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高的穹顶上嵌着几排日光灯管，光从高处铺下来，均匀地覆盖在每一块地砖上，像一个从不偏心的裁判。地砖是浅灰色的，被无数皮鞋和高跟鞋磨得发亮，倒映着天花板的格子框架，像一面被踩在脚下的镜子。
评标区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的穿着深色西装，有的穿着夹克，有的在翻看手里的文件，有的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没有人说话。大厅靠墙的位置挂着一块电子屏幕，屏幕上是当前项目的名称、编号和状态，状态栏显示“专家抽取中”。
大厅前方的墙壁上嵌着一块更大的屏幕，上面是一个实时更新的界面，显示着专家抽取的进度。红色的小字一行一行地刷新：“正在连接专家库……”“正在随机抽取评标专家……”“抽取完成。已通知三位专家。”屏幕上没有显示专家的名字和单位，只有编号——ZJ-047、ZJ-112、ZJ-203。全程无人工干预。
沈鸢站在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的三楼，俯视着整一个繁华名利场，熙熙攘攘的人群，彻夜演绎着繁荣，财富和罪恶，‘一个规则与权力的世界。’沈鸢如此断定道。
大厅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红色的字一行一行地滚动——地块编号、面积、起拍价、报名截止时间。那些数字跳动得很快，快到让人来不及读完就换成了下一行，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站着一群人，一群人等着被确认自己能否入场。屏幕下方是一排长桌，铺着深蓝色的绒布，桌面上摆着几沓厚厚的材料，工作人员低头翻看，偶尔抬头叫一个号，声音被大厅的穹顶吸收掉大半，像往水里扔了一颗石子，波纹还没荡开就消失了。
很难想象，居然有规则如此严密、又如此疏松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条件是如此的容易被撬动，常人眼中世界的奇迹，在这个规则世界如此容易能够完成。
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不守规矩的人，自己定规矩。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马德胜站在沈鸢身侧。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但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频率比他平时快。"沈老板，公告我看了。你那个资格，能保证我们拿到地？"
沈鸢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还落在楼下大厅里那些排队递交材料的人身上，有的拿着公文包，有的夹着档案袋，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挂牌条件你不是看了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条件设置非常细，注册资本、行业经验、本地纳税记录。能满足条件的，其中一家是我们，多的就不多说了。"
马德胜的手指停了。"另一家是谁？"
沈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没笑。"马总，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那块地的挂牌条件是上个月才定的。明白了？"
马德胜笑了一下，眼角堆起几道皱纹，像一个终于确认了答案的考生。"行。我信你。"
"别信我。"沈鸢收回目光，"信规矩，信程序。程序即是正义。"
她转身朝等候大厅走去。“走吧，马总，到咱们了。”马德胜跟上两步，又停下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在想她说的那句"程序即是正义。"他在玄羽做了十几年生意，卖砂石，修路，当二包，挂靠公司，听过一些风声，但从来没有离风声这么近过。
马德胜感叹，“能人啊，人中龙凤。”
他快步跟上去，在走廊尽头追上沈鸢，两个人一起走向投标人等待区的入口。投标已经结束了，标书已经递交、密封、编号、专家已经抽取完成。接下来的环节，投标人不需要在场。他们能做的，只有等。但“等”也是程序的一部分。
四楼的投标人等待区入口处设了一道闸机，旁边立着一块电子屏，屏上滚动着红色的提示文字：“请出示本人有效身份证原件，通过人脸识别后入场。”闸机旁边站着两名穿深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台手持式身份核验终端。沈鸢从包里取出身份证，在终端上刷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出她的姓名、照片和本次投标的项目编号。工作人员核对了一眼，点了点头。“沈女士，请。”
闸机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挡板弹开。沈鸢走过去，在闸机另一侧停下来，等马德胜。马德胜也刷了身份证，通过了核验。
两人继续往前走，前方是一道金属安检门，门框上嵌着一排红色的感应灯，门侧放着一排储物柜，柜门上贴着编号。一名工作人员站在安检门旁边，手里拿着一支金属探测棒。开标区、评标区与非评标区域之间实行严格的物理隔离。
所有进场人员须将手机、电脑、电子手表、智能手环等电子设备及随身物品统一寄存，经电子安检门查验合格后方可进入，从物理层面彻底隔绝外界干扰，保障评标过程独立公正。工作人员语气平淡，像在念一段重复了无数遍的规程：“请将手机、手表、电子设备及随身金属物品存入储物柜。评标期间不得携带任何通讯工具入场。”
沈鸢没有犹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关机，放进储物柜，关上柜门，拔下钥匙，放进工作人员递来的托盘里。然后是钥匙串，一枚发夹，一颗备用纽扣。
她刚踏入一步，安检门发出一声短促的、略尖锐的蜂鸣。红灯亮了。
安检员侧过头来，语气不冷不热：“女士，请检查身上还有金属物品。”
沈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衣，没有外套，没有首饰，没有项链。她张开双臂，安检员再次用金属探测棒扫过，探测棒划过她的手臂、肩膀、腰侧，没有声响。划过她的小腿时，发出一声清脆的、短促的鸣响。探测棒停在她的脚踝处，又响了一声。
“鞋。”安检员说，“麻烦脱一下。”
沈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高跟鞋——黑色漆皮，鞋跟包着一层同色的皮面，脚踝处有一道细细的金属搭扣。那是她今天早上出门前系上的，当时没有多想，现在她记起来了。
她弯下腰，手指解开脚踝处那枚金属搭扣，动作很轻，搭扣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像一枚硬币落在棉布上。她脱下左脚，然后是右脚，两枚搭扣在她掌心里闪着温润的光——那是两枚极薄的黄铜搭扣，被漆皮包裹着，安检门没有放过它们。
她把鞋放在安检员旁边的托盘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深灰色的丝袜包裹着她的玉足，从脚趾到脚踝，再到小腿，布料薄而平整，像一层敷在皮肤上的水。她的脚趾在丝袜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她站直了，双脚在冰凉的地砖上并拢了一下，脚趾微微蜷了蜷，像是为了确认自己仍然能站稳。
安检员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双蓝色的塑料鞋套，放在她脚边。“换上吧，穿这个过。”
沈鸢没说话，踩在地砖上能感觉到凉意从塑料下面透上来，薄薄的一层。她重新站到安检门前，没有蜂鸣声。绿灯亮了。安检员把鞋放在托盘上放到隔离区。
马德胜也完成了寄存和安检，跟在她身后。两个人通过安检门后，走廊变窄了，两侧的墙壁是浅灰色的，每隔几米就有一盏白色灯管，光线均匀而冷冽，像一间被照亮的隧道。
五楼，评标区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防火门，门上贴着一块金属牌，刻着“评标人等候区 非相关人员禁止入内”。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大厅里的电子屏幕切换了画面。三间独立的评标室出现在屏幕上，每间评标室里坐着一个人，穿着便服，面前是一台电脑，屏幕上是本次项目的投标文件。他们的面孔模糊，只能看到侧影。远程异地评标打破了地域限制，各地的评审专家可以通过音视频实时交互，实现评审研讨、打分全流程电子化留痕、全程可追溯。远程异地评标与现场专家评标结合，程序更加规范，严密。
等待区内。-
屏幕上显示一行字：“评标进行中。预计时长：一百二十分钟。”
沈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听到身边有人低声交谈，有人在翻动纸张，有人在用笔在纸上轻轻划着。她没有睁开眼，只是在听那扇防火门发出的每一声响，判断它是被推开的还是被带上的。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频率不快不慢，像在数一个她早就知道答案的倒计时。
一百二十分钟后，电子屏幕上的状态栏跳了一下。从“评标进行中”变成了“评标已完成”。
沈鸢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没有多看一眼屏幕。马德胜没有问她“成了吗”。他掏出手机，准备开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那行字，把手机关了，放进兜里，跟在沈鸢身后走出了公共资源交易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