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1年2月5日20:00
阿里维奇小队被领进了战情室,这是最后的战前简报,所以允许阿里维奇的其他成员来参与,站在讲台上的也不是少校贝坦宁,而是马特兹。
军队的原则向来是知所必须,而马特兹上次邀请西莫前去与会,也是因为西莫在指挥体系上与他同级吧。
不过实际上,马特兹拥有阿里维奇的指挥权,所以他来给小钦以外的六人做战前简报——小钦不参加作战。
在亮堂的战情室里,马特兹用激光笔指着屏幕上的贫民窟的中心区域并将之放大。
“诸位的任务,是空投进入贫民窟的中部别墅区,清空并固守该区域,并等待后续支援到达。”简单说了那么几句,马特兹就没再说话了。
“就……没了?”法里恩有些傻眼的问道。
“我只是认为,以诸位的履历,并不需要我为诸位制定计划,毕竟……”马特兹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西莫。“作为历史上为数不多的外籍苏联英雄,我希望,您的计策可以为这次行动添些把握。”
“嗯,我知道了,感谢你的信任,马特兹上尉。”西莫的脸上似乎永远是那标志性的笑容,但是暗地里,他的拳头攥了起来。
他的授勋是完全保密的,为什么眼前这个大洋彼岸的军人会知道?
到底是谁把这件事泄露出去的?法里恩和维斯还有栖早是不可能的,夏渚小钦和厄莉斯她们都不知道这件事,那么有可能对这件事知情的只有……格伦。
之后再找他算账。
西莫一边想着,一边走上台前,从马特兹手上接过激光笔:“因为巷战的作战宽度有限,我们的作战队伍总共分为两批,第一批——称为A队——由我、维斯、厄莉斯还有法里恩构成,这一部分是攻坚小队,进行关键建筑物的控制,第二批——称为B队——由栖早和夏渚组成,这部分的职责是在外部进行游击,为我们提供掩护。在中心部分,有两个关键建筑,一个是这个坐落在我们作战区域内最中心的别墅,”随着解说,地图画面随之放大,上面有几粒显眼的红点,“B队需要排除掉可能的外围火力点以瓦解敌方在外围的火力网,并在之后在外围进行游击和支援,切断敌方的外部增援。相对之下A队的任务就很直白,控制别墅,并在之后向东北方向移动,控制住第二个关键建筑——仓库。两所建筑的内部结构暂且不知,我们尽量采取保守的打法,安全第一。”
西莫说完,向角落里的马特兹点了点头。
马特兹会意,向前走了几步,宣布道:“那么,散会,请各位于22时整前来到我军的前沿阵地,作战将于24点整开始。”
2051年2月5日23:50分
前沿阵地的氛围向来是十分凝重的,在作战开始的前夕尤为如此,大部队已经向作战区域前进,准备抵达作战位置了,前沿阵地的指挥部中,各个指挥人员死死的盯住监控上的画面。
无线电线路内一片寂静,远看去前线的士兵就蜡像一般死死定着,但如果凑近了看,他们如同狩猎前的野兽一般死死的盯着那座贫民窟。他们恨透了里边的毒贩子,每个人都想要迫切的冲入那里面,将其中的毒贩揪出来,以误射的名义让那些毒贩子少走些冗长的法律程序。
他们只等一声令下,就会扯断自己的缰绳,冲入战场。
栖早在狭小的箱体里发着呆,据情报所说,贫民窟内有防空火力,不能实施常规的直升机空降作战。
所以,这次作战的空降方式是弹射空降。
即利用电磁弹射器将带有光学迷彩的单兵空投舱发射至敌军的区域内,进行突袭作战。这种方式只在少数几个军事大国有所实践,具体的安全性并没有一个很好的保证,或许是为了今后着想,墨西哥军方在这次行动中使用了这种方式。
“被当小白鼠了啊……”想着,栖早略微皱了皱眉头。
他简单环视了空投舱的内部,感觉就像是充满了科技感的棺椁,四周没什么仪器,只有一个终端,上面显示着这次任务的目标和作战计划,旁边的开舱按钮黯淡着,还处于未激活的状态,不能使用。
正面的大屏可以清晰地投影出舱门外的情况,因为现在被平放到了电磁轨道上准备发射,眼前只有深邃的夜空。
滋滋——
无线电里传来声音,那是军方的战前动员。
“将士们,你们眼前的是毒贩的桥头堡,是打进蒂华纳肉里的一根钉子,”这声音很陌生,栖早从没听过,不过栖早懂一些拉丁语,所以他勉强能听懂动员的内容。“这是一场关键的战役,我们不能输,自2006年来,我国在与毒贩的战争中失败了一次又一次,我们的家国被毒贩所侵占,肥沃的土地上,满山的麦子变成了血淋淋的罂粟,人民勤劳的双手为毒贩而劳作,健壮的身体被毒品所戕害——是时候停止败退了,如果我们继续败退,我们就会失去人民,失去土地,我们就永远的被毒贩所奴役,墨西哥人就永远无法迎来站立的那一天,将士们,拼杀吧,你们的身躯是墨西哥的最后一道防线,你们的功绩永垂不朽!”
战前动员结束了,没有传来任何的应答声,但栖早明显感觉得到,无线电内的气氛变得燥热了起来,将士们一个个精神焕发,就好像他们即将拯救的不仅是整个墨西哥,而是全世界。
栖早瞥了一眼战术目镜显示屏中顶部的倒计时。
距离作战开始,还有10秒钟。
10……
士兵们握紧了枪的握把。
9……
电磁弹射器的操作员完成了参数的设置。
8……
司令员把麦克风对准了嘴唇。
7……
匍匐的士兵们弓起了身。
6……
夏渚深深的吸了口气。
5……
栖早握紧了舱内的扶手。
4……
西莫闭上了眼睛。
3……
维斯抿了抿嘴唇。
2……
厄莉斯好奇的摆弄着舱内的终端。
1……
法里恩勾起了嘴角。
“作战开始。”
轰!
在指令下达的几乎同一刻,电磁弹射器启动,棺椁一般的空降舱在一秒钟左右跑过了100m的路程,它裹挟的骤风就像是野兽的低吼。
“杀!”无线电里传来震耳欲聋的嘶吼,吵得栖早赶紧调低了无线电的音量。
这种电磁弹射器的过载在5g左右,对一般人来说,属于有点不适但大体安全的范围,对于栖早这种每天飞来飞去的人来说,则几乎没有半点不适感。
哧!
栖早又感觉到一次震动,这次是空投舱尾端的火箭推进器成功启动,前沿阵地距离前线有十公里,单纯靠电磁弹射器的投射范围肯定是不够的,所以需要火箭推进器助推。
终端上显示,路程大概一分半钟。
为了保证视野,后方发射了照明弹,一颗颗照明弹如同逆飞的流星,达到最高点后长时间的悬浮,无私的将自己的光芒赠与那些奋勇的士兵。
先锋部队已经开始和敌人接触了,无线电中骂成了一片,有的是对敌人的谩骂,有的是受伤时发出的惨叫,有的是让战友替自己报仇的遗愿。
一时之间,栖早不经有些羡慕。
因为……他们,是在为了“正义”而战。
咔!
空投舱的尾端传来了一声巨响,栖早看了眼终端,代表推进器的部分变成了红色,说明燃料用尽,已经脱离。
视线内也可以看见灯火通明的中心区域了。、
栖早把无线电切入了阿里维奇的专属频段:“夏渚。”
“怎么了?”夏渚有些意外的应了一声,或许是和栖早搭档多了,她的声音里也没有半分不适。
栖早顿时有些发愣:“……不,没事……”
自己是为什么突然想叫她了?
“只是想确认你是否清醒而已。”栖早看着迫近的建筑物,说到。
“是吗?”
轰!
空投舱狠狠的砸入了建筑内,大抵是夜晚这里没有供电吧,从舱内的投影看去,扬尘在月光的照拂下就像是一层宁静的霜,盖住了漆黑的室内。
“大家都没事吧?”西莫的声音从无线电内传来。
“没事。”“一切正常。”“呜呼!状态正好!”“好难受……想回去搞后勤了……”“呜啊啊啊……头好晕!”众人都有了回应。
“好,那么按照计划行事,行动开始。”无线电里,西莫的声音显得冷静透彻。宛若机械。
栖早解开身上的安全带,长按住开舱按钮。
嘭!
结实的舱门瞬间撕裂着周遭静谧的月纱,撞向深不见底的黑暗——这种设计主要是为了防范在落地之后周遭有人死死的守着舱门,导致空降的军人被困死在舱内。
“夏渚,听得到吗?”栖早一边将战术目镜调成夜视模式,一边询问道。
“听得见,我在你右边的房间。”夏渚回答道,她的语气就如同往常。
栖早抬眼,视野的右上角出现了一张小地图,代表夏渚的光点不断闪烁着——这个战术目镜实在实用,到底是最前沿的科技。
栖早和夏渚完成了汇合,夏渚这次除了她的狙击枪,还带了一把霰弹枪,似乎是为了巷战着想。
“接下来怎么说?”夏渚一边检查枪膛,一边问到。
“先清理这栋楼,然后把周围这一圈都清空。”栖早说着,把自己的钩锁缓缓伸入夏渚后颈上提前在动力外骨骼上预留的一个孔洞。
“是要一栋栋查吗?”夏渚有些疑惑的问。
“差不多吧,看雷达。”地图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红点,这些象征着没有进行敌我识别登录的生命体征。
而他们的脚下,就有一群。
西莫等人降落到了中心别墅的周围,而法里恩则砸入了别墅的正中心。
西莫找齐了落在外面的厄莉斯和维斯,和法里恩搭上了线。
“法里恩,我们准备正面突入。”西莫通报到。
与此同时,维斯拿出了她那面好似是从哪架机甲上拆下来一般的方盾灵装,用手枪利落的几枪打碎了门锁撞开了门。
“好!那我就先把二楼打扫干净来迎接你们吧!”法里恩勾起了嘴角,好似一头嗜血的狼。
一楼的保镖似乎都闻着落地时的巨响而去二楼查看情况了,而有些保镖还留在一楼进行守备。
他们听见了门口的枪声便急忙凑上前去,他们看见一面盾牌。
在一瞬间,他们便明白了状况,这些人是空降进来的,虽然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绕过防空火力的,但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应付眼前的敌人。
他们意识到,眼前的盾牌不是普通的盾牌,或许是灵装。他们赶紧四散跳开来,寻找掩体。
这栋别墅的一楼很宽广,几乎没有别的房间,只是为了接待客人或者举办宴会而存在,唯一的掩体只有那些木质的家具。所以,维斯的盾牌在这里就是一个巨大的优势。
既然如此,那就最大限度的利用这个优势吧。
想着,西莫从弹挂里拿了几颗破片手雷,嚓的一声将它们的插销一起拔掉,将它们洒水似的甩了出去。
亮堂的枝形吊灯下,灰色的小球划过优美的弧线,跳入可被称为掩体的家具旁。
有些人被迫跳起来,想要转移位置,但是被早有准备的厄莉斯全部击毙,还有那些没来得及逃跑的,就只能被破片“送离”原本的位置了。西莫看了一眼地图。
“一层控制完毕。”
稍早前。
法里恩的舱外聚来了一大堆来看情况的人,他们个个都持着枪,装备精良,但没有石墨烯防弹衣之类的东西,或许是因为那东西有怕电的缺点吧。他们如同捕猎一般以环形阵逐步包围了法里恩的空投舱——看来现代的光学迷彩还需精进。
法里恩扯开安全带,狠狠拍下了出舱按钮。
嘭!
重达数百公斤的钛合金舱门瞬间向前飞出,正面的三人躲闪不及,被砸了个正着。
法里恩抓住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飞出去的门板吸引,法里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敌人,唤出灵装,一枪穿心,收枪转身借力扫死一人的同时掏出冲锋枪扫射,又打死一人,也逼得其他人寻找掩体暂避锋芒。
而当包围圈瓦解,里面的猎物就要变成猎人了。
栖早和夏渚按照着雷达上的红点,一栋楼一栋楼的清理着敌人。
终于,他们来到了最后一栋楼。
栖早熟练地将灵装盘成圆盾,带着夏渚从二层窗户突入房间,眼前是二楼的走廊,左右共三个房间,小地图上显示着每个房间中有几个敌人。在他们左手边的第一个房间里有1个,第二个有5个,里面还不时传来哭声,右手边的是空房间。
栖早示意夏渚看好第二个门,然后将蛇形探头从第一扇门的门缝里插了进去,里面的人是男性,持枪,是战斗人员,他浑身发抖,面色铁青,正死死的用枪架住眼前的木门。
栖早将灵装照着那男人的位置,抵在门上。
随着鲜血裹挟着已经朽坏的木屑洒落一地,地图上的红点又消失一个。
栖早推门进去,又给他的脑门送了一枪,确认死亡后才来到第二扇门前。
他再次将探头放进去,里面有提心吊胆一个女人,和不断哭泣的四个孩童,其中有个看起来较大的也在帮助母亲安抚其他孩子的情绪。
按照交战准则,这算非战斗人员,不能击毙,只能控制。
栖早向夏渚示意不能开枪,随后一脚踹开门:“不许动!”他用蹩脚的拉丁语对屋内的目标说到。
孩童的哭声变得更加刺耳,屋内神志勉强清醒的两个人眼中的恐惧也变得更甚。
“阿尼撒……他……”那个女人勉强将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战栗着问到。
栖早没有回答,只是从夏渚那里接过了几副手铐:“诸位是非战斗人员,只要各位不反抗,原则上是不会受到伤害的。”栖早说着,示意他们伸出双手。
那个女人也没有再多问,只是低着头,抽泣着,颤颤巍巍的伸出满是老茧的双手。
咔。
随着最后一副手铐的扣紧,这个房间里的五名敌性单位(红色)都全部转成了中立单位(黄色)。
栖早起身,环顾四周,他发现一个机床被摆放在这个房间里,按照军方要求,这属于制毒器械,必须销毁。
栖早想着,靠近了这个器械。
突然,那个女人似乎意识到了栖早想要干什么:“不!求您了!不要!”她依旧是跪在地上,用自己的双膝挪动着,向栖早靠近。
“求您了!只有这个……千万不要!我真的只有这个了!我的丈夫已经被你们打死了,我还有四个孩子要养活,如果就连这个都没有了的话……我怎么办啊!我们家就连向当地毒贩买这台机器的债款都没还清……”她将额头抵在栖早的小腿上,不断抽噎着、祈求着眼前这个杀害她丈夫的人可以网开一面。
栖早咬了咬下唇:“……我知道了……”
他低了头,他看见她抬了头。
她那深渊一般的空洞的眸子与木刻似的表情或许是有些改变。
像是喜悦,又像是绝望。
栖早突然来了一股无名火,他突然想训斥她几句。毒贩子终究是靠着蚕食他人生命来生活的,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卖惨!
但是他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因为……
他也一样。
所谓赏金猎人,就是通过夺走他人的生命,来让自己活下去的职业罢了,两者之间,有的仅仅是方法和过程的相异罢了。
“……夏渚……”他听见自己的喉咙干涩,这声音好似根本不是自己发出的。
夏渚也咬着下唇,点了点头,用刻意控制的平静声调向着女人和孩子们说:“诸位请立刻去中心别墅集中,以免遭到误伤。”她一边说,一边将那女人扶了起来。
她就这么走了,还有她的孩子们。
栖早叹了口气,走向了器械。
是了,他和她一样,只要活在这个世界上,就会让他人死去。
但是,他不打算因此而放弃生命。
因为……
他不想死。
他对这个世界,仍有眷恋。
他在这里还有一些珍视的东西,因为他相信,这个世界依然美丽。
因此,他想向那光明伸出手。
他一直都是那么自私。
他从未自诩过“善人”、“好人”,他深知自己不配。
自私的去杀人,又自私的将他人的死当做自己背负的十字架,好让自己看上去还有些良知……
但其实,终究是蠢得不能再蠢的自我安慰罢了。
栖早叹了口气,拔了手雷的插销,将它撇到机床的下面,然后转身离开了。
“到头来,这又是谁的错呢?”他轻语呢喃,似乎从未打算寻求答案。
只不过是群错误的人,在错误的地方,做了错误的事而已。
从头到尾,都只是……
“一出悲剧罢了……”手雷的爆炸声掩过了这句话的音量,他没有传到任何人的耳朵里,包括栖早自己。
“外围镇压完毕了,接下来会保持警戒,阻拦外援。”栖早如是向西莫通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