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铁门被推开时发出一声生锈的呻吟。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下来，把整个天台晒成一块烤得发白的铁板。
沙耶香和小圆并肩坐在通风管旁边的矮台上，膝盖几乎碰着膝盖。
小圆怀里抱着丘比，那只白色生物安静地蜷在她臂弯里，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粉红色的眼睛在阳光下眯成两条细缝，看起来温顺无害得像一只普通宠物。
当然，只是看起来。
“明明还有其他更想成为魔法少女的人吧？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呢？”
沙耶香的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她不明白，明明有那么多人，为什么会是她们被选中，她的内心一直在颤动似乎想要诉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但是丘比说我们很有资质……”
小圆的声音还是那么柔柔软软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白色生物，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在转述一句连她自己都没完全理解的话。
丘比适时地补充了一句什么，用的是心灵感应，听不到内容，只能看到沙耶香听完之后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两个人又凑近了一点，继续讨论起那些关于愿望和魔法少女的、对她们来说还带着一层朦胧滤镜的话题。
汐云靠在离她们几步远的围栏边。
她站在天台上唯一一块被通风管阴影覆盖的区域里，后背贴着冰凉的混凝土墙面，双臂交叉在胸前，用一种防御性的姿态把自己塞进那窄窄的阴影条中。
四月正午的太阳已经不是春天该有的温度了，阳光直射在皮肤上有一种被烘干的不适感，她真的不知道这两人到底抽什么风，非要选在天台上边晒太阳边吃饭，晒得便当盒里的章鱼香肠都在反光。
这是什么见泷原的古老传统吗？还是说魔法少女候补生必须通过耐热测试才能签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条光和阴影的分界线——再往外站半步，她的鞋尖就会暴露在阳光下，然后几秒之内开始发烫。于是她不动声色地把脚又缩了缩，整个人几乎要融进墙里。
正在这时，远处一道黑色的身影从灯楼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巴麻美站在不远处的灯楼上——汐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上去的，也不知道她站了多久。
三年级的前辈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一如既往地从容优雅，裙摆在风中轻轻摆动。
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敌意，但也没有要靠近的意思，就那样站在高处，像一道被放在棋盘边缘的棋子，在等待某个时机才会移动。
晓美焰在天台入口的铁门前停下脚步。她看了一眼灯楼上的麻美，目光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继续朝着三人走来。
黑色的长发在正午的热风里几乎没有飘动，步伐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丈量过每一步长度的节奏，校服的领巾在胸前微微起伏。沙耶香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不算快，但起身的瞬间手里下意识地握紧了那个被布包着的长条状物体——早上带来学校后就一直没松开过，吃饭时搁在脚边，现在又回到了手里。
她侧了一步挡在小圆前面，蓝色的眼睛警惕地看着靠近的黑发少女。
“还要继续昨天的事吗？”
晓美焰停下来，站在距离三人刚好三步的地方。
她伸手捋了捋被风吹到肩前的长发，动作平静得近乎漫不经心，声音里没有昨天走廊上的那种紧绷，也没有黄昏堵路时的急切，只有一层很薄的、勉强维持在表面上的平静。
“不，我没有那种打算。”她垂下眼睫，紫色的瞳孔在发丝的阴影里看不清情绪，声音顿了一拍，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合适的措辞
“虽然我很想在它和她们两个接触之前解决的，现在也已经晚了。”
她把目光转向小圆。然后转向汐云。那双紫色的眼睛在汐云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在小圆身上多了一秒——多出来的那一秒里，她的视线扫过了汐云靠墙的姿势、缩在阴影里的脚、以及她脸上那种被晒得有点放空的表情。
“所以，你们也打算成为魔法少女吗？”
“我……”小圆的声音从沙耶香身后传出来，带着几分急切和几分不知如何措辞的慌张。
但她的话还没说完，沙耶香已经把她完全挡在了身后，蓝发少女的肩膀微微耸起，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敌意：“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晓美焰没有反驳。
她沉默了一会儿，天台上的风从四个人之间穿过，把远处棒球部训练的吆喝声吹得时远时近。
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像是在确认某件不太确定但希望得到肯定回复的事。“昨天的话还记得吗？”
小圆低下头。
粉色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的手指在丘比的皮毛上轻轻抓着，抓了几下，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嗯。”那一声很轻，但焰听到了。
晓美焰转过身。黑色长发在转身的动作中甩出一道熟悉的弧线，她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话说了，警告给了，剩下的事情不在她的控制范围之内。
她从来控制不了她们的选择，只能在每次选择到来之前把该说的话再说一遍，哪怕那些话在别人听来像电波发言，哪怕说了之后的结果并不会因为多说了这一遍而有所改变。
她的第一步已经迈了出去
然后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焰，吃饭没？这个给你。”
晓美焰呆了一下。
那双紫色的眼睛罕见地没有冷静，没有审视，没有任何她惯常用来控制局面的表情。
她微微睁大眼睛，看着汐云手里那个被正午阳光烤得有点发软的面包，看着封口处被手指捏出来的细小褶皱，看着面包表面印着的“红豆馅”三个字，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短暂的空白中进行了好几次重新校准。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个面包，动作很慢，指尖碰到保鲜膜的边缘时发出很轻的窸窣声。“……谢谢。”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但里面那层疏离的冰壳碎了一个角。
汐云收回手，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没有深意，没有前无数次轮回积累下来的任何沉重的东西，只是一个单纯的、普通的、在正午天台分享便当时会露出的笑容。
“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亮，而是那种沉在深紫色底部的某颗星突然被人轻轻拨了一下之后发出的、转瞬即逝的光。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面包，转过身继续走。
脚步的节奏和来的时候一样平稳，但那只握着面包的手攥得比裙摆更紧。
这是个很温馨的画面，如果忽略掉不远处沙耶香正皱着眉头、眉心挤出的那道沟壑深得能夹死一只路过的蚊子的话。
汐云走回阴影里，还没站定，就对上沙耶香那张写着“我需要一个解释”的脸。
蓝发少女的眉毛拧成一团，手里那个布包着的长条状物体换了三四个握法，嘴巴张了又合，最终什么都没有问出口。因为上课铃已经响了。
时间在下午的课程中缓慢地淌过去。窗外的阳光从中午的暴烈慢慢变得柔和，黑板上的板书从和子老师歪歪扭扭的字迹变成了数学老师的几何图形又变成了英语老师的语法例句。
沙耶香的笔在笔记本上画了整整两页的魔法少女战斗pose草图，小圆偶尔走神时目光会落在窗外——那棵樱花树的枝头上只剩最后几朵了。
汐云趴在桌上，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补了今天第三次觉。她呼吸平稳，睫毛偶尔轻颤，刘海随着吸气呼气的节奏微微起伏，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刚在天台上当众给“敌对势力”送面包的人。
焰坐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课本，翻到了今天的页面。
她的目光分了一小部分在课本上，剩下的全部落在前排两个被阳光照亮的座位和那个趴着的白色后脑勺上。
那个红豆面包放在她的书包最里层，没有吃，放得很小心，像是放一件不知道该归类到哪里但绝对不能弄丢的东西。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了。
走廊里很快被学生们的脚步声和说笑声填满。
仁美拎着她那个浅绿色的书包刚从楼梯口拐过来，就看到沙耶香站在鞋柜旁边等她。
蓝发少女双手合十举过头顶，脸上堆满了“我知道你又要不高兴但你先别不高兴听我说完”的心虚笑容。
“抱歉，仁美！今天我们稍稍有点杂事要办……”沙耶香的声音故意拉得很欢快，试图用音量掩盖内容的不妙。
汐云站在几步之外眨巴眨巴眼睛。好吧，来了，名场面。
昨天早上在街边丢书包狂奔的画面还历历在目，现在这个场景几乎是对昨天的完美复刻——仁美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困惑，然后困惑被理解取代，理解又被一种戏剧性的悲伤覆盖。
她的嘴唇开始抖，眼眶开始泛红，双手捧在心口位置，深吸一口气。“太令人羡慕了……你们三人之间，已经没有我插足的余地了呢！”说完转身就跑，跑出了比昨天更快的起跑速度。
深绿色的长发在身后甩出一道凄美的弧线，在走廊拐角处一闪就消失了。
沙耶香伸出一只手，嘴张成“等”字的形状，但那个背影已经不见了。
她悻悻地把手收回来，挠了挠后脑勺，转头看向汐云和小圆：“……算了，明天再解释吧。”
餐厅的灯光是温暖的橘黄色，桌面上摆着几杯还没动过的饮料。
四人在这里汇合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巴麻美坐在靠窗的位置，双手交叠搭在桌面上，脸上挂着那种学姐特有的、温柔又从容的笑容，目光依次从三个后辈脸上扫过。
“那么，魔法少女体验课程第一回。”她轻轻一拍手，音量不大但天然带着让人安静下来的韵律，“鼓起干劲开始吧。准备好了吗？”
“当然准备好了！”沙耶香一脸豪情壮志，从沙发下面猛地抽出一个被布包裹着的长条状物体，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小圆被这动静吓得往旁边缩了一下，手指在半空中抖了抖，才看清楚那只是一根被布绑得严严实实的棍子。
沙耶香三两下解开布条，露出一根磨得锃亮的棒球棍，棍头上被她用马克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星星图案。
她双手握着球棍，在空中虚虚地挥了两下，带起呼呼的风声，“这可是我的秘密武器！”
巴麻美看着那根球棍，又看了看沙耶香那张写满了“夸我夸我快夸我”的脸，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无奈和赞许各占一半：“这个……你有这份决心，我就省心了。”
沙耶香意犹未尽地把球棍搁在肩上，转头看向汐云和小圆，蓝色的眼睛闪烁着一种要把所有人都卷进自己节奏里的光芒：“小圆，小汐，你们都准备了什么？”
小圆的脸微微红了。她低头从书包里翻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是魔法少女服装的设计草图。
铅笔勾的线，彩色铅笔上的色，领口和袖口的细节旁边用细小的字标着“这里用蝴蝶结”、“裙摆想做成花瓣的形状”、“如果变成魔法少女的话想穿这样的衣服”。
她把这叠纸摊在桌上，双手压着边缘，声音不好意思地越说越小声：“那个……总之，我觉得把衣服先想好会比较好……”
沙耶香先笑了出来，不是取笑，是那种被萌到之后完全忍不住的笑。
她把球棍放在一边，凑过去仔细看图纸上的花纹和配色。巴麻美也笑了，眼角甚至笑出了一朵泪花，她伸出手指擦掉泪珠，整理了一下表情，对着小圆轻轻点头
“嗯，作为热情足够了呢——而且画得真的很用心。”
沙耶香弓着身子趴在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拍了拍搁在旁边的那根棒球棍，脸上挂着服气的笑容
“我算服了，真是败给你了，这也太可爱了吧。”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坐在卡座最里侧的汐云，眼睛里那股“轮到你了”的期待满得快要溢出来，“那小汐呢？你准备了什么？”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汐云。
巴麻美温柔好奇，小圆期待中带着一丝找到同类的希望——毕竟小汐刚才在天台上还跟焰说了“我们是朋友”，那么温暖的人准备的武器一定也很有想法吧？沙耶香的目光则是纯粹的动力满格——快说你带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汐云端着半杯柠檬水，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她默默地在心里抠出一个巨大的、无声的问号。
这局面不对劲。
按照常理来说，她是今天早上才被小圆和沙耶香“正式介绍”认识丘比的——理论上，她是今天才知道魔法少女存在的。
一个今天早上才知道世界上有魔法少女的人，被要求展示“为成为魔法少女做的准备”，是不是哪里搞错了？她把柠檬水放在桌上，玻璃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轻微的水响，然后摊开双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我今天才知道的，没时间准备。”
沉默在餐桌上持续了大概两秒。
沙耶香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她像是被人按了倒带键一样回忆了一下今天的日程——早上在街边遇到，上学，天台被焰打断，下午全部在教室里上课——确实，汐云哪有时间准备？她挠了挠头，吐了下舌头：“啊？哦哦，好像是哦……忘记了抱歉啦小汐。”
巴麻美思索了一会，她在见到汐云后内心便不自觉的想要信任她，靠近她，保护她，这种感觉正在愈演愈烈…
她也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双手合十在胸前轻轻拍了一下
“抱歉小汐，下意识就觉得你也应该准备了…毕竟你身上有一股让人觉得‘这孩子肯定没问题’的气质呢。”
小圆则在一旁抿着嘴笑，把那些服装设计图纸又叠好收回书包里，似乎因为自己不是唯一一个“准备不周全”的人而松了一口气。
“如果说是武器的话，也不是没有。”
三个人头顶几乎同时竖起了一个隐形的感叹号。
沙耶香刚刚端起来的饮料差点呛到，巴麻美微微挑起眉毛，小圆正在拉拉链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汐云把手伸进自己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背包里，摸到了一个冰凉的、沉甸甸的金属质感。她握住鸟头杖的握柄，把它拿了出来，搁在桌面上。
餐桌发出一声沉闷的咚，比刚才棒球棍砸上来的声音还要沉。
那柄杖大概有小臂那么长，杖身是暗金色的，被打磨得很光滑，在餐厅的暖黄色灯光下泛着低沉的光泽。杖首是一只展开翅膀的鸟形雕刻，鸟的眼睛是两颗红色的小珠子，羽翼的纹路精细到每一根羽毛都能看清，和杖身连接处有一圈镂空的花纹装饰。
看起来确实很唬人，拿在手里也够分量——如果忽略掉它其实是仿制品、以及它最核心的功能全部无法使用、它本质上一件被归类为“紫色品质往下走”的时尚小垃圾的话。
“诶？”三人惊讶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发出来的，三重声调融合成一段短促而整齐的和声。
沙耶香第一个把手伸过来，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杖首的鸟头雕刻，发现没炸出什么魔力火花后胆子立马大了起来
“没想到呀，没想到！小汐居然还喜欢cosplay——这做工也太棒了吧，哪里买的？”
她拿着鸟头杖上下端详，对着光看杖身的纹路，又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声，丝毫没有把这东西和“真正的魔法少女武器”联系起来的自觉——她对它的认知就是汐云是个隐藏很深但是被意外揭穿的cosplay爱好者。
小圆看着那柄精致的鸟头杖，又想起自己压在书包里的那些服装设计图纸，脸更红了。原来大家都准备了东西——沙耶香是棒球棍，汐云是那么漂亮的杖，只有她的准备是几张画着裙子和蝴蝶结的铅笔画。
她下意识地用手盖住了书包的开口，像是怕那叠图纸自己飞出来和鸟头杖比个高低。
巴麻美适时地拍了拍手掌。
清脆的掌声打断了沙耶香对鸟头杖的持续把玩，也让小圆从害羞的自我对比中回过神来。
麻美的目光落在那柄杖上多停了一秒——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微笑着给了汐云一个温和的、带着几分欣赏的评价：“不错的武器哦。看来小汐在‘准备’这件事上，意外地很认真呢。”
说完她站起身来，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搭在手臂上，脸上的笑容变得正式起来——三年级学姐面对实战时该有的从容和利落在一瞬间切换完毕。
“不过，讨论现在到此结束。我们要回到昨天那个地方，去寻找魔女了。”
几人走出了餐厅。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见泷原的夜晚亮着零零星星的灯火，河对岸的住宅区有一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看起来像是这个城市最普通不过的一个普通夜晚。
她们走过商业街的橱窗、走过便利店门口自动门的叮咚声、走过电车站入口的自动售票机，然后拐进了一条越来越暗、越来越安静的路。
那栋未开放的建筑出现在夜色中。围栏上的警示牌在风中轻轻摇晃，施工脚手架的轮廓在月光下投出交错的阴影。
巴麻美走在最前面，掌心摊开，灵魂宝石浮在手掌上方缓缓旋转，内部的金色光芒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一颗被擦亮的星星在指路。她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笃定，跟着宝石光芒的方向稳稳地向前。
“这是昨天魔女留下来的痕迹。”
她用一种在黑暗中听起来格外让人安心的语调解释着
“寻找魔女，基本上就靠两条腿。魔力感应固然有用，但最重要的还是——不能因为害怕而停下脚步。”
很快她们走出了原本的区域。
穿过一座大桥的时候，风从河面上灌过来，把几个人的裙摆都吹得猎猎作响。小圆抱紧了怀里的丘比，沙耶香把手里的棒球棍扛到肩上，汐云走在队伍最后面。
她看着巴麻美的背影——那个微卷的金色头发、挺拔的肩背、步速不快但从不回头的身影。
这个人在几十次轮回里，有超过一半的次数死在前三个回合或者被迫击碎灵魂宝石之类的，不过现在…不会了，汐云已经做了一切准备，无论怎样…
废弃的大楼出现在桥的另一头。
一栋大概七八层高的建筑，外墙已经被时间磨得斑驳，半数的玻璃窗破碎成空洞的眼眶，入口处堆着锈迹斑斑的建材。
一个女人正站在楼顶的边缘。她的身影在月光下摇摇欲坠，脸上是一种被抽空了所有情绪的、不自然的平静，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巴微张，像是在看什么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一道浅浅的、扭曲的印记从她的后颈延伸开来，在皮肤表面泛着不祥的暗光。
她向前迈了一步，踏进了没有楼板托住的虚空。
身体开始坠落。
巴麻美的手腕翻转，灵魂宝石瞬间爆发出璀璨的金光——光柱从宝石内部涌出，缠绕着她的身体飞速编织，战斗服在光芒中成型，裙摆翻飞。
她抬手，五指张开，数十条缎带从掌心射出。缎带在夜空中拉出一道道流畅的金色弧线，精准地缠绕在坠楼女子的腰、背和四肢上，把她下坠的势能在半空中完全卸掉，然后稳稳地托住，缓缓放落在楼前的空地上。
“魔女之吻……果然没错。”
麻美蹲下身，手背轻轻碰了碰女子的额头，然后站起来，转向三个后辈。
小圆蹲在女子身旁，声音发紧：“这个人……”麻美已经重新站直，抬手召回了所有缎带。
她的视线始终盯着大楼上方，金色的瞳孔里映着那栋楼黑洞洞的入口，语气平稳而果断，没有回头。“没关系，只是昏过去了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右手在身侧握紧，金色的光芒再一次从宝石中涌出，比之前更亮，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而耀眼的金色之中。
然后她转过头，对着三人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同样从容，同样镇定，同样没有任何恐惧。“要上了哦。”
废弃大楼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走廊被打碎的玻璃上贴着发黄的报纸，天花板时不时滴下一两滴水，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发出沉闷的回荡。
麻美走在最前面，掌心的灵魂宝石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急促，每一次闪烁之间的间隔越来越短。
终于，在一个被废弃的电梯井前，宝石的光芒骤然暴涨——墙壁上浮现出一扇圆形的传送门。
它的边缘由无数扭曲的光纹交织而成，门芯是一层缓慢旋转的浑浊色彩，看起来像是把整个魔女结界的入口从异空间强行撕开了一个口子。
那扇门无声地旋转着，等待着。麻美站在门前，看了身后的三人一眼，然后迈了进去。沙耶香握紧了球棍，蓝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跟在麻美身后。
小圆抱着丘比，深吸了一口气，也走了进去。
汐云最后一个穿过。
她抬手把耳边的碎发捋到耳后，指尖顺势触了一下藏在衣领内侧的面具挂饰。
她的表情很平静。
然后她踏进了那扇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