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战课结束后的第三天傍晚。走廊。
阿尔文·雷斯特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他把《星轨冲击防御入门》夹在腋下,低着头往宿舍方向走。
三天前那节实战课上,巴雷特的名单里他排在艾因之后——对手是尼尔·斯通。但上一场艾因对莉莉安娜的动静太大,巴雷特提前叫停了所有后续对练,他和尼尔的战斗被无限期推迟了。
于是他从图书馆借了这本书。看了三天,笔记额外写了满满几页——关于冲击波的潜在扩散角度、被击中后的备选卸力姿势、土元素冲击的预计波谷位置。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站到尼尔对面,但不想再被任何泥弹擦着耳朵飞过去了。
走廊上的人不多。傍晚这个时间点,大部分学生都在食堂。剩下的几个零散路人看到他,习惯性地往旁边让了一步,隔出和开学第一天一样的真空地带。他习惯了,低着头走自己的路。
「喂——微尘。」
三个高年级生从转角处走出来。
为首的那个身高体壮,胸口徽章亮着沉稳的土黄色——土之星轨序列7。旁边两人一个是炎之星轨序列8,一个是风之星轨序列8。三个人站成了半个圈,将阿尔文围了起来。并非偶然,三人提前布好了位置。
阿尔文愣了一下——这个站法,这几句台词,好像在哪儿听过。入学的这周没发生过这些事,倒像很久以前做过的梦。一个已经醒过一次、又被重新拉进去的梦。
「今天没人帮你了吧。」为首的拍了拍阿尔文的左脸,用的力气不大,但羞辱性拉满。「上次巴雷特在,算你走运。这次教官去开教务会了,整栋教学楼就我们几个。」
「你那朋友不在吗?」炎之序列8歪着头,「那个灰白眼睛的——叫什么来着?艾因?她和你一个宿舍吗?两个微尘抱团取暖——哦不对——你是男生宿舍,她住不了。」
「微尘级配微尘级。」风之序列8嗤了一声,「两坨微尘,凑一块正好——」
「让开。」阿尔文的声音很低。他下巴绷得太紧,让牙根都发酸。和梦里一样,但这次没有巴雷特。
「让开?」土之序列7笑了——那个笑容在看到阿尔文眼底裂开的某种东西时,停滞了不到一瞬。「怎么,上次靠运气赢了尼尔——」
话音落地的同时,他自己也楞了一下。
赢了尼尔——谁赢谁?他不就是尼尔吗。但前半句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于是尼尔·斯通把后半句的力道加重了一点,像是在用音量盖住前面那个不太对劲的停顿。
「你就以为自己真的能打——」
话还没说完,一只手从三人的背后伸了过来,按在了尼尔的肩膀上。
「噫!教官我们——」
尼尔以为是巴雷特又来了,和见了鬼一样猛的回头,然后发现——
那只手比巴雷特的小,皮肤很白,指节上还缠着三天前没收的绷带——医务室的标准浅绿色星辉药布。药布边缘有点松,大概是自己换的,方法还没完全学会。
力气不大。但选位精准,刚好卡在斜方肌和肩胛骨的夹缝上。那个位置只要用对角度,不需要多少力气就能让整个上臂肌群暂时失去发力能力。
他微微低下头,对上了那双灰白色的眼睛。
「哟!这不是另一个微尘格雷尔——」
「你的手。」艾因的声音没有起伏,「刚才碰了他的脸。」
「呵——关你什么事——」
尼尔反手一肘甩过去——没加持魔力,纯体术。一个体型瘦小刚入学没几天的微尘级,能拿他怎样?
艾因偏头。肘锋擦过耳廓,差不到一指的距离。她没有后退——反而顺着肘击的方向往前进了半步,拇指在他斜方肌的夹缝里同时加了力。
「还有,我不喜欢别人这样叫我。」
尼尔疼得发出一声怪叫,肩膀往下塌了好几度。疼痛之余,他感觉到了一种比疼痛更令人不安的东西——精准。像一把手术刀。目标明确、下手狠辣、不问意见。他抬左手想把她从肩膀上推开,手刚举到半空,艾因的右脚已经扫进了他的膝盖腘窝。
砰。
尼尔单膝跪地,膝盖骨磕在石板上的闷响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他想撑着站起来,但肩膀上的拇指还在钉着他。
「没让你乱动。道歉。」艾因说。
炎之序列8的学生从侧面冲了过来,右手掌心已经凝出了火苗。炎之星轨序列8,不算强,但在走廊这种狭窄空间里,一发火弹足够把任何人逼退。目标是逼艾因松开按住尼尔的那只手。
火苗亮起来的瞬间,艾因松开了尼尔的肩膀。
少女直接转身,借着松手那一瞬的惯性从尼尔身侧绕了出去,身体压得很低,火弹擦着她后脑的黑发飞过去,打在走廊墙壁上炸开一小团橙红色的火星。她没停。右脚蹬地——小皮鞋的鞋跟在石板上擦出一道尖锐的短响——整个人从低身位切进了炎之序列8的内侧。
砰。
又是一声。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膝盖腘窝。刚好够让人战斗失能,但是检查不出重伤。
炎之序列8的右腿当场软了。手里的火苗噗地灭了——魔力回路被身体失衡打断,凝聚到一半的第二团火元素在指尖炸成一小团青烟,像蚊虫翅膀烧糊的焦臭味。他整个人侧摔在地上,捂着膝盖蜷成一团,疼得倒吸冷气。
风之序列8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脚后跟蹭过石板地面,带起一层极细的灰尘。他还没来得及聚集魔力——艾因已经站在他面前了。比他矮半个头的少女,一脚踩在他的右脚背上。小皮鞋没用力,只是让他抬不了脚。
灰白色的眼睛在廊灯下没有任何情绪。
「你的风轨需要脚离地。」她开口。「现在离不了地了,还有什么别的想用吗。」
风之序列8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看了看左边——尼尔跪在地上,肩膀还在发抖。右边——炎之序列8蜷在墙角抱着膝盖。面前这个人刚才用了不到十秒,放倒了两个序列8以上的高年级生。纯体术,没有魔力波动和星轨纹样。只有一双灰白色的眼睛和一只踩在他脚背上的小皮鞋底。
他举起双手,头摇的和摆锤一样。
艾因把脚从他脚背上移开,退了一步。后者识趣地退到了墙边,抱头蹲下。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二十秒。走廊上三个高年级生——尼尔跪着、炎之序列8侧躺在地上捂着膝盖、风之序列8靠墙蹲下。全部丧失战斗能力。
她的左脸还是挨了一下。尼尔肩膀被按住的瞬间,本能地甩出那记反手肘。艾因偏了头,却没完全躲开。完全闪避不符合一个微尘级新生的神经反应速度,她选择让肘锋擦过左侧颧骨。
铁锈味瞬间在口腔里漫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在走廊昏暗的魔导灯下,暗红色的液体顺着下巴滴在深蓝色的制服领口上。
随后巴雷特赶到了。
教官的脚步声在走廊拐角处响起——厚底军靴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带着那种「接下来有人要倒霉」的节奏。他在转角处停了一下。看到的场景是:一个微尘级女生站在三个倒地的高年级生中间。嘴角在流血。指节上的绷带松了一截。地上一个跪着,一个捂着膝盖蜷缩着,一个蹲在墙边双手抱头。
「教官。你来晚了。」艾因说。
巴雷特看着她,低头看着地上的三个人,又抬头看着她。最后把手套取下来重新戴了一遍——他只在实在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才会这么做。
「你们四个。」他的声音沉得像磨刀石。「食堂后厨。现在。」
「教——」尼尔捂着肩膀想辩解。
「削马铃薯皮。今晚全院的份。做不完别睡觉。」
尼尔的嘴闭上了。炎之序列8搀着膝盖站起来。风之序列8颤巍巍地把手从头上放下站起来。三个人低着头走过巴雷特身边——步伐统一,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你也是。」巴雷特看着艾因,「食堂后厨。削马铃薯。」
「了解。」艾因秒答,表情没有变化。和她说「谢谢」「看彩虹」「这叫错的」时一模一样——像这件事也是她的某个研究课题。课题名称:马铃薯皮的处理方式。进度:即将开始。
巴雷特挠了挠头离开了,走的方向是安瑟尔姆的办公室。
艾因跟在三个高年级生后面走了。走了三步想起什么,转身回来,从地上捡起阿尔文那本掉落的《星轨冲击防御入门》。书本摊开的页面被踩了一个鞋印——正好踩在冲击波扩散角度的公式上。
「明天赔你一本新的。」她把书递给他。
「不用——是图书馆的——」
「那赔图书馆。你抄的笔记在哪?」
「还在里面——夹在第二章末尾——」
「明天我给你誊一份。踩脏的部分有几个字看不清了。」
她转身继续走向食堂。深蓝色制服上沾着走廊里蹭到的墙灰。左手袖口还是比右手宽——今天早上好不容易折整齐的,打架的时候又松了。
「艾因——」阿尔文喊住她。
她停下来,回头。嘴角的血迹还没擦掉,在廊灯下显得暗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的嘴——」
「破了。」她摸了摸嘴角,「会好的。」
「不是——」阿尔文顿了一下,「你刚才说'你来晚了'——你怎么知道教官会来。」
艾因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后移开。
「观察。」她回答。
说完就走了。
食堂后厨。傍晚。
这是一间用白色瓷砖铺满墙面的大厨房。靠近灶台的位置热得让人流汗,靠近仓库门口的位置又灌着晚上的穿堂风。冷热交替下,瓷砖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厨房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婶,头发用一块方巾包得严严实实。她看了一眼巴雷特派人送来的字条,拧紧了眉头,然后从仓库里拖出两麻袋马铃薯——一麻袋至少八十斤。两个麻袋放在四个学生面前。
「全削完。」她把四把刮皮刀和一个水桶拍在台面上。「削了洗干净放回这个桶里。削不完别想走。」
尼尔看着那两个麻袋,肩膀上的指印还在发酸。他蹲下去从麻袋里掏马铃薯,膝盖疼得他又怪叫了一声。削的动作很生硬——肩膀那根筋还没缓过来。
炎之序列8的膝盖也还在疼,只能坐着削。风之序列8在旁边找了个离艾因最远的角落。三个人各占了厨房的三个方向,留下台面中间一片水渍斑斑的空地。
艾因站在那个空地里,低头看手上的刮皮刀。把它翻过来、翻过去检查了一遍。
使徒小姐在研究这把刀。
弧度不够,刀柄太短,握持的时候力臂偏小——和她在上一个任务世界里用过的那种长柄弯刃不是一个级别,但原理差不多。把刀刃贴着马铃薯表皮,对着皮和肉之间的那层薄薄的淀粉层,只要角度准就够了。
她开始削。
速度从一开始就很快。三分钟后,厨房长从这里经过时停下,低头看了她手里的动作,嘴巴动了一下又闭上走开了。她的手腕发力方式和正常的厨房削皮工完全不同——刀刃贴皮的弧度,像用惯了镰刀的人在削一个比人头小很多倍的东西。动作里有某种不协调:效率极高,但每一次落刀的位置都在重新调整,像是第一次做这件事,但身体的记忆在帮她作弊。
尼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加快了自己的速度。他削得比刚才快了,结果刀滑了一下,刀刃刮掉了他拇指的一小块皮。血冒出来。他骂了一声。
风之序列8也被逼着加快了速度,但越急越乱。削掉的皮太厚,带下来半块可以吃的薯肉,马铃薯本身缩了一大圈。
只有炎之序列8膝盖跪着不好发力,干脆放弃了速度。他削得很慢。削完一个放在桶里,水面漂了半圈的碎薯皮。他斜眼看着艾因,嘴角还挂着刚才挨了一记横扫之后残余的不服气。
「喂。你削这么快干嘛。」他压低声音抱怨,「教官又不在旁边看着,没人给你打评分。」
「习惯。」艾因没有抬头。
「什么习惯?削马铃薯还能有习惯——」
「把该拿掉的东西拿掉。不剩下一丝不需要的。」她把削好的一颗马铃薯放进桶里。表皮削得非常薄,几乎只去掉了最外层那层褐色的膜。薯肉完整,没有一道多余的刀痕。和她的体术一样,没有多余的动作。
三百年的收割,去掉不该存在的东西。这个动作用了太久,久到已经从技巧变成了本能,再变成了习惯。削马铃薯皮和收割之间,在她这里没有边界。
挨完揍的高年级生们不知道这一点。他们只看到一个嘴角破了的微尘级女生,蹲在这里削马铃薯,削得飞快,削皮刀在她手里转得比他们的星轨还稳。
阿尔文推开了厨房的门。
「你来干嘛。」尼尔抬起头,声音带着还没消干净的戒备。
「削马铃薯。」阿尔文走到艾因旁边。蹲下。从麻袋里掏出一颗马铃薯,但没有刮皮刀——刀只准备了四个人的。他愣了下。
「你用这个。」艾因把自己手里的刀递给他,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小刀。刀刃是直的,刀柄被磨得发亮,上面隐约能看到一些早就褪色的刻痕。看起来是跟了她很久的东西。
阿尔文接过刮皮刀。手指碰到她指尖的时候感到一丝冰凉。在厨房这种又热又潮的地方,她的手指居然是冰的。他想问,没问出口。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刮皮刀擦过马铃薯表皮的沙沙声,和水桶里溅起的小水花。窗外的晚钟敲了七下。热气从灶台方向一阵一阵地涌过来,混着碱水和泡太久的马铃薯淀粉的味道。
「你之前说你叫什么?」阿尔文没有抬头。手里的刀试着贴皮,角度太大,带下来一小块薯肉。
「艾因。」
「姓呢。」
他没有在问。他早就知道了——放榜那天,公告栏最上面一行写着「艾因·格雷尔」。他挤到人群最前面,仰着头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但之前在喷泉边,她只肯说「艾因」。
「以后再说」,她当时说。
现在他们蹲在这里削马铃薯皮,手肘上沾着淀粉渣。后巷的穿堂风裹着落叶腐殖的气味。
阿尔文觉得现在说时机正好。
艾因的刀停了一下。那把折叠小刀的刀刃停在马铃薯表皮上方不到半寸,然后继续削。
「……格雷尔。」
这个姓说出口的时候在她舌尖上打了个结。除了入学流程的表格,她在这个世界还未向任何人报出过这个姓氏。
他是第一个。
阿尔文这次注意到了那个停顿,没有说破。少年只是低头,继续削那枚已经坑坑洼洼的马铃薯,然后露出笑容。
发现了一件很值得记住的事。
「……格雷尔。」阿尔文重复了一遍,声音里透着某种踏实下来的笃定,「艾因·格雷尔。记住了。」
艾因低着头,折叠小刀在薯皮上走得又快又稳。但阿尔文注意到,在听到自己的全名从他嘴里落下的那一瞬,她的刀尖在薯皮上偏了一毫米。
对于这把刀刃精确到能分离薯皮和薯肉的刀,还有握着刀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很大的误差了。
「你的名字以前没有人叫过吗。」阿尔文问。
「很少。」使徒小姐回答,然后在心里默默地想。
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以这种方式,出自身边这个人的口中,被说出来。她在观测报告里看到过这个名字——阿尔文·雷斯特。她也说过——在她降临之前,在虚寂里,对着那颗不在任何星图上的星星。
但那些都只是排练。
「那以后我叫。」阿尔文把削得不成样子的马铃薯放进水桶。水面晃了一下,把桶里其他光滑薯肉上倒映的灯光搅成了碎光。
「叫多了就习惯了。」金发少年补充道。
厨房的另一头,尼尔一直在听着这两人的对话。他没故意听,可厨房就这么大,安静的时候,连马铃薯皮落在台面的声音都听得见。他的嘴撇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大概是想骂一句「两个微尘凑一块儿还演上了」。但他瞥了一眼艾因。少女指间那把折叠小刀的刀刃,正精准地贴着薯皮游走,反光冷得像刚开过刃的军刺。尼尔揉了揉还在发酸的肩膀,把那句嘲讽咽了回去,低头死死盯着手里的马铃薯。
炎之序列8的学生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他心底的有个疑惑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
「你那天——在入学仪式上。」他说的很慢,「到底为什么要把星轨关掉。」
厨房里所有声音都停了。尼尔手上的刀停住了,风之序列8不由得压轻了呼吸。
艾因没有抬头。手里的折叠小刀继续贴着薯皮走。一圈、两圈。刀尖在收尾处挑了一下——一小块芽眼被完整剜出来,周围的薯肉分毫不损。
「因为不关的话——」她把削好的马铃薯放进桶里。「有人会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没有说是谁。但阿尔文手里的刀停了好几秒。接着他低下头继续削下一颗马铃薯。这一次角度对了,没带下来薯肉,削得比刚才好。
炎之序列8的学生没有追问。他得到了一个他并不完全理解的答案,但已经足够让他不再开口。他又削完了一颗马铃薯。去皮太厚,带下来半圈白肉。他把那颗马铃薯放进桶里的时候,手比以前轻了。
两个麻袋全削完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厨房长过来验收。大婶翻了翻第一个桶里的马铃薯——每一颗光滑如卵。然后又看了看另一桶——坑坑洼洼的、参差不齐的。她深吸了口气。
「这一桶。」她指着光滑的那桶,「是谁削的。」
「她。」尼尔朝艾因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声音还带着不服,但不服底下多了一层已经堆不起来的重量。
厨房长看了艾因一眼。看着这个嘴角有干血痕、黑头发上还沾着墙灰的女生。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四块干面包。「没人来领你们之前——啃这个。别碰灶台上的东西。」
阿尔文接过面包,分给所有人——先给艾因,少女还给了他。接着他依次递给三个高年级生。尼尔伸手接的时候,愣了一下。他不记得上次有人先给他递东西是什么时候了。
五个人蹲在厨房后门口啃面包。晚风从后巷灌进来,带着仓库外面堆积的落叶腐殖的气味——甜腥、微酸,混在面包干燥的麦香里。
三个高年级生蹲在最远的一侧,闷头嚼着,谁也不说话。炎之序列8的膝盖还在疼,时不时倒吸一口气,面包咬一口停半天。风之序列8把面包掰成了指甲盖大的小块,一块一块往嘴里塞,不知道是在吃还是在打发时间。尼尔蹲在中间离艾因最远、离阿尔文最近的位置,手里的面包只咬了一口,剩下的攥着没动。
「我吃不完。」阿尔文把手里的面包掰开。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向艾因的方向。
「你自己吃。你太瘦。」艾因说。
「你还在流血。」
「嘴角破了不消耗热量。」
阿尔文看了她三秒。把半块面包放在她旁边台阶上。之后他继续啃自己那半块面包。
过了几秒。艾因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拿起了那半块面包。咬了一口。
「谢谢。」使徒小姐开口。这个词她用过两次了。第一次是阿尔文说她奇怪。第二次是现在。
「不客气。」阿尔文说完,低头笑了。然后抬起头看着后巷外面的夜空。学院上空那颗不在任何星图上的星星——今晚亮着。
「你看到了吗。」他说。
「看到什么。」艾因没有抬头。
「那颗星星。入学那天晚上就在,我每天回宿舍都会看到。很亮,但谁都不认识。问过安瑟尔姆老师,他盯着看了很久,最后感叹'可能是我老花了眼'。」阿尔文被回忆逗笑了,接着继续问,「你觉得那是什么?」
艾因啃了一口面包。嘴鼓着嚼了半天,吞下去才说话。
「星星。」
「……」阿尔文愣了一下。
「不是每颗星星都需要名字。」艾因的声音和夜色一样平静。
阿尔文的嘴里嘟嘟囔嚅:「你和我室友格里芬一定聊得来——他上次跟我说石头不需要名字,因为石头不识字。」
「他说得对。」
「你怎么什么都说对——」
「不对的事我不会说。」
阿尔文叹了口气,然后又开始笑。他今天的笑和以前不一样——更短,更安静,更像是从肋骨缝里挤出来的。今天太累了。
「阿尔文。」艾因叫他。
「嗯?」
「今天走廊上。你被拦住的时候。为什么不跑。」
阿尔文低着头,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咽得很慢。面包太干了,剌嗓子。
「跑了,就真成他们嘴里的泥巴了。」阿尔文的目光扫过远处那三个闷头嚼面包的高年级生,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我站在这儿,好歹还是个人,姿势不算太难看。」
「你怕吗。」
「……怕。」阿尔文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看着地面上被踩碎的马铃薯皮屑,用另外三人听不到的低声开口。「……怕得要死。但走了这么多天,发现怕归怕,站还是要站。」
艾因没有回答。她把最后一口面包吃完。然后收起了膝盖上那把折叠小刀,放回口袋。刀刃在折进刀柄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嗒——和她的姓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一样轻。
「明天——绷带怎么缠?」阿尔文忽然说。
「什么绷带。」
「你手上的。裂了好几道,刚才削马铃薯的时候你都没换。」他看着她缠着浅绿色药布的指节——药布已经被马铃薯淀粉的水泡得发胀,边角松了更多。
「我会自己换。」艾因说。
「你换你的,我缠我的。」阿尔文站起来,把吃剩的面包纸折好塞进口袋。「明天图书馆,我来缠绷带。踩脏的笔记你自己说了帮我誊——」
「我字比你好。」
「所以笔记你来誊,绷带我来缠。公平。」
艾因看着他。少年金色的头发被厨房的蒸汽弄得有点卷,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后巷灯光下看着她。目光和第一次在喷泉旁边一样直白而纯粹。
「八点。」少女终于妥协。
「几点关门?」
「十一点。」
「那我待到十点半。」
「图书馆不是你的宿舍。」
「宿舍有打鼾的室友,图书馆有不会打鼾的——」阿尔文指了指她,「微尘级新生艾因·格雷尔。学号我查过了——新生名单倒数第二页。排在我前面一位。」
「你查我学号。」
「你查没查我的。」
厨房后门安静了一瞬。三个沉默的高年级学生在二人对面露出奇怪的表情。
「……查了。」艾因说。
「我就知道——」
「为了确认你的选课和我的有没有重叠。」
「重叠了几门。」
「全部。」
阿尔文愣了一下,笑了。这一次笑出了声——很轻,但很真。和他在喷泉旁边第一次笑的时候完全一样。
「那就好。」他说,「正好全部一起上。」
后巷外面的夜空里。那颗不在任何星图上的星星安静地亮着。没暗下去,也不更亮。
只是一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