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建校周年庆的请柬,用的是星辉纸。
每一张背面,都以光途径点着一颗极小的星芒。阿尔文指尖触及信封的刹那,那颗星芒自行晕染开来,光晕比旁人的阔出许多。负责制作的学生手没抖,光途径的星辉认得他。
他没有舞伴。
因为未曾开口邀请。
安瑟尔姆在塔楼俯瞰。阿尔文换上了暗蓝色正装——铁壁关驻防军的标准常服。布料在肩肘处贴身极紧,呼吸时肋侧能清晰感受到缝线的拉扯。胸口别着铁壁关荣誉守卫者勋章。灰铁色的盾形徽章下,藏着那块深蓝色管理员袍的碎片。布边硌着皮肉,比灰铁更轻,却更有实感。
踏入舞会大厅时,乐队恰好换了一首慢调,弦乐的低音透过石砖爬上少年的脚踝。
上百道视线汇聚于他胸口的勋章,却无人真正在看他。
铁壁关荣誉守卫者、三百年来首位群星之子、首杀魔将者。他在铁壁关千余面塔盾的顿地声中未曾怯场,此刻,右手灰白结晶却在手套下隐隐发烫。
像一块烙铁贴着皮肉。
因为人群中,少了一抹深蓝。
莉莉安娜到得更早。
一袭银灰色露背礼服。未选维斯特家的冰蓝,而是入学晚宴上那条。那日清晨,她独自立于新生队列之首,寒气逼得周身数尺无人敢近。今日寒意未减半分——突破序列6后,她的冰息比入学时更沉。鞋底碾过石砖,极细的冰裂声在脚下碎开。
但今日,有人立在身侧。
格里芬。门卫没让他带盾。
租来的礼服系错了两颗扣子,领口的星辉石别针歪斜着。无人提醒。
所有路过之人的目光,皆落在他未拆绷带的右臂上。灼骨触须贯穿的旧伤。他毫不在意。
「今晚打算找谁跳舞?」格里芬从侍者托盘顺过两杯不明饮料,仰头灌下。五官猛地往中间挤紧,像生吞了一把没熟的青柠,酸涩的汁水一路刮进胃里。
「没人。」莉莉安娜视线钉在入口,喉间涌上的寒气在舌根凝结。
「那站这儿等谁。」
她未作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高脚杯壁已覆满白霜。马尾上的深蓝色发带勒得很紧。
随后,阿尔文踏入大厅。
莉莉安娜只饮了一口红茶。
大厅里陈列着圣王都金标香槟、潮音城冰镇珊瑚酒、精灵森林的星辉蜜酿……皆不及借阅台炉子上煨出的味道。液体滑过舌尖,甜度不对。
她搁下杯子。
银灰裙摆擦过石砖。周遭目光如被无形之手拨开,自动向两侧退避。脚下凝结的白霜在身后碎成细末。
阿尔文以为她只是来寒暄。
格里芬刚咽下第五杯饮料,嘴唇微动,准备救场。
但她未停在寒暄的距离。
「跳一支。」
并非询问的语气。
阿尔文愣了一下,喉间上下咕噜了一下,带着微涩的感觉。然后他伸出右手,手套下的灰白结晶在灯光下暗了一瞬。
她的左手覆上来。
冷。序列6冰之魔女的体温,比铁壁关十二月的城墙更寒。寒意绕过虎口,顺着腕骨攀爬,他没退缩。
乐队拉着一首古老的圆舞曲。前奏响起时,她身形微顿。那日她独自立于队列前,今日却被人带着旋过大厅中央。冰晶在脚下碎开,裙摆拖过,霜又凝结。碎与凝的循环,无声交替。
一曲终了,弦乐余颤散尽。
她松手。退步。未行礼。
边缘处,格里芬刚抬起手准备鼓掌。
一只戴着战术皮手套的手凭空探出,死死压住了他的肩膀。凯瑟琳教官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礼服外里还披着没来得及解下的短斗篷,粗呢边缘沾着夜风的寒气与一丝极淡的铁锈味——接到侄女出席舞会的消息,她是从任务简报室直接赶来的。
格里芬的手僵在半空。
周遭死寂。
血液冲刷耳膜的低鸣声格外清晰。乐队仍在演奏,但弦乐的音量在她停步的刹那,自行跌落。
「你到底知不知道。」
她吐出这句话时未压音量。整个大厅听得真切。那是她在铁壁关对霜叹举矛时的语调。不指望回答,但无人敢不听。
阿尔文知晓她在问什么。胸口勋章下的蓝布碎片随着心跳起伏,布边轻轻刮擦着皮肤。
「知道。」
她停息片刻,呼吸在唇边凝成极细的白雾。
「那你知道,她知不知道。」
「不知道。」他开口,还没饮水的声带干涩。随即补了一句,「或许知道,只是装作无事发生。」
莉莉安娜视线偏移,望向窗外图书馆的方向,旋即收回。
「你们两个,都欠我一杯茶。」
未等回应,她转身离去。
银灰礼服带起的霜屑在身后碎裂。路过格里芬时,他手中的杯壁瞬间凝出一层薄冰。少女体表的寒气在情绪波动时自行溢出。冰裂的细响从杯壁深处传出。
她未曾回头。
长廊尽头,立着一道身影。
艾因未换礼服。深蓝管理员袍,架着眼镜。右手端着一只素白瓷杯,茶水早已凉透。杯底的寒意浸透掌心,她未曾换手。
她站了许久。久到舞会开始前,便已立在此处。未曾入内。
莉莉安娜步出大厅。冷空气灌入走廊,擦过裸露的肩颈,激起一层细密的寒栗。右手探入口袋,攥紧第三条发带。
她直直走近。鞋跟碾过石砖,停在恰好的距离。
两人间的空气,像结了一层看不见的冰。
「艾因小姐,你知道我来做什么。」
艾因抬起眼,镜片蒙着极薄的雾气。炉火的余温尚未从她脸颊褪去,便撞上了莉莉安娜的霜。两种温度在空气中无声绞杀。
「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清楚。」
莉莉安娜盯着那副眼镜。镜片后的瞳孔是纯粹的黑。干净得寻不到一丝灰白。干净到令人心底发寒。
「你泡的红茶很好喝。」莉莉安娜声音放轻,「但你欠他的,远不止一杯茶。」
艾因未答。杯子在掌心微转,瓷面摩擦皮肤的触感细腻且冰凉。
莉莉安娜抽出手。
第三条深蓝色发带。指节因长时间紧握而苍白如纸。她将发带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让艾因看着。
许久。
收回。
「这条——」放回口袋的动作迟缓无比,指腹在布料纹理上重重碾过。「还不能给你。」
转身。脚步声渐远,石砖上留下一串极薄的霜印。
艾因独留廊下。凉透的茶水在杯中微晃。两侧壁灯的火苗在同一瞬向内瑟缩。她眼底那抹灰白,自行亮了一刹。
被她强行压下。
眼睑闭合的刹那,眼窝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根生锈的针,顺着视神经狠狠扎进脑髓。
压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吃力。
右手无名指在杯壁上叩击。
一下。极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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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文在厅内伫立良久。
莉莉安娜走后,有人揣测群星之子的下一支舞会邀谁。被格里芬一句「你们几个是不是没在铁壁关待过」堵了回去。
此后无人再问。
他步入长廊。空无一人。
靴底碾过石砖上残留的冰痕。窗台上搁着一杯茶。
素白瓷杯。凉透了。她等候时留下的,搁在他必经之处。
阿尔文端起杯子。凉意渗入指腹。少年仰头饮尽。
液体滑过舌面,依旧是红茶的底子,却失了甜味。舌尖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涩。像一句未说完就被截断的话。凉茶坠入胸腔,落点与勋章下那块蓝布压着的位置,分毫不差。
冰痕延伸至图书馆门前,在炉火的余温中消融。
他推开门。暖意扑面。
借阅台后空无一人。炉子上坐着刚烧开的水。他从怀中摸出那只画歪了星星的白瓷杯。杯口磕着衣扣,荡出一声清脆的瓷鸣。置于台面。与他首日喝到的那杯红茶,位置重合。
落座。提壶。注水。
右手灰白结晶在杯壁上轻叩。
一下。
纹路底层的脉动穿透瓷壁,弹回指尖。与她的节奏,如出一辙。
茶入口。
苦的。她今日少放了糖。
苦味在舌根盘旋,未像往常那般以微甜收尾,顺着喉管滑下。
杯底磕在木面上。
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