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柱炸了。魔王军的攻城底牌,在阿尔文·雷斯特第一突击队的两公里强行推进下,化为灰烬。
但战斗没有结束。
灼骨在爆炸的余波中停住了。
没人拦它。是它自己停的。
它看着石柱碎成一地灰色粉末——那是王的攻城底牌。
灼骨把五根触须全部收回体内,将骨质重剑从右臂的角质甲中转出来——嘎吱,骨骼摩擦骨骼发出干涩的声响。
然后第一次在铁壁关城下拔出了近战武器。
它没必要在远处测试群星之子了。
阿尔文把星之剑从冻土里拔出来。
左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从指尖到肩膀,像一条不属于自己的肢体挂在身侧。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动不了。
右手在发抖——他在把右手里所有没被左边回路烧伤的星屑都往一条途径上压。光之途径。
上一次单独激活光途径是隔着整片大陆靠那颗暗金石头补的角。
现在那颗石头在别人手里。他必须自己补。
灼骨冲了过来。
阿尔文举起了剑。
铛——!
骨质重剑和星之剑在灰雪中第二次正面相撞。冲击力从剑身传到虎口,穿过手腕,一路震到肩膀。
阿尔文没有用技能,灼骨也没有。双方都默契地没有使用途径,只用最基础的劈斩和格挡。
他的右手在发抖,虎口昨天裂开的旧伤在药布下面又渗了一圈温热。
能把剑举起来已经是极限。
他并非想和灼骨拼剑术。他在硬撑。
三剑。
炎之途径的新回路在左手肘内侧抽了一下——抽的位置比上次高了两指。
阿尔文把剑路偏了半寸,用剑身接住了本该落在剑刃上的骨剑横扫。
偏的那半寸让他整个人被震退了两步。
右手虎口彻底裂了——鲜血从药布边缘往外渗,滴在灰雪上化开一个暗红色的小洞。
「群星之子。」灼骨的深渊语在骨剑的震动中嗡嗡作响,「炎呢?」
阿尔文没有回答。
他把星之剑从下往上撩起——剑身在骨剑的侧面削出了一条很浅的光途径灼痕。
光矿脉在碰到骨剑的瞬间亮了一瞬,让灼骨的骨剑往下一沉。
嗤——光途径的星辉在深渊化的骨角质上烫出了一道不到一指宽的焦痕,骨剑被这道光灼弯了下坠。
灼骨将骨剑收回身侧,仔细检视了那道焦痕。
然后它做了整个首日交锋中唯一一件不在巴雷特双视感知里的事——把剩下的四根触须从后背展开,贴地滑行。
触须沿着灰雪表面绕过阿尔文正面。
阿尔文感到脚底传来一阵极细的振动——影途径贴地的感知告诉他,身后的灰雪下面有四条东西在爬。
接着在他身后半圈围成了半环。
他听到自己的呼吸。一次——两次——三次。
左手全麻。右手虎口在滴血。不确定光途径还能再维持多久。
他把这些在心里数了一遍。然后攥紧了剑柄。
还没有输。
然后风来了。
不是铁壁关终日不散的北风——南风。
从铁壁关城墙方向炸过来的一道飓风——呜——轰——风速大到灰雪在风中碎成了末,地面冻土被掀掉了整层表面。
飓风切进那四根触须围成的包围圈,把触须从阿尔文身后撕开了一个缺口。
缺口外站着一个人。
霍克·铁壁。
他已经二十多年没在战场上拔过剑了。序列4风之领主的全部星屑通常铺在整条战线上做感知网和指挥通信——他不是不会战斗。
但铁壁关的全局指挥更重要。
多亏了阿尔文·雷斯特第一突击队。魔王军的战略失败了。正在后撤。现在没东西需要他指挥了。
「铁壁关将令。命你撤。」霍克的声音通过风途径直接灌进阿尔文耳中——没有经过公共频段。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怎么——」
「跑。」
霍克把剑拔了出来。
序列4风途径的剑刃上裹着一层肉眼可见的高速气旋,那是极高浓度的星屑产生的风压。
一剑挥出,灼骨被整个上半身的风压推后了一米。虽然没有造成斩伤——但灼骨后退了。
风之领主不需要砍穿灼骨的角质甲,只需要让它碰不到阿尔文。
四百米外。巴雷特在硫磺味的灰雪中把加雷斯从一头暴怒重甲兽的胸腔上拉了出来。
加雷斯的剑还插在兽甲缝隙里,拔出来发出嘶的声音,是星辉灼烧残余瘴气的余音。
卡伦的影子已经散了三柄刃——第四柄还没磨好。
格里芬的盾面火纹路在覆盖一整排维斯特长矛兵时彻底烧断了最后一根火线。
盾重了回去。比之前还重了一斤——老矮人附魔的余量也烧干了。
「霍克在前面。」巴雷特说。左眼的血从眼角往下流,封印解除后的反噬在找他算账。
卡伦没有回答。他望着四百米外那道还在旋转的飓风柱——序列4风之领主一次性释放全部星屑制造的屏障。
他数过。一到十二拍——如果霍克能撑完,灼骨这一波攻势就算白费了。
飓风柱里。阿尔文退到了缺口边缘。
霍克站在他和灼骨之间,风途径星屑像被抽干的水一样从剑身、从军靴、从披风边缘往外涌。
每一剑挥出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被自己的风吹散——但同时也在吹散灼骨的触须围剿。
十二拍到。
风停了。
灼骨从风压位移中稳住身形,骨剑以比十二拍中还重的力量砸在了风之领主收剑不及的右侧身位上。
五根恢复好的触须同时贯穿过去。
没有击中心脏。风之领主用最后一丝风压把触须弹道偏掉了一度——偏的那一度在胸腔里擦着心脏边缘过去。
但右肺被刺穿了。
阿尔文伸出手,把星之剑插进地面。
他压榨出星轨回路最后的余晖——光矿脉和影矿脉同时激活。
光在前方炸了一下,闪了灼骨一个瞬间。影在脚底拉出一条从缺口到盾阵方向的滑轨。
他拖着霍克在影轨上滑过了四百米。
滑轨上的每一米都在消耗他右手里最后剩下的星屑。
他感到霍克身体上的热度在手里一点点流失,风途径星屑耗尽后身体在降温。
前出支援的盾阵在他们身后合拢。五百面塔盾的第一排重新跪下——嗡,顿地的共振穿过灰雪,从脚底传进阿尔文的小腿。
「指挥官!」有人在喊。
潮音自由邦的战地医师连从盾阵间隙里涌出来——他们不善攻战,但整个联军里没有比他们更习惯在灰雪地上跑担架的人。
两个人把霍克从阿尔文手边接过去,担架杆架起来的动作快得像练过一千遍。
止血、清理瘴气污染、撕开锁骨位置的军服检查伤口——六只手同时在做事,没有一个人碰到另一个人的手指。
阿尔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霍克的血还没干,在掌心里凝成一层暗红色的薄膜。是温的。
和图书馆里刚倒好的红茶一样温。
霍克没有回答那个人的叫喊。
卡伦站到了担架旁边。然后对着风途径的公共传声讲了一句话——霍克失去意识后,风途径感知网在他下意识的维持下还开着。所有人都在听。
「前线战术指挥权移交卡伦。指挥官重伤。城墙防线继续维持。」
呜——城墙方向传来了一声确认的号角。
灼骨站在四百米外的灰雪地上。骨剑垂在身侧。
霍克的风压把它推出去的那一米还没有走回来。
它没有追击——并非不想追,但它的右腿肌腱被霍克最后一剑切断,用以加速愈合的瘴气领域也被风之领主的飓风吹散。
灰雪地上的焦黑瘴气环被风吹得干干净净,新的还没凝出来。
它还站得住,但没了攻上去的势头。
铁壁关城墙上。莉莉安娜收回了覆盖在最后一排新兵连面前的冰盾。
指尖的冰晶在撤膜的时候碎了一片——魔力快见底了,冰晶的控制精度在下降。
那些新兵本来是去补盾阵缺口的,中了霜叹侧翼的一次反冲锋,被压在了城墙根。
霍克在去前线救阿尔文的路上看到了他们。他只用了一剑——风压就把所有新兵连的人平移到了盾阵第二排后方。
然后他才去了阿尔文的方向。
莉莉安娜低头看着城墙根那排被风压推回来的人。
十几个新兵,年纪最大的不到十八岁,最小的还比阿尔文矮半头。
他们蹲在城墙根,有的人还在发抖,但没有人哭。
那天晚上。娜塔莎在医务室里给霍克缝了整整四个小时。
五根触须贯穿、右肺被刺穿、风途径星屑耗尽——这意味着他至少两三个月不能再上战场。
但军医说能活。他活了下来。
卡伦在医务室外面站了一个小时。唯一的右手握成拳头,指节在掌心掐出了四个白印。
「你还欠我半局棋。」他对着门说,「回来下完。」
门里面没有回答。但他听见了霍克把手放在床头柜上敲了一下的声音——一下,还活着。
卡伦的拳头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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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壁关攻防战第一天以石柱被摧毁结束。魔王军的首日攻城计划——正面佯攻配合石柱炸墙——被第一突击队的两公里强行推进打破。
代价是——
霍克风途径全部星屑一次性耗尽,右胸被五根触须贯穿,右肺刺穿,至少一个月不能再上战场。
阿尔文左臂冰髓膏药效提前耗尽,新搭的回路重度劳损,三天内不能再次激活炎途径。
巴雷特左眼封印解除后由于封印反噬,视力大幅衰减,暂时无法感知远近。
加雷斯肩上创伤需缝合,右手暂时不能持剑。
卡伦影刃用量超出库存,连夜在磨第四把。
格里芬盾面火之途径纹路全损——老矮人说三天能修好。
城墙外墙损毁中度偏重,哨塔坍塌三座,正门左翼塔盾损毁七成。战斗人员伤约六百,阵亡约四百。深渊兽被击杀约二千头。魔王军首日石柱底牌被毁。
灰雪还在下,攻城战才刚刚开始。
那天晚上阿尔文在城墙上坐了很久。
没有再进医务室。北风比白天轻了整整一级——风力没降,但他的听觉在连续激活光途径后钝了一截,风声听上去比实际低。
娜塔莎把霜白色药布拆了之后给他换了一层普通的星辉药布——不透霜,只是固定骨头用的。
她把旧药布扔进垃圾桶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再有下一次,你的左手力气就只够端红茶杯子。」
阿尔文没有说话。他把右手伸到眼前。
金色血管纹路的最上端退了一小截——从手腕退到了拇指根部。
像是有人从那根血管的顶端吸了一小口热度。
抬头看向南方天空。没有星星。但手套内侧贴着群星石的位置微微热了一下——和离开学院前,那只无名指敲在窗户上的节奏完全一样。
一下。很轻。
他把手放下来。
把明天要用的东西在心里重新排了一遍。明天城墙上的矮人符文该激活了。
至少他们还活着。
明天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