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辉学院的入学笔试在礼堂举行。穹顶上十二颗星辉石投下冷白色的光,把四十七张考桌照得像四十七块沉默的石板。
艾因·格雷尔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深蓝色的学院制服是昨天刚领的——袖口有点长,她折了两道,折得不太整齐。她在这个世界待了不到一个月。
考场很安静。羽毛笔擦过羊皮纸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一场没有尽头的细雨。她听着这些声音,手里的笔没有停。题目不难——《星轨基础理论》《艾尔德兰大陆史》《魔力共鸣回路初解》——这些知识在她降临之前就已经刻进了使徒的观测记录里。她只需要把答案写下来,同时确保分数不会太高,也不能太低。
分数必须精确控制在第二名的位置。观测报告写明,目标的理论成绩极为出众。考到他前面,凭空冒出来的灰白眸子女生会吸走所有注意力。她的任务只是和他同班。分数太低又会被分进补考班,脱离同一个教室,这趟降临便失去了意义。
她的手很稳。写了三页纸,没有一个涂改的痕迹。旁边的考生偶尔抬头偷看她的卷子——大概是因为她写字的速度太快了。她感觉到了那些目光,没有转头。
使徒不习惯被注视。在虚寂里待了三百年,她习惯了只有星星和自己。人类的视线落在皮肤上的感觉是温的,有时候还很烫,像刚倒进杯子的红茶。她在这个世界目前只学会了三件事:说话、穿衣服、泡红茶。其中泡红茶的进步最慢。
「时间到。」
考官敲了三下桌子,所有人的笔同时停下。艾因把卷子翻到最后一页检查签名——「艾因·格雷尔」——这五个字她练了好几个晚上。这个世界的通用文字和她的母语差别不大,但笔画顺序是反的,写快了就会写错。
她把卷子交上去,走出礼堂。
阳光很好。中庭的喷泉在上午的阳光下溅出细密的水雾,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她站在喷泉旁边,看着水珠在空气里折射出短暂的小彩虹。三百年没见过彩虹了,虚寂里没有颜色,只有灰白的光和永远暗下去的远方。
「那个——」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艾因转过身。
金色头发的少年站在三步外,手里拿着一张写满了字的草稿纸。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但她没看那双眸子。
在终末使徒小姐的眼中,他的胸口延伸出了很多那些线。金色的、银色的、灰色的,几百上千条,细得像蛛网,每一根都亮得几乎耀眼。
阿尔文·雷斯特。
观测报告里的目标。勇者,未来的群星之子。现在是十六岁,微尘级,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学院制服。
「那个——对不起。你考试时坐在我前面两排,答题的速度很快。第五题第二小问,我改了好几遍算出来的数值和你的总是对不上——走之前不小心瞥了一眼你的试卷,抱歉。」他把手里的草稿纸往前递了递,「可能有点唐突——」
他的声音停住了。
因为她在盯着他看。目光很怪,像在翻一本书的扉页、在确认这个人和某个人是否是同一个人的看。
灰白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没有任何温度。没有好奇,也没有友善。
没有任何一个十六岁少女看同龄男生时该有的东西。
「……你在看什么?」阿尔文问。
「你。」艾因说。
「……我?」
她把他的草稿纸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笔迹很密,字母小而有力,每一笔都压进了纸里——翻到背面,同一道题写了三种解法,最后一种被横线划掉了。
「你没有在问。你的草稿纸上已经写了三种解法。第三种最优——但你划掉了。」她抬起头,灰白色的眼睛看着他。「为什么?」
阿尔文眨了眨眼。他拿草稿纸来是想请教她的——结果她读题的速度快过他说明问题的速度。在他开口之前,她已经把草稿纸看完了。
「第三种解法需要用到序列5以上的魔力共鸣公式……我觉得一个微尘级用那个解法不太合适。」他挠了挠后脑勺,「虽然答案是对的。」
「所以你宁愿写一个更差的答案。」
「……也不能算更差吧,只是——」
「答案是对的,写法是错的。这不叫'不能算更差'。」艾因的声音没有起伏,「这叫错的。」
阿尔文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这个灰白眸子的女生说话的方式很奇怪。他听不出她是在批评他还是只是在陈述事实。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冷漠,也没有刻薄。更像是一个刚开始学说话的人,还没学会在句子前面铺一层社交缓冲。
「你是新生?」阿尔文问。
「是。」艾因垂下视线,看着水雾里折射出的半截彩虹。
「我也是。我叫阿尔文·雷斯特——」
「我知道。」艾因打断他,灰白色的眸子重新对上他的视线,「考桌上看到了你的考号。」
临时编的。她其实是从观测报告里知道的。但她最近学会了一件事:交代信息来源,能让对话继续下去。省略这一步,对话就会卡死在尴尬的停顿里。使徒还在学习人类的社交协议。
「你刚才在喷泉前面站了很久。」阿尔文说,「在等什么吗?」
「在看彩虹。」
阿尔文抬头看了看喷泉。水雾里确实有一小截彩虹,但他花了三四秒才找到——她刚才站的位置刚好是光线的折射角,一般人不会注意。
「你眼睛很尖。」他说。
「你的眼睛也不差。」艾因说,「第三种解法里,序列5以上魔力共鸣公式的参数单位写错了一个。你发现了。修正的时间不够,所以最后划掉了。」
阿尔文愣在原地。
她只看了一眼草稿纸。两三秒。他划掉的那行字写得很小,小到他自己回头看都需要凑近才能认出来。但她看到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艾因。」
「姓呢?」
艾因没有立刻回答。灰白色的眼睛移开了一瞬——落在喷泉的水面上,那里有一小截彩虹的倒影。然后转回来。
「以后再说。」
声音没有变化。但两个词之间的间隙比平时多了一点点。
阿尔文没有追问。他在想别的事。
「你觉得明天出成绩,我能排第几?」
「第一。」
「不可能。维斯特家的那个莉莉安娜——她序列7,笔试肯定也是满分。还有几个贵族子弟——」
「你是第一。」艾因打断他。「第五题的第二小问,除了你和我,整个考场没有人写出完整推导过程。」
「……你怎么知道?」
「那题的完整推导需要用到安瑟尔姆三十二年前的论文——《星轨共鸣回路的密度分布与探测极限》。那篇论文不在教材里,在图书馆禁书区。新生看不到。」
阿尔文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看了看周围,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看过那篇论文?」
「看过。」
「你也是新生。」
「是。」
「新生怎么进禁书区——」
「翻窗。」艾因面不改色。
阿尔文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突然——她说话的方式和说出来的内容之间的反差太大了。一个面无表情的女生用同样的语气说「翻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炫耀或得意。只是陈述。
「你这个人——」他擦了擦眼角,「有点奇怪。」
「谢谢。」艾因说。
阿尔文彻底笑出了声。谢谢——她居然说谢谢。好像「奇怪」是某种褒义词。她的表情没有变化,灰白色的眼睛安静地回望着他。但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是真的觉得「谢谢」是唯一合适的回复。就像有人教过她,当别人对你做出陈述时,你要回复——但没人教过她哪些陈述是褒义、哪些是贬义。
笑完之后,他看着她的眼睛。灰白色的。和病态的那种不同——更像是被洗了很多次、洗到褪色的深色。像一件穿了太久的黑衣服,黑已经不是黑了,但也变不成别的颜色。
「明天出成绩,」他说,「如果你真的是对的——我请你喝东西。食堂的红茶不错。」
「食堂的红茶是拿泡过的茶叶晒干了再泡的。」艾因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似于嫌弃的东西——很细微,像茶叶罐底最后那点碎末。「不喝。」
「那你想喝什么。」
「自己泡的红茶。」
「你会泡?」
「……正在学。」
阿尔文歪着头看了她一会。灰白眸子的女生站在喷泉旁边,深蓝色的制服袖子折了两道,有一只比另一只宽半寸。她说「正在学」的语气和刚才说「第一种解法是错的」一模一样——像在汇报某项课题的研究进度。
「那明天出了成绩,你教我泡红茶。」阿尔文说,「作为交换——我帮你去食堂打饭。食堂大妈每次给我的分量都比别人多。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太瘦。食堂大妈对所有太瘦的学生都会多打半勺。」艾因说,「这不是特殊待遇。」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观察。」
「观察什么。」
「所有东西。」艾因转过身,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阿尔文·雷斯特。」
「嗯?」
「明天出成绩。你会是第一。」她顿了一下,「和我并列。」
然后她走了。深蓝色的制服下摆被中庭的风吹得微微晃动。走了十几步之后,她抬起左手,把那只折得太宽的袖子重新折了一遍——还是没折整齐。
阿尔文站在原地,手里拿着自己那张草稿纸——她什么时候塞回来的?他不记得了。
纸上最下面一行,在他划掉的第三种解法旁边,多了一行新的小字。笔迹很轻,写得很快,但每一个字母都精确得像是量过距离。
> 星屑回路的共振传导系数单位不是穆尔/开尔。是穆尔/星秒。安瑟尔姆三十二年前自己写错了,三十一年前改的。禁书区的论文是修正版。
他抬起头。灰白眸子的女生已经走到了中庭的另一头。她的步子很轻,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响——像一只落了地的鸟,不太确定该往哪飞,但已经在走了。
第二天上午。成绩公布栏。
公告栏前围满了新生。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是榜首的位置——所有人都在等那个名字。
莉莉安娜·维斯特。
没有人怀疑这个名字会出现。冰之魔女,序列7,公爵之女。榜首理所当然是她的位置。有几个学生在打赌第二名会是谁——罗兰·铁壁?米莉亚·怀特?总归是那些入学前就序列8的贵族子弟。
榜单贴上去的那一刻,人群安静了。
榜首写着两行名字。并列第一。
> 阿尔文·雷斯特 — 98分
> 艾因·格雷尔 — 98分
第三名:莉莉安娜·维斯特 — 97分。
安静持续了三秒。然后像烧开的水一样翻滚起来。
「阿尔文·雷斯特?那个微尘级?」
「微尘级考了第一???」
「笔试而已——笔试算什么——星屑测定才是真的——」
「旁边那个艾因·格雷尔是谁?没听过这个名字——」
「等等,艾因·格雷尔的星屑测定也是微尘级——她报考资料上填的是这个——」
「两个微尘级并列第一??」
人群的议论声越来越密。有人在笑,有人在皱眉,有人已经在计算这两个微尘级的笔试成绩会不会在星屑测定之后被加权到不及格。没人注意到那个金色头发的少年从人群后方挤到了公告栏前面,仰头看着那两行名字。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只有一个口型。她自己大概不会在意——但他在心里把那个口型念了出来。
艾因。
旁边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阿尔文转过头。
灰白眸子的女生站在人群边缘。她没有挤进来,只是从人群缝隙里看了一眼榜单。看完之后转身就走。没有停留,没有表情。
「等一下——」阿尔文挤过人群追上她,「你真的是第一。你说对了——和我并列。」
「我知道。」艾因没有停步。
「你不高兴吗?」
「笔试第一不能当饭吃。」
阿尔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句话从一个笔试第一的人嘴里说出来——」
「笔试第一只能说明你会写。不代表你能活。」艾因的声音没有起伏。「下午的星屑测定才是关键。你准备好了吗。」
阿尔文的笑容淡了一点。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胸口——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但下午的测定之后会有一枚徽章。一枚不发光的小玻璃片嵌在金属座里。他已经知道星辉会说什么了。
「没什么好准备的。」他说,「测来测去还是微尘级。」
「微尘级的测定结果,框定的是仪器的视野。」艾因转过头,灰白色的眼睛看着他。「不能说明你有上限。」
阿尔文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个他藏在心底、模糊到无法用语言打捞的念头,被她干净利落地拽了出来。像把手伸进冰水里,捞起一块沉了很久的石头。
「你为什么——」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因为你第五题的第二小问写全思路了。」艾因说完,转身继续走。「那种题目不是靠死记硬背能做出来的。你的回路比别人密。仪器太蠢,读不到。这不关你的事。」
不关你的事。
十六年来,所有和阿尔文说过话的人——包括他父母、村里的长老、入学审查官——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微尘级是你的问题。你需要比别人更努力、更拼命、更刻苦,才能勉强不被淘汰。你的起点比别人低,这是你的命。认,然后拼。
这个灰白眸子的女生说的是另一件事:仪器太蠢。
仪器太蠢,读不到。这不关你的事。
阿尔文站在中庭的石板路上,看着她深蓝色的背影越走越远。她的袖口还是有一只比另一只宽半寸。她走路的时候脚尖先着地,后跟再轻轻放下去——这种走法几乎不出声,也不留脚印。像是长久以来,刻意习惯了不去惊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东西。
「艾因——」他喊了一声。
她停下来。
「你下午的星屑测定——你会怕吗?」
她转过来。中庭的风把她的黑色长发吹了几根到脸颊旁边,她没有去拨。灰白色的眼睛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很淡——淡到几乎要和光融在一起。
「不怕。」她说。
然后继续走了。
下午的星屑测定安排在礼堂。穹顶上十二颗星辉石比上午亮了几倍——每颗石头的内部都在缓缓旋转,等待着读取新生徽章里的星屑数据,然后在背后的星阵巨幕上给出一个不容置疑的评定。
阿尔文·雷斯特:微尘级。星轨未触发。
和所有人预期的一样。台下有笑声,有窃窃私语,有「果然」和「我就说嘛笔试不算数」。阿尔文接过了那个几乎不发光的徽章。走下台的时候,金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背很直,脚步没有变慢。
接下来是莉莉安娜·维斯特——冰之星轨,序列7。台下鼓掌。她头也不回地走回队列。
然后是格里芬·黑铁——土之星轨,序列8。刺猬头少年走下台的时候朝阿尔文挤了挤眼睛。阿尔文回了一个很淡的笑。
名单越来越短。议论声此起彼伏。
最后一张名单。副院长马尔科姆·格雷清了清嗓子。他低头看着最后一个名字,眉头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礼堂太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眉头在动。
「艾因·格雷尔。」
礼堂里的空气骤然收紧了。因为这个名字旁边标注的入学前测定数据——
不是微尘级。
那个数据在大多数人眼里只是几行字,但副院长念出来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压不住的颤抖。
「星语途径——序列7。剑途径——序列7。」
两个序列。
两秒的死寂。然后是爆炸。
「双途径???」
「序列7——两个途径都是序列7——」
「星辉学院历史上从来没有——」
「她说微尘级??谁他妈说她微尘级的——」
前排炸开了锅。
「星语途径?我爷爷在教会里担任枢机——他说过星语是圣堂高层才能涉及的秘传,连序列名都不会对外公开——」
「那剑途径又是什么?!用剑还需要途径吗——剑术不是体术训练的内容吗——」
「等一下、等一下——两条都不在十二主要星轨里,她怎么觉醒的——」
没有人能回答。包括台上的副院长。
马尔科姆副院长的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讲几句,但他自己也还在消化这个信息。双途径序列7——学院历史上从来没有过。不止是这所学院,整个艾尔德兰大陆在一百岁以下的星术士中,没有任何人同时觉醒两条星轨,更不用说两条都在序列7以上。
「请上前。」副院长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艾因从最后一排走出来。深蓝色的制服,黑色的长直发。灰白色的眼睛在穹顶星辉石的强光下显得异常安静。安静得像一块沉在湖底的石头——湖面上已经翻起了浪,但石头不动。
她走到了讲台前方。星辉石的光芒聚集在她的徽章上。
背后星阵巨幕上,两条星轨的纹路同时浮现——左侧是星语途径的星辉纹路,冷冽幽深,纹路盘旋如某种不成体系的古语。右侧是剑途径的增幅回路,锐利如刃,每一条线都笔直得不留余地。
两条序列7。两块铭文。
礼堂里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然后她把手按在了星辉石上。
在那一个瞬间——在所有人都在等待两条序列7的数据被最终确认、写入铭文、载入学院史册的那一个瞬间——她关掉了星轨。
全部。两条一起。
关闭星轨这种事很难——比开启更难。正常人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的训练才能做到自主压制魔力回路。使徒不需要训练。她连三百年的记忆都能压住——两条序列7的星轨只是一个呼吸就能收起来的东西。
星阵巨幕上的纹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橙红色的警示铭文。
> 星屑浓度:微尘级。
> 星轨觉醒:未触发。
> 可培养价值:极低。
礼堂死寂了。
死寂的时间比刚才双途径读数的时间更长。更沉。像有人在每个人的喉咙里塞了一块湿棉花。
然后嗡地一声炸锅了。
「没了???」
「两条序列7——没了——怎么没了——」
「仪器坏了——肯定是仪器坏了——刚才明明——」
「故障!是星辉石出故障了——」
「不对——如果是故障纹路不可能先显示再消失——那是她自己——」
「她把星轨关了??她能把星轨关了??」
「双途径序列7——然后在全院面前——」
马尔科姆副院长的脸色从惊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某种他不敢说出口的东西。他的手按在讲台的边缘,指尖微微发抖。一个新生,在入学典礼的星轨测定上,主动关闭了两条序列7的星轨。
为什么?
艾因没有解释。她把那枚空白的光秃秃的金属片从副院长手里接过来。微尘级的铭牌——和阿尔文·雷斯特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星轨纹样,只余一块灰色金属片,暗的反光都挤不出来。
「谢谢。」她的声音很平淡。
台下有人在叫喊,有人在大笑,有人在说「疯了吧」,有人在问「她到底是不是双途径那个读数是不是假的」。所有声音搅在一起,在她走下讲台台阶的每一步里嗡嗡作响。
她面不改色。
深蓝色制服下摆扫过台阶边沿。灰白色的眸子在那些嘈杂的目光中穿过去——穿过嘲笑者的困惑、穿过贵族的轻蔑、穿过前排几个天赋优异的新生脸上那种「我早就知道不对劲」的优越——最后落在一个位置。
第二排最右边。
阿尔文·雷斯特旁边的空位。
那个两臂宽的真空地带——进来时所有人都自动避开的、只属于一个人的流放区——她走过去。站定。转身。面朝讲台站好。
和他肩并肩。
和她刚才登台时一样安静。和她关上星轨时一样稳。
阿尔文转过头看着她。金发之下那双蓝色的眼睛睁得很大。他已经不在乎台下那四十七双眼睛在看什么了——那一刻他只看到一个灰白眸子的女生,两个小时前说过「微尘级不关你的事」的,两小时后站在自己身边无人愿意靠近的位置。她本来可以是全校的焦点。双途径序列7天才——学院历史第一人。但她选择站在这里。
站在真空地带。
站在他旁边。
「你——」阿尔文压低的声音压不住里面的东西,「你知道刚才你做了什么吗——那是双途径序列7——整个大陆都没有——」
「知道。」艾因没有转头。她的视线落在正前方的星阵巨幕上。巨幕已经暗了。测定结束。
「那你为什么——」
「仪器只能读取星屑的浓度。」她的声音和上午一模一样,平静、短促、不留余地,「读不出我我想站在哪里。」
阿尔文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他想说很多话,但没有一句能完整成形。
「你的袖子。」他最后开口。
「什么。」
「左边那只——又翘了。」
艾因低头。左边袖口折了两道,第二道比第一道宽了不止半寸——比上午更离谱。她抬起右手,把袖口重新折了一遍。还是没折整齐。
阿尔文看着她在那里折袖子。动作很认真,但结果完全不配合。她折完之后那只袖口鼓了一个小包——像里面藏了颗小石子。
「你折袖子的水平和你笔试成绩成反比。」他说。
「你不怕我了?」艾因头也不抬。
「怕什么。」
「大部分人怕我。我不太会说话。」她的手指停在袖口上——折好了。「入学前有个人跟我说,我不会说话会让别人不舒服。」
「你说了什么让他不舒服?」
「我告诉他他的星轨运转效率太低,建议他从序列9重新练起。」
阿尔文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很短,但很真。
「那个人是?」
「入学审查官。」
阿尔文的笑声收不住了。几步之外的格里芬转头看了他一眼——刺猬头少年的表情写满了问号。阿尔文朝他摆了摆手。
下午的阳光从穹顶侧窗漏进来,在礼堂的地面上切成一排长长的金色条带。新生们陆续退场,议论声渐行渐远。空下来的礼堂里只剩下星辉石低低的嗡鸣。
「艾因。」
「嗯。」
「为什么要站这里。」
她转过来。灰白色的眼睛在偏西的日光里淡得几近透明。那一刻她看起来不像十八岁的少女——像某个更老、更旧的东西。古老到所有鲜艳的颜色都已褪尽,只余一层磨不掉的底漆。
「因为你旁边有空位。」
她说完,继续折左边那只怎么都折不好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