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叹受伤了。灼骨后退了。但魔王军的底牌还没亮——攻城战第二天中午的喘息,只是风暴前的寂静。
下午。
灼骨重新压了上来。
霜叹左肩的伤口在灼骨深渊瘴气的辅助下开始愈合,阿尔文感到城墙北侧的温度又降了——霜叹正带着伤重新扩开领域。
深渊冰领域从半缩恢复到全线,但速度比上午慢了许多。
莉莉安娜的那一矛给它留下了一个不致命但持续消耗的创口。
巴雷特和卡伦——都说自己老了——在正面对位拖住了灼骨整整半小时。
巴雷特的六角炎弹在灼骨身侧持续炸开散射——他不指望能杀掉灼骨,牵制它就够了。
每一次爆炸都把灼骨的移动方向往左偏一点,偏到它必须用触须探路,偏到它从城门口转向了城墙侧翼。
卡伦在巴雷特的弹道覆盖区外侧用单手影刃补掉了每一只趁隙攀上崖壁的深渊兽。
影途径的剩余用量已经见底。他感到左手的位置——不存在的左手——在虚空中握住了第五柄刃。
今天磨的。磨得太急,刃面上有一道细微的毛刺。
他在握上去的瞬间感觉到了那道毛刺——影途径会把刃体的触感完整传回肩侧的幻肢,比真手还灵敏。
「下次换你背我。」巴雷特在装弹间隙说。
「什么。」
「昨天你说的——二十多年前的漆黑裂隙。」
卡伦把影刃从一只深渊兽的瘴气皮层里拔出来。嗤——影刃拔出时带出了一小股黑色的瘴气烟。
「我那是躺在担架上神志不清。」
「你清醒得很。」巴雷特又接上了一枚触媒——这次食指没有发抖。「你只是想让我觉得你在说胡话,这样下次换我背你的时候,你心里可以当成是我自己主动的。」
卡伦没有回答。
他把第五柄影刃压进手里,感到刃面的毛刺在掌心划了一道很轻的口子。
灼骨的五根触须在那一刻同时弹射。
巴雷特用六角散射弹拦住了四根。轰——轰——轰——轰——四声爆炸把灰雪炸成了蒸汽。
第五根从炸开的火点之间穿过,直取巴雷特。
卡伦从侧面用身体撞开了巴雷特。触须从他仅存的右臂下方穿过去——没有碰到肩膀。差了不到半指。
卡伦感到那根触须擦过右臂下方时带起的风——一阵接近冰点的气流,沿着肋骨往上窜了两寸。
两个人同时摔在了垛口边。
卡伦空荡荡的左袖在城墙的风里飘了一下。巴雷特右肩撞在石砖上,发出闷响——然后他立刻爬起来了。
第一件事是伸手去摸卡伦的肩膀,确认没碰到。第二件事才是摸自己的后脑勺。
「你欠我一条命。」巴雷特的声音还是粗的。
「算上二十年前——你欠我三条。」卡伦呛了回去。声音被风途径传偏了半个音阶,但呛人的力道没减半分。
城墙上的灰雪在他们身后被北风推成了两排平行的人形。
攻城战第二天以霜叹肩伤和灼骨后撤结束。
外围哨塔全数沦陷,但崖顶防线保持了完整——霍克之前制定的战术是对的。
按照他预定的计划,两天的防御战过去,在铁壁关内城校场上,应该还有两个军团从未出过手。
圣王都直辖圣骑士团。全员序列7·光之盾卫。
和精灵游侠类似,他们的序列7不按常规晋升——光途径被砍掉了所有别的分支,只专注于骑兵冲锋时的一个能力。
六百人举着尖端镀了光之群星石的巨矛同时释放光途径,彼此产生共鸣,让各自的光不再是自己一个人的光。
它们互相折射、加强、最后叠成同一条没有尽头的金色洪流。
团里每一个骑士,单挑或许都打不过序列8的剑途径老兵。但当六百道光合在一起从城门中碾出去的时候——没有哪个序列7挡得住。
水汇聚成河,便是洪流。
骑士们练的只有一件事:成为洪流中的一滴水。
诺瓦伯爵领轻骑斥候。八百人。影途径同样特化到序列7——巴雷特和卡伦的影途径专精战斗,斥候的影途径则全部校准到侦察。
每个斥候的回路都被训练到能在瘴气中维持半透明状态片刻,在这片刻里,只做一件事:把前方的每一寸冻土、每一道裂隙、每一只潜伏的深渊兽踩出来,然后像水流一样向两侧散开,将战场交给身后的友军。
两支军队在城门口后面的校场上等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灼骨第一次冲击城门时,斥候统领把手按在影途径回路上,感应到城墙上的震动传进脚底石板。
他转头看圣骑士团的团长。团长没有看他。
团长在看校场尽头那扇紧闭的城门——他的光途径能透过门板看到外面正在被深渊兽蚕食的维斯特重装盾阵。
他的食指在剑柄上弹了三下。每一下都刚好压在一阵从城墙方向传来的爆炸余震上。
第二天——霜叹的深渊冰沿着崖壁往上爬时,斥候统领踏进指挥室。
「西方防区可以绕侧——斥候队能在三拍之内摸清冰梯的薄弱点。」
霍克靠在担架上。左半边身体还裹着娜塔莎缠了四个小时的星辉药布。
他用右眼看了斥候统领片刻。
「你们的任务是北侧谷地。不是城墙。」
「指挥官——」
「另外告诉圣王都的团长,圣骑士也不能出。」霍克没等他说完。
「你们两支——是我手里最后一张能打出城门的牌。灼骨还没把它的触须全部展开。霜叹还没被逼到用过全力。我把你们现在放出去——第三天它们亮底牌的时候我拿什么接?」
斥候统领的下颚咬紧了。
风途径传声系统把城墙上的动静一刻不停地往校场上灌——哐、轰、嗤——每一次星辉箭矢穿透深渊兽外壳的声音,每一次重装步兵盾阵被触须砸出一声闷响的震动,每一次军医从临时掩体里探出头喊「下一个」时被风途径放大到全城的急促呼吸。
都是抵挡深渊的战士。都在同一个灰蒙蒙的天空下。
其他人正在流血,但霍克不让他们出。
这样等下去会丢光诺瓦领的脸。
斥候统领把手从影途径回路上松开了。
「第几天。」
「等我下令。」
「第几天。」他重复了一次,想让自己心里有个数——还能忍多久。
霍克看着他。
「第三天。城门外。」
斥候统领转身走出指挥室。他在门口停了下来,用右手在影途径回路上攥了一下。
校场那一头的城门关着。门板把灼骨的瘴气遮住了,但瘴气透过来时门板的纹路会变暗——它就在外面。隔着门,在其他守城士兵的身体上。
他回到校场。圣骑士团长站在六百名重装骑士最前面。
已经披了三天的全身甲——甲面是亮的,用光途径星屑养护过。甲片间的关节处贴了一层极薄的星辉药布,这样等一下冲进瘴气沼泽的时候,能保持光途径的共鸣不被深渊瘴气打断。
「第几天?」团长打开面罩。
「第三天。」
团长把盔甲面罩推下去。
咔。
六百个人在他身后同时推下面罩。咔——六百声金属咬合在同一拍里叠成了一声。
光途径的淡金色星屑从每一副盔甲的关节处溢出来。回路憋了太久——看着信仰创世之星的同袍们流血,骑士们的光之星轨在自己往外漏。
团长看着城门。光途径在瞳孔里亮了一瞬——他在找一个比他先上城楼的同袍。
铁壁侯国长弓营的营长三天前和他在同一个校场上分过干粮。现在那个人在城墙上往下射箭——射了两天。
「创世之星在上。」团长在面罩里轻声说着,用覆盖着铁甲的手在胸前的星辉石上做了个祈祷的动作。
「庇佑他再活一天。」
阿尔文靠在垛口上,把今天的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铁壁关长弓营在四十五米高差的无间断覆盖下射出了比过去十年任何一场攻防战都多的箭,银叶王国的游侠们因为用光星屑近乎力竭——矮人符文土途径加成让两边的射手们可以在垛口边持续站桩八个小时不脱力。
维斯特重装步兵团借助老矮人的剑刃附魔在城门打退了灼骨带队的七次正面冲击。
他本人带领的第一突击队在第二天的主要战绩是补——在城墙被触须穿孔的十二个位置上,每一次穿孔之后三秒之内光和影就会同时到位。光挡住跟着触须涌进来的深渊兽,影把后续堵在洞口外头。
但不是没有代价。
他右手的灰白纹路已经蔓延至肘上。
军医诊断——如果明天再维持双途径超限水平,灰白会越过肩膀进入星轨回路主干,恢复期从数月延至半年以上。
他低头看着那道灰白色的纹路——比昨天长了两指宽。从小臂中段爬过了手肘,停在那里,像一条在等他做决定的蛇。
莉莉安娜晋升序列6后的首次实战消耗了她战前储存的全部冰晶——对准霜叹的那一矛消耗的量比以前所有战斗加起来还多。
她左手还在抖——冰晶耗尽后回路过载的回弹。她把左手藏在外套口袋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但阿尔文看见了,他什么也没说。
巴雷特左眼封印被连续强制使用,已经开始出现左眼完全黑暗的间歇。上一次间歇来了三秒。下次可能更长。
卡伦影途径剩余存量不多了。正连夜在磨第六把。
磨石打在影刃上的声音沙——沙——沙,从城墙下的铁匠铺里传上来,和北风混在一起。
格里芬盾面老矮人修复后的土途径铭文层在下午灼骨七次冲击中撑住了七次。但第七次冲击过后,盾面上多了一道无法修复的裂纹。
裂纹很浅,没穿透。老矮人说可以不修。
格里芬说好,但晚上他失眠了。
攻城战第二天伤亡:铁壁关守军约六百,联军约九百。深渊兽被击退者约三千五百头。霜叹首遭重创。然而魔王军的攻势依然没有结束。
那天晚上阿尔文靠在垛口上。
右手放在一个莉莉安娜和娜塔莎都看不见的角度,用手指在被灰白爬满的手背皮肤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下。
一下。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敲什么。
但手套内侧贴着群星石的位置今晚没有热。不是因为暗金石太远——是因为他在用手指模仿那只无名指的节奏。
他在对两百公里外,正在帮他补缺角的人说——
我还活着。明天也会。
他把手翻过来。手背上灰色纹路的最前端停在了肘关节以上不到一寸的位置。
明天再超限——可能就会越过肩膀。
代价是半年。
他把这半年在心里掂了一下。和铁壁关城墙上那成百上千的人被触须捅穿相比——半年算什么。
按照战前的预估,魔王军的攻势至少还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