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米纳斯大圣堂的密室在地下二层——十二颗人造星辰的光芒照不到这里。唯一的照明是墙壁上嵌着的三颗序列3星辉石,亮度被刻意压到了最低。七国教区的枢机主教围坐在一张椭圆形的暗色石桌周围。七个座位。六个坐着各教区的枢机主教。第七个空着——铁壁关教区的枢机主教称病未到。角落里站着一个人:艾丽西亚修女。铁壁关前线唯一的星之巫女。大主教单独给她发了一封非正式召令——不是教会领袖的身份——私下召的。
大主教阿道夫·格兰瑟姆站在石桌正前方。七十二岁的星界行者今晚没有穿星辉法衣,只穿了一件没有任何装饰的灰色旧袍。他没有带石板,没有佩星辉石——身上找不到任何一件能让在场的人联想起星辉节上那个跪在群星之子面前的教会领袖的道具。唯一没变的东西不需要拿在手里:他的声音。序列2光之星轨赋予他不需要任何扩音设备的音量。
「七国之中已有三国的议会代表提交了限制群星之子军事权限的提案。维斯特公爵今天上午单方面宣布与群星之子结盟——教会情报网确认,群星之子本人未被告知此事。」大主教把一份密报放在桌上。密报的字迹是影之星轨墨水——和卡伦在铁壁关用的同一种。「另外。三天前铁壁关前线侦察到魔王军防区存在一道间隙。圣教会主战派已经在推动联军从间隙发起试探性进攻。」
「没有群星之子的进攻等同自杀。」说话的是银叶王国教区的枢机主教——光之星轨序列3,星辰使者。他的声音和大主教一样不需要扩音,但语调完全相反——老、慢、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一本被翻过太多遍的旧经书里抽出来的。「联军需要他。」
「联军需要的是一个能被控制的群星之子。」灰塔联邦教区的枢机主教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封印符文——秩序之星轨序列3。符文在石面上亮了一瞬就灭了——他没有画完。「他现在不在任何人控制之下。星辉学院没有控制他。冒险者公会没有控制他。圣教会——」他抬起手,「——也没有。一个不被控制的勇者,打赢魔王之后比魔王更危险。这是教会三百年的经验。」
艾丽西亚站在密室最角落的位置。以她的序列等级和星之巫女的职衔,她本不该出现在这张桌子上——她甚至没有坐的资格。但大主教在会议开始前单独派人去找了她。不是命令——他在请求她。七十二岁的星界行者对一个二十六岁的星之巫女说:这里只有你见过群星之子本人。如果他们在桌上讨论的事有一句你觉得不对——你可以开口。
在场的六个枢机主教都不知道角落里的褐色修女袍下藏着什么。中央教区——卢米纳斯教区的老枢机,序列3星辰使者,今年八十一岁——在她走进密室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看艾丽西亚的脸,看的是她脖子。灰色星星吊坠在修女袍领口内侧微微凸起,轮廓几乎看不出来。老枢机在教会服役六十年,见过很多吊坠。只有这一条的颜色不在任何星语术谱系里。
「控制。」大主教重复了这个词。他把灰塔枢机没画完的封印符文用手指抹掉了——没用任何魔力。只用了手指。「三百年前圣教会用这个词开除了第一批星之巫女。因为她们不肯被控制。三百年后我们还在用同一个词。」
「冕下想说什么。」灰塔枢机收回手指。
「群星之子不是一件东西。他是一个人。这个人在三个月之前还在被人叫废柴——他不需要任何人在打赢魔王之后控制他,他自己会控制自己。」大主教转过身,面朝角落,「艾丽西亚修女。你见过他。在这里的所有人之中只有你见过他本人。」
艾丽西亚从阴影里走出来。深褐色的修女袍被密室暗光压成了近乎黑色。灰色星星吊坠在她的领口内侧安静地发着极微弱的光——引导者大人默许了。
「群星之子。」她的声音不大。但星之巫女的星语术不需要扩张音量——只需要让每一个字精准落在石桌正中央。密室的结构在帮她,吊坠也在。「在铁壁关城墙上第一次跟我说话的时候。他问了我一件事——你认识艾因吗。图书管理员。」
密室沉默了。几个枢机主教交换了眼神——一个会问这种问题的勇者不在任何一本教会典籍的记载里。据说在圣教会还没有成立前,初代勇者艾尔德在遇见初代星之巫女时问的是——「剑在哪」。据典籍记载,第二十三代勇者问的是——「魔王有多少兵力」。自三百年前圣教会被那个人创立以来,每一个勇者第一次见到星之巫女时问的问题都在教会的记录里。其中没有一个人问过图书管理员——一个他们谁都不认识的人。
「你呢。你怎么回答的。」银叶枢机问。
「我说——认识。她泡的茶很好喝。」
「一个群星之子问图书管理员——」灰塔枢机的声音降了半格,「不是什么值得写进教会史册的开场。」
「对。不值得。」艾丽西亚说,「我在铁壁关前线看到他打了三场仗——前两晚哨塔守卫战零伤亡,第三晚单人在外围哨塔封住了一个晚上的魔物侦察。他每次打完仗回宿舍之前会先去食堂,自己不吃,把牛肉推给队友。队友每次骂他,他每次都笑。」她停了半拍。「他跟我聊过他的队友。一个珂尔村出身的土之星轨,盾牌永远不松——他亲口说的。一个维斯特家的大小姐,入学就是序列7,嫌婚约太烦自己跑来考学院。讲这些的时候他语气和讲牛肉加马铃薯泥一模一样。」
密室里的烛火被通风口灌进来的气流晃了一下。临渊在观测——她的灰白色瞳孔在虚空某个不可见的角度微微亮了一瞬。她在听。不止她在听。那条从铁壁关延伸到魔王城的灰白色因果线——不是她画的——今晚也亮了一瞬。
「控制群星之子?」艾丽西亚看着灰塔枢机,「他身边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控制的人——这些都是他亲口告诉我的。他讲他的队友,讲他们从哪来、为什么站在他旁边。讲完之后他把牛肉推给队友,队友骂他一句,他笑一下。」
「那图书管理员有什么特别的?」
艾丽西亚把手放在石桌上。灰色星星吊坠在修女袍内侧贴着她心脏的位置微微发热——临渊在沉默。沉默本身就是一个不可追问的回答。
「她的星屑浓度是微尘级。她在学院工作了五年。她泡的茶水温从来不会错。」艾丽西亚收回手。「群星之子每天早上喝的茶是微尘级泡的。你们之中任何人泡的茶——他大概不会喝。」
最后的沉默是银叶枢机打破的。他站起来。老、慢、重的动作——和他说每一个字的节奏一模一样。
「联军会从间隙进攻。不管今天这张桌子上有没有人不同意——最多半个月之内,前线会有人扛不住压力自己扣扳机。与其让联军在没有群星之子的情况下发起自杀式进攻,不如让教会公开支持这场战役。至少这样我们还有立场在他需要的时候帮他。」
灰塔枢机看着自己留在桌上那个被大主教抹掉一半的封印符文,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旧的符文补完了。补完的那一刻,符文的形态从封锁变成了打开。
「在群星之子打赢魔王之前,圣教会不做任何限制他的决定。」灰塔枢机说,「在这之后的事——」
「在这之后的事。」大主教打断他,「等他和魔王同时倒下的时候再说。如果那个时候他还需要圣教会的帮助——我亲自跪第二次。上次跪的是预言。这次跪的是他这个人。」
密室的门打开了。大主教和六国枢机逐一离席。灰塔枢机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艾丽西亚。
「你刚才说的那个图书管理员——每天在他论文旁边放红茶的。她是你们学院的人?」
「是。」
「保护好她,裁判所最近不安分。」
门关上了。密室里只剩下艾丽西亚和角落里那三颗被压低了亮度的星辉石。她把灰色星星吊坠从领口里掏出来。灰白色的光在吊坠表面缓缓跳动着——临渊今晚的默许到此为止。
「引导者大人。」她在心里默念,「属下今晚多嘴了——超出了您允许的范围。」
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临渊的声音从吊坠里传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出来是一个观测了两百八十一个世界、收割了其中大多数的使徒。
「今晚的最后一句话——谁都不能保护她。你也不行。」
「为什么。」
「因为能保护她的人——」临渊的声音在「人」字后面断了一下。像是被某种连使徒都无法完全控制的东西改写了后半句。艾尔德兰的投影在虚空中亮着——铁壁关营房里三根因果线互相缠绕。图书馆借阅台上,那颗暗金色的群星石旁边是画歪了一角的小星星。它们隔着整片大陆——但暗金矿脉的微光和那根被留下来的金线在三百年来的任何一个深夜都亮着同一个频率。「——正在铁壁关。他自己都不知道。」
吊坠暗了下去。艾丽西亚把吊坠塞回修女袍里。她站在密室正中央——那张椭圆形石桌上一共有七个座位,一个空着。空着的那个是铁壁关教区的。她走过去。没有坐。只是把手放在椅背上。然后转身走了。空着的椅子在密室的暗光里等了片刻——然后三颗序列3星辉石同时灭了,像是三只同时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