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1年2月6日8:01
栖早微微张了张眼,眼前是一片被阳光涂白了一半的灰色的天花板,他自觉没睡够,闷哼一声,又阖上眼,转了个身。
自己的身前似乎有一个等身的长条物体,就像他天天抱着入睡的等身抱枕一样。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将它拥入怀中……
“……嗯?”似乎有谁懵懵懂懂地发出了声音,但是那不重要,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自己的抱枕。
不……似乎有些不对,手中的布料质地要粗糙一些,而且摸起来比以往要硬,不知是不是错觉,它似乎还在自己的掌中颤抖。
“栖……栖栖……栖早!你爪子(你做什么)!”
那个声音听起来更慌乱了,而且也越发的耳熟……
——不对!
栖早立刻睁开了眼睛——果然是夏渚。
她一幅刚睡醒的样子,原本散开的青丝在后脑高高束起,一身铁灰色的野战服虽然裹得严实但却十分凌乱,唯一与这幅样子不符的就是她那过于清醒的神态,她的杏眼睁得大大的,双唇颤抖着半开半合,双颊连着耳根像是被红颜料抹了似的。
——完了。
栖早如是想到。
与此同时,指挥部。
“合围完成了。”副官如是通报到,似乎松了一口气。
“没完,让部队继续缩小包围圈,叫第一军抽点人组成宣传部队,能劝降一个是一个。”梅溪杜拉说着,用指尖狠狠戳着地图上的几个已经被拿下的关键建筑,“阻滞部队……”
“仍然与敌方增援部队保持着僵持。”西莫在一旁补充道。
“是吗……”梅溪杜拉听完,接入了阻滞部队的无线电频段:“大概还能支撑多久?”
“一天,梅主席。”无线电那端的声音有些疲惫,但是充满不可动摇的坚定。
“辛苦了”梅溪杜拉说完,将无线电切入合围部队的频段,“安德玛,分一个旅到去增援阻滞部队。”
“我反对,梅溪杜拉同志。”没等第二军的军团长安德玛回话,帕斯抢先反驳道,“现在分兵极可能增加敌方突围的几率。”
“我同意帕斯同志的意见,我们需要加紧收缩包围圈,减小我军伤亡,梅溪杜拉同志。”第二军的军团长安德玛说到。
梅溪杜拉用手指点了点桌面,短暂思索后说到:“……好吧,交由你们判断。”
2051年2月6日8:16
“真的是……你这人……!”夏渚鼓着嘴,把头别到一边去。
在经历了十分钟的责骂之后,夏渚终于消了气,倚靠在车厢的墙上,看起了手机。
看到夏渚不再追究,栖早也松了口气。
顺带一提,夏渚骂了他十来分钟,他也跪了十来分钟。
不过他倒是挺佩服夏渚的,她骂了这么久,口中居然没有蹦出一个脏字,换位思考一下的话,他现在已经骂了不下十次了,虽然自己多半也不会骂的多难听就是了。
过了一会,夏渚似乎是看腻了,站起身来头也不回的对栖早说:“我去C区看看……”
“我跟你去。”栖早立刻站起来说道,“一个人太危险了。”
夏渚似乎叹了口气:“……谁拦得住你啊……”
2051年2月6日8:31
在C区临近战地医院的地方有一些栋相对其他的大一点的屋子,为了安置平民,游击队把这些直掉渣的“火柴盒”利用上了。
夏渚走进了其中一个屋子,这里的空气浑浊得难以想象,让她不自觉的皱了皱眉。门外的临时发电机不断地发出噪声,不断撕扯着房子内部死寂昏黄的空气,不时会有战地医院的护士前来查看情况,为难民提供本就不多的水和食物。
难民们个个的表情都像是木刻似得,只有在拿到水和食物的那一刻才有些改变。他们看上去统一以家庭为单位,两个或者一个大人身边围绕着数量不等的儿童。
夏渚的目光扫过他们,心中不由得苦闷,她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小女孩身上,她大概12、3岁,衣服破破烂烂,只能勉强蔽体,脸上的表情与那些哭哭啼啼或是慌张错乱的小孩子不一样,就只是空洞的看着眼前的红色土壤,就连蚊虫叮咬着她的脸颊都没有动手驱赶,只是木讷的眨眨眼。她的身周没有成年人,她就只是抱着腿蜷缩在角落中。
这幅样子,与那时——参加完父亲葬礼后,躲在自己房间里啜泣时的样子——如出一辙。
夏渚苦笑了一下,慢慢走到那个女孩的前面,缓缓地蹲了下来。
“你好。”夏渚微笑着向她问好。
那名女孩有些疑惑的看向她,夏渚这才意识到语言不互通的事实。
正当她思索着怎样解决的时候,她的有谁戳了一下她的肩膀,是栖早,他将自己的目镜摘下来,递给了她:“目镜不是可以把语言转化成字幕的功能吗?我把语言设定成了西班牙语,又开了AI同声传译,她应该能听懂。”
“……谢谢。”夏渚接过了目镜,将她为小女孩戴上。
“你好。”夏渚再次打了招呼。
“……”那个小女孩似乎还有些懵懂,但还是回答道:“……你好?大姐姐……请问你是……?”
“我吗……?我只是一介佣兵而已……”夏渚苦笑着说到。
“佣兵……?是和把爸爸妈妈……杀死的人一样的人吗……?”小女孩似乎有些害怕,但是也只是有一瞬间,下一刻,她的神情又变成之前那样木讷,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该怎么说呢?不能算是吧……”夏渚说着,看向了外边刚升起不久的太阳。和煦的日光从粗糙的空心水泥窗撒入,在地上涂下出了界的涂鸦。
“我……我叫夏渚静,你呢?”夏渚忽然回过头,向小女孩问到。
“我的名字叫……耶蕾娜。”她冷冷的说道,似乎不对这个名字再有任何的情感。
“你和其他的孩子都不一样呢……小孩子……就该多哭点,不是吗?”夏渚看着她,似乎有些心疼。
“我……我不知道,大姐姐……我只是觉得,似乎一切都没有所谓了……爸爸和妈妈都被炸死了,就在我眼前……还有优诺,哈立德……我的朋友们也都死了……我在这世上,似乎……已经没有什么所谓了……就不觉得……有什么好哭的了……”耶蕾娜伸手挡了挡蔓延到自己头顶的日光,用不带起伏的声音说到。
夏渚听了,只是摸了摸耶蕾娜的头,轻轻地说道:“耶蕾娜,这种经历……我也有过……父亲和母亲都离我而去,那些趋炎附势的亲戚也都作鸟兽散,在那一刻,我似乎也觉得好像一切都无所谓了……”
夏渚说着,用手轻轻拨开了耶蕾娜挡住阳光的手:“但是啊——我后来遇见了好多人,他们向我证明……这个世界还没那么糟糕,是他们让我知道,即使人失去了一切,也还是可以再去拥有些什么……所以,想到这些……想到他…们……我便不再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耶蕾娜听着,似乎有些抗拒的摇了摇头:“你说的这些东西……对我来说……都太奢侈了……”
“不……如果就连活下去都是奢侈的话,那我们就拼尽一切活下去吧!为了……不再让自己觉得一切都无所谓。”夏渚说着,微微捏了捏自己的拳头,紧接着,她又松开了:“你也是这么想的吧?不然……你又为什么会问这些呢?”
耶蕾娜沉默了,她看向夏渚,怯生生的张开嘴,似乎接下来的问题可以决定这个世界的命运似的:“可是……”她的声音颤颤巍巍,“明明我们已经孑然一身,明明早晚都要回归到那虚无的死亡去,为什么我们还要苟且的寻求着世上的牵绊呢?”
夏渚愣住了,这个问题她想了无数遍,在阿里维奇度过的第一个晚上、在自己动手杀人的第一个晚上——但她没有想到。
——但是,现在,那个答案已经随着晨曦的光芒来到了自己的嘴边。
“因为,我们已经来到了这个世上。”
夏渚说着,撩了撩自己耳边的头发,在晨曦中微笑着。
而在他身后,栖早在怔怔的看着她,下一刻,他的眼神不自觉的四处乱瞟,眼瞳因激动而亮起醒目的红光,嘴角止不住的向上咧起,就连呼吸也变得急促他想压下来,毕竟这样看起来不太体面,可是做不到。
——找到了!
——那个人,一定是——!
他心中的某个角落,有一个声音欣喜若狂的嘶吼着。
——够了!
——不要再想了!
——你什么都没有找到!
——你什么都没有听到!
但是接着,他所有的一切将其沉默着压下。
他转过身,用手掩住了自己的嘴角,将心中的情感强行压下去。
——若是她将如那些炮弹下的生命那般消陨呢?
——若是她最后也没能得到她所奢求之物呢?
——若是……?
——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