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斐今年二十四岁，出身孤儿院，父母不详，母胎单身，大学毕业后，用从高中开始攒下的所有钱，盘下了一间满是墨香的小书店，现在日子过得还算清闲自在。
他不爱热闹，每日闭店后，总喜欢沿着城郊的滨河小路走一走，吹吹晚风，放空思绪，这是他一天里最惬意的时光。
入秋的夜晚凉意渐浓，叶子簌簌飘落，在路灯照射下，铺了一地金黄。
云斐裹了件薄外套，慢悠悠地走在小路上，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四周安安静静，只有脚步声与风吹树叶的声响。
然而就在他路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时，一道金灿灿的小身影猛地窜了出来，稳稳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云斐脚步一顿，低头看去。
那是一只身形匀称的黄鼠狼，皮毛油亮顺滑，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它后腿直立，前爪乖巧地拢在胸前，模样端正，竟透着一股一本正经的模样。黑葡萄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云斐，没有半分惧意。
“喂，小子，你看我像不像人？”
云斐常年泡在书里，对民间传说耳熟能详，立刻反应过来，这是遇上黄仙讨封了！
老话说，黄鼠狼修行到一定境界，会向路人讨封，问一句像不像人。
若是得到否定回答，破坏了它这唯一的成仙机会，它就会施与最狠厉的报复。若是得到肯定的答复，它便能顺利化形，修仙成道。
他本想顺着老话，成全这小家伙的修行，可不知怎的，或许是独处太久，心底忽然冒起了几分顽劣的心思，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我看你像我老婆。”
这句话落地，周遭的空气瞬间凝固。
那只黄鼠狼原本端正的姿态骤然僵住，圆溜溜的瞳孔猛地放大，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的东西。
足足愣了好几秒，黄鼠狼才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尖鸣，稚嫩又委屈，满是崩溃：“……不是？！你怎么能这样？！”
它完全没料到自己鼓起勇气的一问，会得到这样的答案，原本准备好的应对全都用不上，满心的期待碎成了渣，眼眶都忍不住红了。
它转身，飞快地窜进了灌木丛，金色的身影一闪而逝，边跑还边发出细细小小的呜咽声，活像被人欺负惨了的小可怜。
云斐站在原地，愣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笑出了声。
“我这是……夜路走多，撞鬼了吧。”
也许刚刚只是幻觉？云斐看着空荡荡的前路，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将这桩小插曲彻底抛在了脑后，一路慢悠悠地回了家。
他的住处就在书店楼上，一室一厅，足够他一个人逍遥自在。
洗漱完毕，云斐躺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便沉沉睡去，一夜无梦，睡得十分安稳。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暖洋洋的。
云斐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睁开眼，准备起床开店。可手刚往旁边一伸，就触碰到了一片柔软顺滑的布料，云斐心里一疑，猛地坐起身，看向床边。
这一看，他彻底清醒了。
床边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套大红色的状元服，针脚细密，形制规整，一看就是年代久远的古物，绝非现代仿品。
他对文物略有了解，看得出以这套状元服的做工与品相，价值绝对不菲。
瞬间，昨夜的奇遇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难道他真的无意间破坏了一位黄仙的修成，现在要遭到报应了？！
不行，这东西留不得，必须送到能压得住它的地方！
云斐立刻摸过床头的手机，手指飞快地拨通了省博物馆的联系电话：“喂？您好，省博物馆吗？我在家里发现了一套古代状元服，疑似文物，我想要上交给国家。”
他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卧室的衣柜方向，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云斐以为是家里进了偷吃墨香的老鼠，没太在意，还想继续和工作人员说明地址。
可下一秒，一个身影猛地冲了出来，直接扑到了床上，一双纤细温热的手死死地抱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动弹不得。
云斐吓了一跳，抬眼望去。
压在他身上的，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
少年生得极好看，皮肤白皙细腻，眉眼精致如画，一双杏眸湿漉漉的，看起来像是刚哭过的模样。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顶竟竖着一对毛茸茸的耳朵，时不时轻轻颤动一下，可爱极了。
这耳朵，这模样，和昨晚那只讨封的黄鼠狼一模一样。
少年紧紧抱着云斐拿手机的手，声音软糯哽咽，带着浓浓的委屈与不舍，一字一句地控诉：“你不能把咱们的结婚礼服送出去呜呜呜呜……这是我耗费修为幻化的，是我们要拜堂成亲穿的衣服，你怎么能送给别人啊……”
云斐：“……”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手机听筒里工作人员的询问声还在继续，他胡乱应付过去，挂断了电话。
昨晚的玩笑话，床边的状元服，眼前顶着黄鼠狼耳朵的少年，所有的线索串联在一起，一个荒诞又真实的答案浮现在脑海里。
云斐深吸一口气，常年温和的脸上露出了崩溃又无奈的神情，闭了闭眼，咬牙吐出三个字：“造孽了！”
他不过是随口开了个玩笑，怎么就真的招惹了一只黄大仙要和他成亲，而且还是只男仙！！这玩笑，开得也太大了！！！
少年见他神色难看，以为他铁了心要把喜服上交，更是委屈，抱得更紧了，小脑袋在他胳膊上蹭了蹭，毛茸茸的耳朵扫过云斐的手腕，带来一阵酥痒的触感。
“夫君，你不能反悔的……”少年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我们黄家讨封有天道作证，你说我像你老婆，我就注定是你的人了。我为了这句话顺利化形，耗尽心力准备了喜服，你不能不要我……”
夫君？云斐听得头皮发麻，连忙想要抽回手，轻声安抚：“小家伙，你先冷静点，我昨天真的是开玩笑的，你是修行的仙家，我只是普通的凡人，我们不合适，你还是回山林里继续修行吧。”
少年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红的，看起来委屈极了：“我不管，讨封的话没有玩笑，你说了，就要负责。你放心，我很乖的，我还会做饭，会治病，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云斐看着他头顶蔫哒哒的耳朵，狠心驱赶的话实在难以说出来了。
他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揉了揉眉心，语气放缓：“先放开我，我们好好说。”
少年立刻松开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生怕他下一秒就把自己赶走。
“你叫什么名字？”
听云斐这样问，少年摇了摇头：“我刚出生父母就被猎杀了，还没有名字，要不夫君，你给我起一个名字吧。”
听到少年这般过往，云斐心头涌入一丝心疼：“既然我们是在昨天夜晚相识的，就取个夜字吧，以后我就叫你小夜。”
“好呀好呀。”小夜点了点头，非常喜欢自己这个名字。
“小夜。”云斐委婉开口，“我知道你的为难，但我只是个凡人，有自己的寻常日子要过，你刚化形，对人间什么都不懂，留在我身边会很不方便，说不准还会耽误你的修行，要不——”
“我可以学！”小夜立刻开口，“我很聪明的！很快就可以学会所有人间的东西！你不要赶我走嘛，天道已经把我们绑在一起了，你赶我走，我就无家可归了。”
看着小夜坚定的目光，云斐的心也是忍不住松开了一个口子，而这份接纳的念头一动，他便清晰地感受到心底多了一丝微妙的牵绊。
这牵绊，似是连着眼前的少年，无法割裂。
事已至此，云斐知道，自己是甩不掉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了。
他认命点头：“好吧，那你先留下来，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
小夜听到这句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原本耷拉的耳朵一下子竖得笔直。
他开心地扑进云斐的怀里，紧紧抱住云斐的腰，声音甜滋滋的：“我就知道夫君最好了！我一定会乖乖的，不给你添乱！”
云斐身体一僵，感受着怀里软乎乎的身体，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拍了拍少年的后背，算是安抚。
而他的平静生活，从这一刻起，彻底被一只小黄仙打乱了。
云斐的书店不大，位于老城区的巷子里，安静雅致，平日里来往的都是熟客，因此小夜的出现，轻而易举就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
有些平日里喜欢搭话的年轻人忍不住询问云斐关于小夜的身份，每当这时，无需云斐自己回答，小夜就会冲上前来说：“我是他老婆哦！”
于是就这样，来往的客人差不多都知道了书店的小老板讨了个老婆，还是个男老婆。
议论是不可避免的，云斐也有些无奈，但一看到小夜在说出他是自己的老婆后那亮晶晶的目光，云斐就不忍心反驳了。
有着刚化形的缘故，小夜对书店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云斐整理书架，他就帮忙递书；云斐坐在收银台后看书，他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有模有样跟着看，模样乖巧得不像话。
他的学习能力确实极强，短短几天，就学会了用手机，学会了烧水煮茶，学会了去超市买菜，学会了每天到路对面的鲜花店，买一束最漂亮的玫瑰插在柜台装饰用的花瓶里。
云斐原本古井无波的生活，就这样因为小夜的到来，变得鲜活了起来，在工作之余，他也忍不住开始观察这只天降小黄仙。
他看到小夜会用一些小法术，悄悄打理书店：书架上落了灰，他轻轻在书架上点两下，灰尘便尽数散去；书籍摆放乱了，他在半空中画了一些圈圈，书本就整整齐齐地归位；甚至他还修复好了自己收集到的那些破旧的小人书。
小夜的举动云斐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原本的无奈与被动，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渐渐发生了改变。
他习惯了清晨醒来时，身边有少年温热的呼吸，也习惯了书店里工作时，身后总跟着个可爱的小尾巴。
小夜单纯、善良、赤诚，毫无保留地爱着他、依赖着他，云斐发现，自己也越来越贪恋这份温柔的陪伴。
他会忍不住盯着小夜的侧脸发呆，会在小夜情绪激动露出毛茸茸耳朵的时候，伸手揉一揉，也会在小夜委屈撒娇的时候，满心宠溺地妥协。
那份最初的玩笑，竟在朝夕相处中，变成了真心实意的心动。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去冬来，老城区的巷子里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许是气温不适的缘故，那天夜晚，云斐难得在睡梦中清醒，迷蒙地睁开眼。
然而，耳边没有熟悉的呼吸声，身上也没有少年环抱的手臂。
【小夜……】
名字尚未唤出口，他便看到，小夜在窗边的衣柜那里，抱着那套红色的状元服，神色落寞。
心中的悸动如荆棘缠绕，又痛又尖锐。
次日黄昏，云斐早早关上了书店的门，拉着小夜回到了楼上的住处。
金黄的晖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云斐看着身边乖乖巧巧的少年，主动开口，声音温柔又认真：“小夜，我们拜堂吧。”
小夜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不敢置信，脸颊瞬间红透，头顶嗖地冒出一对毛茸茸的耳朵：“夫、夫君，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拜堂成亲。”云斐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指尖触到柔软的绒毛时，笑意更加温柔，“换上那套红色的衣袍，我们像古人一样，拜堂成亲。”
小夜的眼眶瞬间湿润了，积攒了许久的期待，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幸福的泪水。他扑进云斐的怀里，紧紧抱着他，哽咽着点头：“我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云斐从衣柜里取出那套差点被他上交给国家的红色状元服换上，小夜则用修为再度幻化出了一套相配的红色喜服。
在温暖的客厅里，对着窗外的飘雪，两人并肩而立，缓缓躬身。
一拜天地，感谢缘分温柔馈赠，让一句无心戏言，成就一场美好相逢。
二拜日月，感谢朝夕温柔陪伴，让原本陌生灵魂，从此一生紧紧相依。
夫妻对拜，许下此生坚定承诺，岁岁年年相伴，此生永远不离不弃。
简单的拜堂仪式，却承载了最真挚的心意。
礼成之后，小夜紧紧握住云斐的手，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夫君，以后别人再问，你主动跟别人说我是你老婆，好不好？”
云斐低头俯身，在他光洁的额头印下一个温柔的吻，语气里满是宠溺：“好。”
窗外白雪纷纷漫漫，巷里书香岁岁不变，往后余生，他们就如这温柔的岁月般，相守相伴了一年又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