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自然是温柔的。
大自然是残酷的。
亚达迅森林是一座巨大的多态森林,它从南到北,从热带到温带再到亚寒带,横跨了足足有三十二个国家,哺育了亿万生命。
林鬃狮群也是其中的一员,几乎是在同一天,亚达迅南部森林的一株鸢尾花刚刚绽放。亚达迅北部的一只林鬃狮幼崽却正在死去。
这只林鬃狮幼崽本不该死的。
没有什么生命是本就该死去的。
它只是的运气不好,这只林鬃狮幼崽的母亲总共生下了七个幼崽。
可雌性林鬃狮的腹部只有六只乳让小狮子们一起进食。
这第七只小林鬃狮生的太晚了,在它刚刚被母亲温柔的舔去胎衣,还在呼吸新鲜空气的时候,它的其他六个兄弟姐妹却早早占据了位置,已经开始用母亲的水乳填饱它们的生命。
早一步抢占先机,小林鬃狮的兄弟姐妹们比它变得更强壮是理所应当。
于是在那以后,这第七只小林鬃狮总是很难从它的兄弟姐妹口中抢到吃饭的位置,抢不到的结果就是它填不满自己的肚子,填不满自己肚子的结果就是它无法变得比其他小狮子更强大,无法变得更强大的结果就是它更加抢不到位置…
恶性循环开始了。
而小林鬃狮们的母亲却从不偏袒。狮群是温暖的,它们愿意哺育所有的新生儿。
狮群却也是残酷的,它们从不给弱者存留位置。
小林鬃狮们的母亲只是静静的听着第七只小林鬃狮饥饿的哀嚎,一周又一周,直到第五周以后,林鬃狮们纷纷长大,能够开始吃肉了,先出生的六个兄弟姐妹都十分强壮健康,它们即便是在与其他小狮子竞争的时候也能出类拔萃。
只有它,瘦骨嶙峋…
每一次狮群带回食物,它就只能等狮群的其他狮子先吃过饭后,再去舔食剩余骨头上的肉末滋味。
狮群也在迁徙。
随着冬天到来,林鬃狮群要跟随猎物们一同从北方离开,前往南方更加温暖的地带。
那里有着更加丰饶的资源,有着更多猎物。也有着更多的竞争。
在亚达迅大森林的南方,栖息着许多远比林鬃狮群更加凶恶的掠食者们,与它们竞争并非明智之举。
可到了冬天,万物凋零。
为了填饱肚子,无论是食草动物还是食肉动物,生命总要迁徙。
这也需要很大的运动量。
但瘦骨嶙峋的第七只小林鬃狮却不可能完成这次迁徙,它太弱小了,自从出生起它就没有吃过一顿饱餐。
它太弱小了。以至于它步履蹒跚的跟随着狮群,它的行动速度远不及大部队,总是被大部队落远。
于是它就只能趁着在大部队吃饭和休息的时间,做更多的努力,做更多的移动以弥补差距。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它更瘦弱,运动的时间却要更多。
可吃饭和休息的时间却要更少。
于是它更加瘦弱了…
恶性循环。
于是渐渐的,它的母亲,它的兄弟姐妹,它的狮群,离它越来越远。
在它的身后,那些食腐的鸟类群体却越聚越多。
至今…
它从未吃过一顿饱餐。
它不知晓饱腹是何滋味。
但它已经倒下了。
第七只小林鬃狮倒在地面,望着‘它的狮群’的方向。
它没有动弹,‘它的狮群’却越来越远。
食腐的鸟类们却不等它彻底咽气就已经围绕上来,食腐生物似乎比‘它的狮群’更想要和它亲密。
它无法反抗。
它从不知晓饱腹是何滋味。
它被抛下了。
它从不知晓饱腹是何滋味。
它没有呼吸了。
它从不知晓饱腹是何滋味。
它死了。
它从不知晓饱腹是何滋味。
自始至终,自生至死。
它都不知道饱腹究竟是什么滋味。
于是‘它’诞生了。
在食腐鸟类兴奋啄食小林鬃狮的尸体时,那具瘦骨嶙峋尸体的胃部却猛然膨胀,一声亢奋的、贪婪的、又嗔怒的咆哮从尸体的胃部响起。
一只浸满血的毛森森的小狮爪撕开了已经死去的小森髯狮腹部,按在了一只食腐鸟的脖颈上。在其余鸟类被这异状吓到纷纷惊散的时候,一头浑身血红的森髯狮模样的小怪物却从那尸体的腹中钻出,它贪涎地张开血口,一口咬在不断挣扎地食腐鸟的脖颈,用力撕扯,那鸟只是几下就没了动静。
紧接着,就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咀嚼声,这头从尸体腹中诞生出来的东西只是长着小森鬃狮的模样。
它本质是个怪物。
那怪物不顾一切的咀嚼着,它将口中的羽毛血肉、连同骨骼、甚至地上的草木泥土都一起撕扯下来再囫囵吞下。
连一滴的血水它也不想放过,只是几秒就把那只可怜的鸟儿吞没干净。
吃了鸟后它仍不满足。怪物回过头,仿佛天经地义版地扑在饿死的小森髯狮的尸体上,将那具尸体连同招来苍蝇也一并吞了下去。
但它还是在饥饿、它还是在饥饿、它还在饥饿…
在吞掉了那只食腐鸟后,怪物的模样已经有了些许变化,它不再仅仅是小森髯狮的外表,它的皮毛隐隐有了鸟类羽毛的防水光泽,体内的肺部更是在后方长出了气囊。
——这是鸟类生物特有的辅助呼吸器官,这种气囊让鸟类拥有了高效的双重呼吸机制。
有了气囊的肺部,空气在被吸入时,也会一同进入肺后的气囊。
这样在呼气时,那些储存在气囊内的新鲜空气就会在排出的过程中,再一次经过肺,并为肺部进行第二次供氧。
一次呼吸,两次供氧。
无论是吸气还是呼气,鸟类的肺总是在高效的吸收着氧分——而现在这种结构也属于它了。
对于掠食者而言,这意味着它可以进行更高效的代谢,更好的散温,更不容易疲惫。
但它什么都不知道,它只是饥饿。
在将小林鬃狮的尸体连动地面上浸了血水的泥土一并吞噬干净后,它还是饥饿。
于是它将目光放在惊落到树梢的食腐鸟类身上。
食腐鸟们惊疑地观察着它,它舔了舔着嘴角,用自己的尾巴在身后来回摆动,试图模拟土壤里的蚯蚓模样,以吸引鸟类下来捕食,
食腐鸟们刚被惊吓,自然不为所动…于是它本能般的动用了自己的【饥饿】权能,霎时间,树梢上的食腐鸟们纷纷饿疯了一般冲向它的尾巴。
见到这一幕的它笑了,露出白森森的利齿,将扑过来的那些鸟儿们一只又一只的吃掉。
盛宴过后,就连土地都被啃食出了一个小土坑。
但怪物仍不满足,仿佛那些消失的血肉、羽毛、泥土从来就没有进入它的肚子似的。
它仍在饥饿、仍在饥饿,它无法满足…
于是它遥遥望去南方,那是抛弃小森髯狮的狮群离去的方向。
它眼冒幽绿的光。
它跟了过去。
…
……
时间匆匆而过。
‘它’逐渐明白了自己是什么,它是一个魔族,一个从【饥饿】的概念中诞生的魔族。
但它不是很在乎这一点。
它的第一只猎物是一只食腐鸟,第二只猎物是一头林鬃狮幼崽的尸体,第三个猎物是曾经想要和它抢夺尸体的食腐鸟群,第四个猎物则是二十七头正在迁徙的林鬃狮群体…
它的目标永远都是下一个食物。
只不过,总有个唠唠叨叨的声音在它脑海里不断重复着什么‘要去前往魔界、要去向魔王效忠’这种奇怪的事情。
那声音一刻都不停息。
导致它时不时就会分心,
它根本就不想去理会那些它不感兴趣的知识。
魔王、魔族、还有魔神。
这些知识又不能吃!
有什么用!
它偶尔会尝试在脑中声音响起的时刻,用力去咬身边的空气,试着能不能吃到那声音的本体,但它失败了,于是只能任由那声音在脑内盘旋低语。
如今的它样子早已不似从前。
这段时间,在不断的猎杀和吞食下,它的外型也在不断进行改变。
它已经从狮子幼崽的大小成长到了花豹般的大小。
它的爪子尖锐、它的眼睛有四对复眼,它的尾巴被毒蝎的三根尾刺替代,一根储存着复杂的化学毒素,一根里生活着大量的瘟疫细菌,还有一根尾刺的材质是金属铀…
它的鬃毛也被替代成了密密麻麻的蛇头,以防止其他掠食者攻击它的脖颈——根据那些不能吃的知识所写,魔族的要害似乎都在这里。
但毫无疑问。
它已经成为了亚达迅大森林里最顶级的掠食者。
随着它的实力越来越强,它脑中那奇怪的声音也愈发洪亮起来。
那些内容也渐渐影响了它的进食。
曾经的它无数次想要吃掉一种名叫人类的食物,可那个烦躁的声音总是阻止了它,说什么‘魔族吃掉人类,就会引来死剑勇者的干预’。
…
它倒是知道‘死剑勇者’是谁的。
那是一个叫做虞孤雪的奇怪家伙,生活在人类的城邦,实力无比强大。
魔王也是被那人给杀死的。
不知道为什么,它想要吃很多很多的东西,唯独那个叫虞孤雪的家伙是被它排除在食谱之外的。
并不是因为打不过对方。
它也打不过魔王,也打不过世界上很多存在。
比如它打不过九大天灾中的天灾魔女,但这并不妨碍它十分想将天灾魔女伊芙利特变成一团血肉咀嚼在口中吞下。
甚至就连魔王——那个它必须效忠的对象,如果不是脑内的声音禁止,它也想要将魔王的尸体去亲口尝上一尝。
它太饿了。
它什么都想吃,找不到猎物的时候它甚至会吃岩土矿石,它背后的第三根金属铀的尾巴也是这么来的。
但,唯独对那个名叫虞孤雪的死剑勇者。
它产生不了食欲。
这并没关系。
毕竟它的本能,还有脑内的声音,都在驱使着它向远离死剑勇者的方向迁徙。
如果不出意外,在接下来的几千年甚至几万年里,它都会像现在这样,一边隐秘身形,一边躲着死剑勇者不断觅食吧。
但意外还是来了,突然有一天,很平常的一天。
它脑内的声音播报了不一样的内容。
脑内的声音给它下达了一个指令。
要它向着亚达迅大森林的北方行走,去袭击一个从树木中诞生的魔族同胞。
那个方向…?
那不是离死剑勇者更近的方向?
这道突如其来的指令,让它犹豫了一小下。
它的本能让它远离死剑。
可它还是遵循着脑内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始执行命令。
一路上它又遇到了很多人类,每一个人类都让它垂涎三尺。
说实话,它已经无数次去幻想那脆弱的、名为人类的食物到底该是怎样的美味了。
可直到今天,那声音却还是在禁止它去袭击人类——
只能作罢。
它继续遵循着声音的指令行进。
但忽然有一天,很平常的一天。
它脑内的声音却又播报了一个不一样的内容。
在袭击那个从树木中诞生的魔族之前。
声音要它突然改道,要它在袭击那个从树木中诞生出来的魔族之前。先去吞噬另外的一个魔族同胞???
…
前后矛盾的指令,让它感到了疑惑。
可它还是遵循声音的指引,来到了一处偏远的山谷。
在那里有一个木屋,看上去像是人类的木屋。
建造者却是一个魔族。
“你终于来了啊,无智慧的饥饿魔狮。”
在山谷中,在一丛丛迷迭香和一颗高大的杏树旁。
在那间简陋的小木屋庭院,有一个长相恨像是人类的憔悴魔族青年。
正对着一个有一人高的镶金边镜子喃喃自语。
憔悴青年的额头带角,身上带着魔族的魔力,他双手都搭在镜子上,脸和鼻子也都几乎都要贴在镜子的表面一般,他死死地盯着镜子里他自己的倒影。
“我叫卡尔卡斯,是一个疯掉了的、被魔王抛弃了的魔族,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认为我是个有瑕疵的失败品。因为我的权能是【预言】——但我的答案却一次都没有对过。”
在魔狮踏入山谷的那一刻,憔悴青年魔族也笑了,他的视线没有丝毫改变,只是嘴唇在动在进行自我介绍。
仿佛要将镶金边镜子里的一切都牢牢刻在瞳底一样,他疯狂而又激动的收缩着瞳孔:
“是啊,你终于来了啊!!饥饿的魔狮!注定成为斯芬克斯的饥饿魔狮!”
“这是你第二次踏上袭击那位从树木中诞生的魔族少女之征程,却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哈哈!!就在这里,答案就在这里,太精彩了!”
憔悴魔族青年疯狂的对着镜子狂笑着:
“对!差点忘记了自我介绍。我是卡尔卡斯,是自【预言】的概念中诞生的魔族。”
“不对,我好像已经做过自我介绍了?哈哈!总之,我是个一事无成者!是瑕疵品!我是个失败的魔族预言家!!因为我身为预言家,我的预言从未有过正确过!!!”
自称卡尔卡斯的魔族青年在疯狂的说着:
“人类的灭亡、魔族的胜利…我的预言中的世界命运走向本该如此,可为什么?为什么我的预言每次都在失败?!甚至就连勇者的身份我都预言错误!”
“勇者该是莉亚·莱耶斯才对!是那位注定死去的圣骑士才对!虞孤雪?勇者怎么会是一个叫虞孤雪的人呢?”卡尔卡斯的语速越来越快:
“为什么我预言的每一件都是错误的?难道至使我诞生的概念并非【预言】……而是【失败】或是【愚弄】之类的概念吗?哈!就连伟大的、全知的神,也不再作为脑内声音为我解惑了。我是被抛弃了吗?但今天!但今天我终于弄明白了。”
卡尔卡斯死死盯着镜子,额头象征着魔族身份的角爆发着魔力,他的表情忽然笑到近乎癫狂:
“我没有失败,我没有失败!我没有被抛弃!我不是瑕疵品,我的预言终于成功了!!!我是自【预言】概念中诞生的魔族!我是卡尔卡斯!我没有失败!”
“饥饿的魔狮啊!你我的相见,正是我之成功的证明!!”
吼——!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魔狮发出凶恶的怒吼,它完全不理解憔悴青年所说的疯狂癔语。
魔狮是为了遵循脑内的声音来山谷中的吃过这个魔族的,本打算悄悄潜伏入山谷去搞偷袭,没想到在踏入山谷的第一瞬间憔悴的青年魔族就发现了它。
既然如此,魔狮也不作隐藏,直接开始正面强攻。
血盆大口张开,四对蛛眼闪烁凶光,魔狮吼叫一声便扑了过去,可是窜出去的它却一头撞在了一道空气墙上。
似乎有是结界存在,有什么东西把它阻拦在了外面,让魔狮不得再接近那个青年魔族分毫。
“请不要急,饥饿的魔狮啊。我的命运早已注定,我已预言到自己的未来。我卡尔卡斯注定被你的利牙撕碎,我一身的魔力注定化为你的营养,成为你智慧的来源,只不过时机未到。”
但面对魔狮的凶恶攻击,憔悴的魔族青年甚至没有回过头,他仍然在痴迷地盯着自己镜中倒影,只是伸手指了指木身后屋前那棵高大的杏树,说:
“看到最下方树梢上的那五片叶子了么?最后一片叶子掉落的时候,我也该一块儿走了。但在那之前,即便是最锋利的爪牙,即便是最暴怒的雷电也无法伤我分毫。这是预言、这是命理、这是定数,是权能,无人可以改变……呵,倒是我不严谨了,少数人可以改变,但能改变我之【预言】的寥寥无几,绝不可能是你这头毫无智慧的野兽,饥饿的魔狮啊,在五片树叶彻底掉落之前,就请你乖乖的听我唠叨吧。”
吼——!!!
魔狮狂怒地用爪子试图刌挠开阻碍自己的空气墙,但徒劳无功。
以往能够轻易撕开任何猎物的利爪,此刻却无法在透明的结界上留下丝毫痕迹。
一片叶子轻盈落下。
镜前的憔悴青年魔族,轻笑说:
“没用的。在五片叶子彻底掉落前,我是不会死的。预言其实是很简单的事,世间万物总会沿着最小阻力的方向变化,即便是微观的概率云也是如此。”
“反映到宏观上,就好比在旁人看来,太阳总会东升西落,苹果总会落在地上,溪水总会向低流动………在没有外力干扰下,世间万物总会沿着最小阻力的方向变化,这就是预言这个魔术的原理。”
“但偏偏我的魔术技巧失效了,这是怎么回事?在我的预言中,人类的文明明明该走向灭亡,魔族的目标则必然走向胜利,就像苹果总该掉在地上,就连你,饥饿的魔狮啊,你原本的形状也不该是狮子,而应该是一位身形高大口中咀嚼人类婴孩儿的八臂巨人才对。”
“你本该诞生自一场饥饿的灾荒。诞生自【饥饿】的你,有着超越魔族四天王的潜力,甚至有着超越魔王大人的资格——你最终会死于那位圣骑士的楷模勇者莉亚·莱耶斯的手中。”
魔族青年仿佛在讲述着另一个时空的故事:
“身为【饥饿】的你会被那位圣骑士的勇者消灭。但你诞生的经历,以及你诞生后那些人性的丑恶,人吃人的景象,会给这位圣骑士勇者的心灵造成永久的创伤,这些创伤会成为压倒那位勇者的最后一根稻草——这才是你的命运,也是你最初的任务。”
憔悴青年悲怆的笑着,与此同时,第二片叶子轻盈落下。
“但是一切都不对了,一切都错了。太阳从怎么会西边升起?苹果在离开枝头后为什么没有落地,反而飞向天空,溪水也在向着高处流动……我的预言失败了,魔族的目标失败了,魔王大人被消灭了,就连你也变成了一只毫无理智的野兽,哈哈,我卡尔卡斯,我所看到的那些预言,那些注定发生的命数,都像是一场荒诞的梦境一样,全都消失了。”
憔悴青年一边悲怆的说着,一边笑着流下泪水。
青年丝毫没有在意结界外面的魔狮身上崩腾的魔力,魔狮咆哮着在额头的魔角上聚集处一团团巨大的雷电球,试图用雷电击打结界使结界破碎。
但结界的防御能力惊人,纹丝不动。
第三片叶子轻盈落下。
“魔狮啊,你可知道我曾经有多么迷茫。我本该是作为魔族智者的形象,作为所谓的‘友善中立魔族’与人类接触,为那些人类英雄们带来一个又一个他们无法打破的悲剧预言。
我会让英雄的本心破碎,让英雄们屈服命运,我会彻底摧毁人类英雄诞生的土壤,可我的预言却始终是错误的。”
青年喃喃:
“我也曾试图寻找错误的源头,可得到的答案却是荒谬的,这个世界和镜子的世界里有着许多的误差,看似很相似,可实际上却完全不同。”
“溪水在向高出流淌,是因为有一个人在托举着河流让溪水完全倒灌。
苹果向天空坠落,是因为有一个人始终高举着苹果让它高悬天空。
太阳从西面升起,是因为有一个人强行扭转了星星运转的轨道,但…这怎么可能?“
”先不说这些事情有多么难以做到,命运总会沿着最小阻力的方向发展,就算那人有着无比神力能够做到这一切,可他始终做着这种苦闷的事情,他就不会劳累吗?“
”就算有人能以一人之力暂时扭转命运长河,却也要始终维系着这条长河倒转的状态,只要他稍有放松的心思………命运的洪流就会让瞬间将他冲垮,让一切回归到正确的方位。”
“所以我在等!我一直在等!!我在等命运回归正确,我在等我的预言成立!我在等我可以回归职责!”
“可我等的太久太久了,等到我完全迷茫,完全疯癫,等到我分不清!分不清那人究竟是不是存在,分不清我究竟是诞生于【预言】还是诞生于【荒谬】!哈!多么可笑,本该是智者的我,居然被逼成了一个疯子!”
“但是今天,我终于等到了!饥饿的魔狮啊,在预见你命运的那一瞬间,我终于理解了!我理解了为什么我会突然听不到神的声音,我不是被神抛弃,恰恰相反,我是要被神所利用,是作为棋子,进入了神与那人对弈的棋盘!”
第四片叶子轻盈落下。
呜——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即便被饥饿的念头填满了大脑,魔狮也意识到了眼前的这个结界并不是它能简单打开的。
而且它刚刚也试着动用了权能,但‘饥饿’除了让那个憔悴青年变得更癫狂之外,什么也做不到。
为了打开结界,为了吃掉这个青年魔族。
魔狮只能用杀手锏了。
于是魔狮甩动着它的三条蝎尾,并不是化学毒素的那一条,也不是细菌瘟疫的那一条。
而是由金属铀构成的那一条…
憔悴青年却依旧没有对魔狮的动作有任何反应,相反,他缓缓松了口气,不再去看那个镶嵌金边的镜子,而是转头看向那只想要他性命的魔狮,轻笑道:
“饥饿的魔狮啊,你知道么?我们的【神】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更加伟大!在命运被扭转的那一刹那,神的策略就改变了。本该瓦解英雄的我,任务就变成了要在癫狂中被你吃掉,为你赋予智慧……你一定很不理解我吧?当然,你不会理解,毕竟在你看来,你我是第一次见面,事实也确实如此。”
“但在我看来,你的命运已经走过三次歧途,第一次你作为八臂巨人被圣骑士勇者讨伐,第二次,你袭击了从树木中诞生的魔族却失手让她逃走。第三次,也就是这次——在前往那位从树木魔族的冬眠地前,你的目标突然变成了要将我吃掉。”
“哈!这正是【神】的伟大计划,毫无智慧的你,在吃掉我后会变得拥有智慧,变成斯芬克斯,而变成斯芬克斯的你,会被那位扭转时空的强者产生误判。”
“是啊,相比于拥有智慧却会选择残忍吞食人类孩童的凶恶野兽。那位选择了守护人类孩童的树木小姐便显得太善良了。”
“这是何其强烈的对比,以至于因为你的出现,连那位强者都会接纳【神】所种下的那颗树木,【神】的目的也能得到隐藏。”
“这是跨越了至少三条时间线的算计,何其宏伟…何其壮阔……哈,这就是那个维度强者之间的勾心斗角吗?那位扭转命运的强者已经是如此强大了,可我们的【神】却比那个青年——不,现在应该是比那个少女更强大也更伟大了!可恨我竟无法亲眼见证这场斗争的最终结局!”
青年突然一改恶毒的表情,嘲讽的笑了:
“我爱你,魔狮!是你让我找到了生存的意义,是你让我找回了我的权能和名字。可我又恨你!”
“我恨你,魔狮!我恨你要吃掉我!我恨你让我的【预言】权能终结于此!”
“若是再给我几个小时,我便能预言到那场斗争的结局!可我却偏偏要被你现在吃掉,在第五片叶子掉下后,我必须死亡!就算你突然改变主意不想吃了我,我也非要钻到你的嘴巴里不可!因为我的命运就是如此,这是定理、是命数、是权能,是我不可以更改的【预言】!!!”
憔悴青年愤怒的咒骂着,紧盯着结界外的魔狮。
而此时的魔狮根本就不管憔悴的魔族青年到底说了什么,在魔狮的第三条由铀金属构成的蝎尾上,已经进行了复杂的链式反应。
蝎子的尾针处闪烁着电离蓝光,空气炙热到近乎燃烧。
事实上,山谷中的迷迭香丛已是燃烧了起来。
等待时机成熟,随着魔狮最后的一声怒吼,第三条蝎尾便以超越声音的速度向那道空气屏障蛰了去来。
在碰撞的一瞬间,尾针和结界撞击处凭空诞生了一颗微小的高温火球…
只是几毫秒之间的事情,火球就迅速放大,变成了一颗能产生近千万摄氏度高温的小型太阳。
白光、火光、幅射波。
爆炸、冲击波、蘑菇云,一起出现在这个山谷。
在震天动地的响声中,结界终于碎了。
山石崩裂,大地燃烧,山谷中的美景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缓缓流淌的、闪烁着暗红光泽的熔岩。
不过,被那个结界保护在其中的事物倒是完好。
虽然受到空气中的高温影响、那些花草,还有木屋杏树纷纷燃烧起来。
但它们却还保持着完好的样貌。
包括憔悴的魔族青年也是一样,镶着金边的镜子已经开始融化了,可他却不受高温和辐射的影响。
至于魔狮…
“吼——!!”再无阻拦的魔狮兴奋的吼叫一声,它自始至终的目的都没有变化,它要吃了那个喋喋不休的魔族同胞。
魔狮扑向憔悴的魔族青年,张开血盆大口准备撕咬、见状,那憔悴的魔族青年也不闪不避,脸上的怨毒表情忽然变得放松,仿佛是宿命终于完成一样,他轻轻一笑。
“我恨你,饥饿的魔狮。所以这是我最后的预言,也是我最后的诅咒——”
啪嚓。
镜片破碎的声音。
憔悴的青年魔族头颅连带脖颈被魔狮直接咬断。却没有血肉横飞,魔族青年的身体就像是镜子做的似的,在被咬断的那一瞬间,他的头颅和脖颈就碎成一块块镜片,飞上天空。
在那四分五裂的脸上,淡然的表情却丝毫没有变化。
他的嘴巴还在动弹:
“诞生自饥饿之中的可恨魔狮啊,我预言你,因饥饿而生的你,最后会却会因毫无节制的暴食而愚蠢死去。”
与此同时,在被火燃烧的那棵杏树上。
第五片树叶的桔梗烧断,终于缓缓落去。
…
……
…
吞噬掉魔族同胞似乎并没有什么难的。
魔狮疯狂的啃噬着地面,连同那个融化的镜子、还有碎石。以及那棵被火燃成焦炭的杏树,还有同样被燃烧成炭的木屋。
它都一同吞了下去。
它却并没有满足,还是在饥饿。
但,有些许不同。
魔狮忽然开始了思考。
并不是出于狩猎本能,或是饥饿的那种本能思考。
而是更为复杂的……奇怪,为什么一直以来我的脑中会有声音?奇怪,为什么我非要听那个声音的不吃人类?的这种思考。
魔狮忽然感觉到了厌烦。
魔狮忽然想到自己脑内的声音,应该是创造了魔族的神…
嘁。
无能的神!
魔狮傲慢的想着、
在简单查看了魔族天生被赋予的智识库以后,魔狮理解了脑内声音的本质。
那是魔族的神。
一个被封印着,却还在用声音一直在魔族脑内喋喋不休的神
一个在魔王都被消灭了后,还一直叫它去魔界找魔王效忠的神。
何其弱小,又何其愚蠢。
不是无能又是什么!
魔狮思考着。
魔狮憎恨着。
它思考着这个神的合理性,憎恨着这个神一直禁锢着它,不让它吃人类!
又弱小又喜欢唠叨也就算了!
竟然还控制它的食谱?
实在太过可恨!!
咦?
为什么自己会思考这么多和捕食无关的事情?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魔狮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脑子清明起来。
周遭的世界一切都不一样了。
它看了下自己的身躯。
大概是因为吃了那个同样也喜欢喋喋不休的青年魔族吧。
不知何时,魔狮的身躯已经变得伟岸起来。
从只有花豹大小的体型,变成有三个人类高大的巨型怪物…体内的魔力也前所未有的充盈,它象征着魔族身份的角,即便不去刻印引导也会有雷电出现。
嗯。
不赖!
这样想来,只要不去招惹那个死剑勇者,它大概就是无敌的存在了。
魔狮自豪的这么想着,脑内的枷锁仿佛在一瞬间被卸下了。
它觉得自己可伟大了!已经可以去吃人了!
说干就干。
当然,魔狮还是很贪婪地。
那个原本就是在它目标上的植物魔族,它也不打算放过。
魔狮贪婪的思索着脑内的知识和信息。
在距离那个从树木中诞生的魔族栖息地不远处,刚好有一个名叫霍尔金娜的人类村庄。
这可真是蛇和老鼠住在了一起,黄鼠狼叼着鸡仔一同出现,食物与食物的食物竟然出现在了一起——魔狮惊讶于命运的巧合,它流动着涎水,已经决定好了自己的下一站目标是哪。
沿途上,魔狮一边一如往常一般的捕猎自己遇到的一切食物。
一边计划着该怎样吃掉那个从树木中诞生出来的魔族,一边在思考着人类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美好味道。
最重要的是,为了庆祝它终于摆脱了脑中声音的枷锁。
魔族一直在想,在它接下来吃人的时候,它到底该怎样享受这道让它早已垂涎许久的餐点?
想着想着,魔狮忽然莫名想到了那个山谷里的憔悴青年。
在吃掉那个青年魔族之前,对方一直在唠叨许多莫名其妙、难以理解的话语。
听上去就像是谜语一样……等等,谜语?
魔狮有了一个想法。
在捕捉到一只惊慌的驯鹿,顺便将驯鹿嚼入嘴中的时候。
魔狮终于决定好了,自己该怎么去吃掉它所遇到的第一只人类。
毕竟,那个憔悴的魔族青年看上去是那样的痛苦。
但他在说了那么多谜语后,在被吃掉前却又露出了超级幸福的笑容。
嗯嗯!
说谜语一定是很有趣的。
魔狮,或者说。
刚刚决定了自己叫‘斯芬克斯’的魔狮决定了这一点。
斯芬克斯决定要让自己所遇到的第一个人类。
在绝望的迷语中死去。
这件事情比想象来的顺利。
当斯芬克斯来到了那个植物魔族的地盘,见到了那个弱小的魔族同胞时,它正在清理自己手掌上的鹿血。
而且斯芬克斯意外的发现,那个植物魔族的身边正好跟着一个看起来就很美味的人类小女孩…虽然对方的身上带着一股很淡的、很像是腐朽味的气息。
可斯芬克斯觉得,那应该是植物魔族给那个人类少女所做的标记。
毕竟,冬天嘛,植物在枯萎的时候,总会散发出一些朽木味道。
这个标记大概是为了标记食物,防止食物跑掉吧?
这不要紧。
它不挑食!
于是斯芬克斯诉说了谜语,人类少女也很配合的回答了谜语。
令斯芬克斯意外的是,这个人类少女竟然没有受到它饥饿权能的影响,而且没有丝毫感到害怕。
这也不要紧。
斯芬克斯太想要吃人类了。
朝思暮想的食物就在眼前。
怎能轻易放弃。
于是它将那个少女一口吞下了。
原来如此。
这就是人类的味道…?
这就是…人…?
人……?
咦?
【你已经死了。】
什么!?
就在斯芬克斯吞下人类少女的那一刻,已经被它无视并消失了很久的邪神声音重新出现了。
声音淡淡道:
【饥饿,的确是很强大的权能。你的理解没有错,世间万物的一切生命,无论有没有智慧,总会被饥饿所驱使着进化。】
【但你似乎却忘记了,生命之所以会产生饥饿的真正理由。】
嗷嘶嘶嗷!
在吞下那个人类少女之后,斯芬克斯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胃有什么东西是无法消化的。
这很奇怪!
它可是作为从【饥饿】这个概念中诞生的魔族。
这个世界上就不该有它不能消化的东西。
除了…除了……
【死亡。】
那声音说:
【生命之所以饥饿,是为了躲避死亡。】
【而你却愚蠢的将死神本身吞进了胃里。】
【斯芬克斯,我悲哀的造物。你的旅程和你的戏份都到此结束。】
【你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