。

阿尔文在雪地上站起来,转头看向漆黑的北方。那条黑线还在。没有前进。在等什么。

第二天早上。霍克在指挥室的水晶前面站了整整一个小时,看着昨晚的战后评估报告。阿尔文站在他身后——右臂袖子卷到了肘部以上,露出前臂上昨晚被瘴气碎片划出的几道浅口。已经被莉莉安娜用冰膜封住了。

「昨晚那一波,光你们哨塔正面就吸引了三十多只瘴气兽。外围十二个哨塔加起来——」霍克看了一眼战报,「——零伤亡。二十二年,第一次。」

他放下报告。

「你昨天说教材不对。教材上还有什么不对的。」

阿尔文看着水晶上映出的北方雪原。

「教材上没有写——铁壁关外面那条黑线,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霍克沉默了。然后他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老式铁钥匙,边缘被磨得反光。

「跟我来。」

他带着阿尔文走到城墙最北端的观测台。观测台的地面上镶嵌着一块直径三米的圆形星辉石——要塞级魔力侦察仪。星辉石的表面有一张被魔力投射出来的实时地形图。

「这条线——」霍克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道弧,从漆黑山脉的东侧一直延伸到铁壁关正面偏北约二十公里的位置,「——是一道深渊瘴气墙。六年前出现在漆黑山脉南麓。头两年每年向南推进大约三公里。第三年开始加速——去年推了将近十二公里。今年还没结束,已经推了快八公里。」

阿尔文盯着那条线。它在实时魔力投射中的颜色是暗紫色。和其他瘴气的灰白完全不同。

「这座墙——」

「是活的。」霍克说,「它在吃。吃掉的土地会永久深渊化。铁壁关之所以叫铁壁关,不是因为这面城墙——是因为它建在断崖上。深渊暂时吃不动断崖的基岩。暂时。」

阿尔文把手放在星辉石地图上。指尖碰到那条紫色弧线的投影时,手套内侧的群星石全部亮了一下。

「那如果断崖被吃穿了。」

「铁壁关失守。魔王军直下中央平原。」霍克低下头看着阿尔文放在地图上的手,「所以你猜,我为什么不信预言但还是在城门口等了你三天。」

阿尔文没有说话。他的右手内侧传来一阵微弱的共振——那颗暗金色的群星石不在他手上,在两百公里外的学院图书馆借阅台上。它随着他的心跳亮了一瞬,像是隔着一整片大陆的回应。

虚空里。临渊把艾尔德兰的投影切换到北方战线。铁壁关的星辉石阵列在投影上形成了一道密集的金色防线。那条暗紫色弧线——在临渊的视角里,它和三百年前她在圣教会洗礼中埋下第一滴终末之泪时的瘴气分布图相比,向南吞掉了将近六百公里的土地。六百年也好,三百年也好——深渊从来不是匀速推进。它前两百多年只是在漆黑山脉里缓慢渗漏,慢到人类以为是自然现象。六年前它凝结成了墙。从墙成形的那一天起,速度就不是按年算的。

「速度在加快。」她说。灰色平面上的记录自动更新了一行数据——不是她输入的。和每次一样。

「深渊扩张速率——春季以来已经推了将近九公里。目前月峰值接近一点五公里。预计铁壁关基岩侵蚀临界点——四至五个月。如果继续加速,可能更短。」

临渊看了那条数据很久。

「也就是说——他只有四到五个月来变强、击败四个魔将、打赢魔王——然后被我杀死。」

灰色平面上没有回答。那颗没有光的黑色球体今晚亮了一瞬。很短。像是某种计时器的指针跳了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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