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丑得不配活着
莫格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全是土。
沙子混着碎石渣,磨得牙根发酸。他侧过头吐了两口,舌头刮过上颚,又吐出一小块带血的泥巴。
脑袋里嗡嗡响,他撑着地面想坐起来,胳膊一软,脸又栽了下去。
鼻梁撞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眼泪都飙了出来。
“跑哪儿去了?”
声音从山坡上面传下来,带着笑。
莫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在躺着,是在跑。
准确地说,是在被追。
他脑子里的记忆乱成一团。前世的东西和眼前的东西搅在一起,分不清哪头是哪头。他只记得自己叫莫格——不,他叫江寻。二十八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执行,上个月刚被甲方骂过。
然后他就死了。
加班到凌晨两点,骑电动车回出租屋,拐弯的时候一辆渣土车——很标准的开场。
后面的事想不起来了。
“维克托少爷,它往那边沟里滚了!”
又一个声音响起来,比刚才那个年轻,带着讨好的尾音。
莫格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两条腿蹬着碎石往山沟深处爬,手指抠进泥缝里,指甲盖翻了一片,他没觉得疼,浑身只剩一个念头:跑!
一团火球从他头顶飞过去,砸在前方三米的石头上,炸开一片橘红色的火星。热浪扑过来,眉毛烧焦了几根,空气里一股烤毛发的臭味。
“哎呀,偏了。”坡上有人嘻嘻哈哈地说。
“你手抖什么?瞄准了打。”
“维克托少爷说了别打死,留着给他妹妹当陪练。”
莫格滚进一道岩石裂缝,后背撞在石壁上,整个人卡在两块石头中间。他大口喘气,胸腔里的肺像破了个洞,每吸一口都带着哨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不是他的手。
手指粗短,指节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手背上的皮肤粗糙皴裂。他翻过手掌——掌心有一道很深的旧疤,已经发白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这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虽然也不好看,但至少是干净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他摸了一把脸。
颧骨很高,硌手。眼眶深陷,摸上去像两个坑。下巴上有一道结了痂的伤疤,痂壳翘起来,碰一下就疼。鼻梁歪的——刚才撞石头之前就歪了。
“出来吧,小东西,别躲了。”
那个被叫维克托的人的声音近了。靴子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莫格把身体往裂缝深处缩了缩,石壁把后背的皮磨破了,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血。
“长这样的也算人?”维克托的声音带着讥讽,“你这种相,连领地税都不配交,教会看了都要先净化。”
几个人笑起来。
莫格把额头抵在膝盖上,牙齿咬着嘴唇里面的肉。
他忽然想起来。
高中的时候,体育课自由活动,他一个人坐在操场边上。路过的女生捂着嘴笑,声音压得很低,但他听得见:“别看别看,看了晚上做噩梦。”
他假装在系鞋带,蹲了五分钟,蹲到腿麻了才站起来。
大学毕业找工作,面试一家4A公司,作品集过了三轮,终面的时候HR看了他一眼,笑容僵了零点几秒。他没拿到offer。后来同学告诉他,那个岗位要“形象气质佳”。
前女友分手那天,在出租屋门口站着,手里拎着她的化妆包。她说了很多话,最后一句是:
“江寻,我不是嫌你丑,我就是……觉得跟你走在一起,不太舒服。”
不太舒服。
他当时笑了一下,说没事,你走吧。关上门之后,他坐在地上,盯着她落在茶几上的一根头发丝,看了四十分钟。
现在他蹲在一个不知道什么鬼地方的石头缝里,顶着一张好像比前世更丑的脸,被一群他听不懂——不,他听得懂。
他听得懂他们说的每一个字。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说的不是中文,不是英语,不是他学过的任何语言,但他听得懂。每一个字都像直接塞进脑子里的,不需要翻译。
“维克托少爷,要不算了吧,天快黑了。”有人说。
“急什么,让弗兰克绕到下面堵着,我从上面赶。”
“这种亵渎美神的怪物也值得费这功夫?”
“妹妹说了,想要个丑的练手。”维克托打了个哈欠,“她新学了个火系法术,总不能拿正常人试吧?”
笑声又起来了。
莫格的手指抠进石壁缝里,指甲断了一截,血渗出来,和泥混在一起。
裂缝外面,石头滚落的声音越来越近。
莫格闭上眼睛,把额头死死抵在膝盖上。
他在想,如果就这么死了,连个收尸的亲戚都没有。父母早就不在了,出租屋里的那点破烂大概会被房东直接打包扔进垃圾堆。这辈子活得像个笑话,死了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一小撮湿泥巴,突然掉在了他的后脖颈上。
凉的。
莫格愣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
一张脸,倒挂在裂缝上方,正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他。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下巴上的那颗痣。
维克托。
他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
莫格的心脏猛地停了一拍,浑身的汗毛瞬间炸开。
“找到了。”维克托朝上面喊了一声。
莫格盯着他。
维克托皱了一下眉,下意识捂鼻子:“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恶心。”
裂缝另一头,一个戴眼镜的少年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他很年轻,十七八岁的样子,镜片后面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表情。他嘴唇动了动,用一种莫格很熟悉的语言。
“……真是够倒霉的。”
少年看了一眼,又把头缩了回去。
维克托的手伸进裂缝,一把揪住莫格的领子往外拖。莫格的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他被拖出裂缝,摔在碎石地上。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烧成一片脏橘色。五个人站在他周围,影子拉得老长,盖在他身上。
维克托踢了他一脚,像踢一个不听话的狗。
“走吧,带回去。”
莫格趴在地上,嘴里又灌了一口土。
想挣扎却动不了。这具身体太虚了,跑了这么久,肌肉在痉挛,小腿肚子绞成一团,脚趾头抽筋抽得弓起来。
有人拽着他的脚踝往山坡上拖。碎石擦过肚皮,衣服本来就破,这一拖直接磨穿了,皮肉和地面摩擦,火辣辣地疼。
他被拖了大概二十米。
然后脚踝上的手松了。
“维克托少爷,前面有个沟——”
话没说完,莫格用尽浑身最后一点力气挣扎,顺着坡面往下滑。事发突然,维克托一伙人并没有反应过来,他就这样滚落了下去,耳边像是有什么极轻的东西擦过。
滚下去之前,他只来得及听见维克托骂了一句:
“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