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王城的钟，震得黄昏的空气发颤。
尖锐的声响，刺破训练场的静谧。
艾格蕾雅身体定住，指尖扣紧木剑握柄，剑身微微晃动，险些从掌间滑落。
「是警戒钟。」
她抬头看向王城的方向，声音带着慌乱。
莉亚娜站在原地。
眼睫闪着橘色的光。
（好吵。）
（本来想再待一会儿。）
指尖捻过棉布裙摆的布料。
她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石子滚出去两步，撞在木片上，停住。
「莉亚娜大人，怎么办？」
艾格蕾雅握紧木剑，看向莉亚娜。
莉亚娜收回视线。
肩膀的弧度收起。
脊背挺直。
周身散漫的松弛感瞬间敛去。
「我去王城一趟。」
语调平稳无波，方才缠在眉眼间的慵懒散漫，就此彻底敛去。
「我跟您一起去！」
艾格蕾雅立刻站直身体。
「不用。」
莉亚娜摇头。
「你留在这里，把剑桩收拾好。」
「别让老石头看见我偷懒。」
她眨了眨眼。
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艾格蕾雅愣了一下。
随即用力点头。
「是！我知道了！」
「莉亚娜大人路上小心！」
莉亚娜嗯了一声。
马蹄声碾过石板路。
身披重甲的骑士策马停在训练场外侧通路。
骑士翻身落地。
甲叶撞出清脆的响。
单膝跪地。
盔甲抵着石板。
「天英骑士莉亚娜阁下。」
「骑士团长传令，即刻前往王城议事室。」
「知道了。」
莉亚娜应声。
跪地的重甲骑士抬手，递过叠放规整的骑士外装，还有配套的佩剑与制式配件。
莉亚娜伸手接过。
披上外装，佩剑、配件逐一归位。
动作利落，没有多余动作。
莉亚娜拉了拉外套的领口，朝着王城的方向走。
艾格蕾雅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握紧了手里的木剑。
议事室厚重的石门被推开，室内空间开阔沉静。
壁间嵌着的明光石散出柔和的白茫，铺洒在四周石墙上，空间里沉静无声。
室内中央摆着一张长木桌，桌面木纹肌理清晰，桌角摊着一卷陈旧的地域图纸，纸边微微卷曲。
骑士团长静立在桌旁，等候在室内。
莉亚娜步入室内后，抬手将石门缓缓合上。
「团长。」
她走到室内空处静静站定，身姿端直，身形安稳落在原地。
「勇者之剑，被盗了。」
骑士团长的声音，落在冷空气中。
很清楚。
莉亚娜的眼睫，动了一下。
勇者之剑。
锁在王城深处。
刻着王国纹章的圣剑。
三百年来，从未离开过王城。
「昨夜三更，圣剑间的守卫全部昏迷。」
「没有打斗痕迹。」
「犯人携剑北上。」
「目的地，北境洛里斯城。」
骑士团长抬手。
指尖抵着长桌桌面。
「命令。」
「独自前往洛里斯城。」
「追回勇者之剑。」
「缉拿犯人。」
莉亚娜颔首。
「明白。」
「那名来路不明的犯人，周身萦绕着一层异样的未知能量。」
「王国从未出现过这类气息，不属于剑术武道。」
「你从未接触过这类异样气场，途中务必多加留心，谨慎行事。」
「是。」
没有多余的话。
莉亚娜转身。
推开石门。
门外的风，带着黄昏的凉意。
吹起她的发丝。
廊下的快马，拴在柱子上。
马蹄刨着地面。
扬起细碎的尘土。
马背上放着行囊。
还有她的银剑。
莉亚娜翻身上马。
手握缰绳。
手臂用力。
马迈开蹄子。
朝着北门疾驰。
天色慢慢暗下来。
天色沉下后，夜空浮出星星。
风灌进衣领。
脖子发凉。
莉亚娜拉了拉外套的领口。
（洛里斯城。）
（没去过的地方。）
（要找东西，还要追查行踪，实在很麻烦。）
（早知道就不教艾格蕾雅握剑了。）
（现在连晚饭都赶不上吃了。）
她摸了摸腰间的水袋。
水袋是皮革做的。
表面粗糙。
里面的水，已经凉了。
马不停蹄。
一直向北。
马蹄踏过石板路。
发出清脆的响。
出了王城。
路面变成土路。
马蹄声变得沉闷。
道旁的野草长得繁茂，株秆直直挺立着。
风吹过的时候，整片草叶朝一侧歪倒，叶片轻轻擦过彼此。
偶尔有夜鸟飞过。
叫两声。
消失在夜色里。
清辉落在地面，衬出草木摇曳的轮廓。
（马已经奔行了这么久。）
（会不会太过疲累了。）
（其实放慢脚步也无妨吧。）
（犯人早已走远，也不差这片刻时间。）
莉亚娜任由马匹继续前行，轻轻吐出一口气。
天边泛白的时候。
洛里斯城出现在眼前。
作为北境知名的商会都市，石砌城墙绵延铺开，浅灰色石面带着岁月磨洗的痕迹，墙面局部斑驳，石缝间爬着连片青苔。
城门半开，厚重木门的纹路裸在外面。
城下有人和商贩来回走动，城卫站在门边，视线扫过路过的人。
空气里裹着浓重的潮气，凉意贴覆在肌肤表层，指尖泛起淡淡的冷意。
莉亚娜勒住马。
马喘着气。
口鼻喷吐出白茫，在微凉空气里缓缓飘散。
她翻身下马。
揉了揉腰。
坐了一夜的马。
腰背透着酸涩。
（终于到了。）
（不愧是北境的商会大城，比想象中热闹很多。）
（不知道街边有没有早早开张的面点铺子。）
她把马拴在城边的木桩上。
木桩上有很多深浅不一的划痕。
是常年拴马留下的痕迹。
莉亚娜拍了拍马的脖子。
走进城内。
城内巷道排布紧凑，两侧木质屋舍紧密相连，高挑的屋檐向巷道中间收拢，遮去一部分天际光亮。
地面铺着老旧石砖，砖缝间丛生湿软青苔，落脚能感受到微微湿滑的触感，砖面积着薄浅露水，映着天际泛白的微光。
清晨寒意裹着城镇，街边的店铺大多推开半扇门，店家忙着搬出货品摆好。
路上的人裹着厚衣服，脚步走得快。
商贩开口喊着招揽生意，身边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飘在街巷里。
凉意随着往城池深处行走，愈发厚重。
不是晨昏自带的微凉，是一种贴着肌肤、让人躯体发僵的阴冷。
（好奇怪的冷。）
（比王城冬日的寒意还要渗人。）
莉亚娜拉了拉衣领。
手握住了腰间银剑的剑柄。
剑柄是木质的。
带着她的体温。
临行前骑士团长交付的感应信物贴在胸口，越往城池深处走，心底泛起的异样感触便越是清晰，循着这份心底的悸动，转过两条窄巷。
巷子尽头。
站着一道身影。
那人背对着巷口。
穿着深色的长袍。
长袍下摆垂在青苔上。
沾了露水。
手里握着一柄剑。
剑身发着淡白的光。
光落在地面的青苔上。
映出淡绿色的影子。
是勇者之剑。
莉亚娜停住脚步。
站在原地。
那道身影。
转过身。
脸埋在阴影里。
看不清样子。
唯有一双瞳眸显露在外。
瞳底没有半点光亮，刺骨的寒意从眼底漫溢而出，那视线落来的瞬间，仿佛能穿透表层躯体，直抵灵魂深处，让人从心底泛起抑制不住的震颤。
没有声响。
没有动作。
下一秒。
冷意瞬间裹住莉亚娜。
四肢僵住。
动不了。
手里的剑柄，从指尖滑开。
意识被冷意吞没。
眼前的光。
一点点暗下去。
最后彻底消失。
身体向后倒去。
后背砸在湿冷的石砖上。
发出闷响。
晨雾缓缓升腾而起，裹挟着林间与街巷的潮气，铺满整条幽深小巷。
雾粒沾在莉亚娜散开的发丝上，覆在勇者之剑的剑身，绕在深色长袍的下摆。
立于巷中的持剑身影，轮廓在雾色里渐渐朦胧。
倒地静卧的少女，静静陷在漫涌的白雾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