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1年3月1日10:01
明明是陌生的环境,但是第一觉却睡得十分安稳。
夏渚缓缓睁开眼睛,但是眼前是昏沉的白色墙壁,她翻身,看见浑白的阳光透过深蓝色的轻薄窗帘晕了进来,窗户边缘泄了两条光带。
她拿起枕边的手机,查看时间,和她平时起床的时间大差不差。
她缓缓起了身——因为昨晚睡觉的时候穿的就是常服,所以相比平时少去了换下睡衣的步骤——轻轻的打开门,准备去洗漱一番。
走廊尽头接收无人机的窗口上方还有一扇玻璃窗,昏沉的日光从中倾泻而下,让人一眼就能体会到今天阴沉的气氛。
洗漱完毕,来到客厅找水喝的时候,夏渚看见了家豪,他换下了昨日正经的西装,换上了件短袖T恤,穿了一条工装长裤,正坐在沙发上吃早餐。
“早上好,夏小姐。”他咽下了口中正在咀嚼的油条,向夏渚招了招手。
“早上好,栖先生。”夏渚也点了点头,向他问好。
“今天有什么计划吗?”家豪和颜悦色的向夏渚问道。
夏渚稍加思索,回复道:“今天我和栖早要去街上逛逛,可能午饭就不在家里吃了……”
“哦哦,没事,都是好事,年轻人就该多出去走走,玩得开心。”如此祝福后,家豪便继续吃起了早饭。
夏渚简单道了谢,去取了瓶水,似乎是栖早的爱好所致,他的家里有成箱成箱的瓶装水,昨晚就见他拿了一瓶回房间。
当夏渚拿着水回房间时,房间的窗帘已经拉开,同样昏沉的阳光充斥着房间,但是栖早还是躺在床上(地铺上)看手机。
“早上好。”夏渚打了个招呼,躺回了床上。
“早。”栖早简单点了点头,然后起身,他推了推自己已经快遮了眼睛的刘海,喝了口水,然后站了起来,打开房门出去了。
2051年3月1日11:21
在明亮的灯光下,寂静的空气中弥漫着书页特有的香气,让人可以立刻联想到智慧与理性。
夏渚环视了四周琳琅满目的书籍,从中随手挑了一本:“你带我到图书馆来,是想干什么?”
“我说要带你出来,是为了找到为你找到【答案】,所以我带你来到藏满只有人类才能创造的伟业的地方。”栖早说着,也随便挑了本书,看了看它的封皮。
夏渚放回书,否定到:“书吗?可是当下的AI倒是可以迅速生成一篇文采斐然的文章。”
栖早轻轻摇了摇头,抚摸了一下手中的书:“那不一样……有本质上的不同……”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图书馆,向对门的书店走去:“我去买几本书,你等一下。”
夏渚有些好奇,就跟了上去:“突然有什么书要买?”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突然想到有几本书想读但一直忘记了没买。”栖早一边挑拣着,头也没回的说道。
夏渚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李尔王?你原来没看过这本啊。”
“……我对戏剧涉猎不多,这本是西莫向我推荐的。”他似乎不是很乐意向别人承认自己对戏剧涉猎不深,声音有些小,眼神也飘开了。
“现在有这样规模的书店可不多了……”栖早又挑了几本书,突然说道。
夏渚则点了点头,应承道:“是呢,毕竟现在大都用电子书了,纸对信息的流通反而成了一种桎梏。”
栖早叹了口气:“收藏价值已经大于使用价值了呢……但我不在乎,我是个传统派。”
过了一会,栖早带着夏渚付了账,然后带她去了一个奶茶店。
他们选在了一个靠窗的座位,洁净的落地窗映出了窗外人来人往、绿意盎然的街道。
“这个算是午餐吗?”夏渚看着桌上随着奶茶一起端来的炸鸡薯条说道。
“怎么不算?”栖早说着戴上了手套,开始享用起午餐。
奶茶店的规模不算大,装潢精致,洁白的墙上,小巧的壁灯静静地发出明亮的光,人们七嘴八舌的说着什么,其中有三两闺蜜相互打趣,有对对情侣相谈甚欢,有桌桌兄弟对着手机屏幕血脉膨胀,当然也有不少人是独自一桌的。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在窗边显现,正隔着玻璃看着栖早,栖早似乎下了一跳,颤了一下,顺着视线看回去,才发现是九卿,终于输了口气。
“真是有趣,明明是您叫我过来的却被我吓了一跳。”九卿轻笑了一下,绕过玻璃,走到栖早面前。
她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但风格与昨天的大差不差,就像是她的个人喜好一般。
“我只是让你帮我把书带回去,没叫你吓我一跳。”栖早有些不满,脱下手套,擦干净后,把书递给了九卿。
九卿接过书:“那我就不继续打扰了,二位玩的开心。”九卿微微鞠了个躬,然后转身离开了。
“看来你的确怕这种跳脸呢。”夏渚趁机调侃道。
“啧……要你管。”栖早皱了皱眉,自顾自继续吃起东西来。
“接下来我们去哪?”待到吃完后,夏渚擦了擦嘴,问道。
“不知道……”栖早靠在了椅背上,有些懒洋洋的说到。
似乎是用余光瞥到了夏渚无语的表情,他连忙改口道:“我还记得我们的目的,我们边回去边说。”
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繁华的商业街中,往来的人群如同邕江的流水一般湍急,街边的店铺中,顾客与导购谈笑风生,可又有谁可以看出其中是否真的有人类呢?明明都长着一样的面庞,说着同样的语言,但是其中一方的内核却与人类完全不同,就连话语都是预设好的。
这样一想,夏渚便有些冒冷汗。
就这样,两人默默无言的走着,忽然,栖早停了下来。
夏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家宠物店……
“你想进去看看吗?”夏渚有些意外。
“……没有……走吧……”栖早有些恋恋不舍的转头,打算继续迈步。
感觉他就是不好意思进宠物店啊……
夏渚如是想到,叹了口气:“……小钦她说,她最近想在车上养只宠物,让你给她买一条回去。”
栖早的脚步瞬间停住了,立刻转过头问:“真的吗?”即使语气没什么变化,但那副有类死鱼的眼睛似乎都多了些光泽。
“真的。”夏渚若无其事的点了点头。
还是给小钦发个短信知会一声,到时候叫她配合一下吧……
夏渚无奈的想到。
两人一进门,栖早便一头扎进猫咪区,可以明显的看出来这个人的选宠物的倾向,尽管他进来时的借口是帮妹妹挑宠物。
两人在可以撸猫的片区面对面坐了下来,四周环绕的高高的五颜六色的猫爬架让人联想到幼儿园多彩的积木,有三两只猫咪在上面爬上爬下,有几坨像是肉团一样盘踞在架子上。
夏渚看着栖早一边撸着猫,一边捏着肉球,揶揄道:“看来你很喜欢猫呢。”
“不……不是,我……这是在给小钦选宠物,跟我的喜好没关系……”栖早一边把怀里的猫放跑,一边辩解道。
看着他这个样子,夏渚也随手抱了一只三花猫到怀里,那只小猫在她的怀里蹭了又蹭,发出满意的咕噜声。
夏渚摸了摸猫咪的头:“真是可爱呢……”
“怎么样?心里是不是有些什么东西痒痒的?”栖早冷不丁的问道。
“……嗯嗯……差不多吧,怎么了?”夏渚放开猫咪,但它仍然依依不舍的黏在她旁边。
“这就是人不会被机器人代替的原因之一。”栖早自信的说到。
“额……你的意思是……机器人没有情感吗?可是这与机器人会替代人类并没有什么关联。”夏渚摇了摇头,反驳道。
栖早示意夏渚先打住:“首先我们要明确所谓的‘替代’指的是什么。”
“是完全取代人类在社会生活中的位置。”
“我就拿创作来举例吧”栖早不以为然,继续说道“人类之所以会创作,无论是文字也好,画作也好,推动他落下第一笔的永远是在看到某物的那一刻,心灵的颤动。AI没有能够支持产生情感的人脑,所以不会有创造的原动力,更没有评判世间一切物体的价值的能力,因此AI无法超越人类,也就无法完全替代人类。”
“AI没有能够支持产生情感的人脑只是暂时的,会随着算力的提升而被克服,从而拥有情感,因此按你的说法,AI终有一天会替代人类。”夏渚慢条斯理的辩驳道。
“这不一定,AI完全可以只发展智力而不发展情感。”
“可是如果不发展情感就不能在创作上替代人类。”
栖早点了点头:“好吧,按你说的,暂且不论方法,假如AI终有一天会拥有人类的情感、人类的智慧,甚至是超越人类的智慧,但即使到了那一刻,人类也会与AI成为合作态势,而不是被取代,被淘汰。当AI有了人类的情感,他们便会争取与人类同等的社会地位,然后是与人类交融。你说得对,在实业方面,AI有天然的优势,但在文化艺术方面,AI无法替代人类。他们或许拥有比人类更加广阔的知识库,或许有着斐然的文采,或许有着快于人类千百倍的成文速度,但这也是他们的缺陷,同时具有以上这些反而使得AI创作不具有价值,衬托的人类在艺术创作的优势。”
“但是即使如此,AI仍会有人类难以比拟的优势,他们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生活成本会比人类要低不少,因此,需要的工资也会比人类要低、生产效率比人类高,他们完全可以将人类的社会地位挤占掉——”夏渚说着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停了下来。
“你也反应过来了吧?”栖早轻笑一声:“你所说的,是在资本主义社会的背景下,但是如果是在共产主义社会的之下呢?共产主义社会中,生产物分配不再是按劳分配,而是按需分配,所以,不会出现你所说的因为按劳分配而把人类饿死的情况。而且,光从文化领域上看,AI就不能完全替代人类了。”
“……好吧,如果是这样的话……确实无法替代……”夏渚似乎有些挫败的低下头,继续撸起猫来。
栖早叹了口气:“怎么,明明你是来寻求答案的,反而跟我杠上了——你心里不是有答案吗?”
“没有,我只是将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夏渚鼓起了嘴。
栖早靠在背后的猫爬架上说道:“那你现在倒是看起来很不爽。”
“因为……输掉真的很不爽……”夏渚小声嘀咕道,然后快速瞥了栖早一眼,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一旁的猫吸引走了。
“想起正事了?”夏渚问到。
“想起来了……”栖早说着,一边站了起来,走向一个猫爬架。
“小钦她应该会喜欢这只猫吧……”栖早看着一只不断向猫爬架顶端攀升的一只三花猫,它由黑白橘三色相配而成,是很典型的三花,气质沉稳,眼神敏锐。
“应该吧……”夏渚无奈的说道。
栖早拍了张照发给小钦,确认她是否有意见,小钦当然是没有意见的(毕竟她本来没这个打算)。随后,两人就将这只具有智者风范的小猫买走了。
回去的路上,正值烈阳当头,冬日的暖阳烘烤着地面,让本就不算低的气温更加提升,街上已经有些人换上了短袖,让人不得不感叹广西温和的气候。
夏渚弯下身子,看着笼子里这只可爱的三花,问道:“我们是不是该给它起个名字?”
“……查拉图斯特拉。”栖早冷不丁的说到“我第一眼看见它的时候就想到了。”
“……好了我大概知道你最近在看什么书了……”夏渚揉了揉太阳穴,然后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转头问道:“我问一句,你的那把手枪不会叫契诃夫吧……”
“是的。”他似乎真的觉得这个双关很好玩。
“真是神了……”
见到栖早两人进了家门后,坐在沙发上的小钦有些无语的看了一眼手机:“15:23分,你们两个是不是回来得太早了?”
“累了。”栖早说着,把猫笼子放了下来打开了笼子,然后从厨房拿了个不锈钢碗出来,把一起买的猫粮倒了进去,摆在猫咪跟前,查拉图斯特拉很快的把头埋进碗里吃了起来。然后栖早就自顾自一个人回房间去了。
“居然完全不管的啊……”夏渚吐槽道。
“毕竟名义上是为我买的嘛~”小钦叹了口气,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夏渚说道,“最近你是不是越来越宠他了?夏渚姐姐。”
“不是,只是看着他每次都被自己面子卡住多少有些……不舒服。”夏渚说着,皱起了眉头,然后也进到房间里去了。
“小钦看着她的背影,轻笑道:“会觉得不舒服,就证明你自己也会被面子卡住呀,不然,你明明可以以自己为借口啊。”
栖早一直在房间里打游戏一直到饭点,夏渚就在他身旁坐着看他打游戏,她还把查拉图斯特拉抱了进来,一边撸着它一边看。
饭桌上,尚好微笑着向夏渚问道:“小夏,今天你们俩出去玩了?”
夏渚点了点头,虽然有些奇怪为什么问的是她,但她还是如实回答了:“嗯,是的。”
“玩得开心吗?你们都去了哪啊?”尚好又问道。
“图书馆、奶茶店,还有宠物店。”夏渚停了筷子回答道,令她不解的是,每当夏渚报出一个地名,尚好面上的笑容之下就多几分阴翳。
“欸?旁边刚开了个地下商业街你们没去吗?”小钦诧异道,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突然提这么一句的。
饭桌上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我吃完了。”栖早站起身,把自己的碗放到了洗碗机里,又一头闷进房间里了。
2051年3月1日23:21
“‘疯子’,关灯。”随着栖早随口下达的指令,房间就像昨天那样暗淡下来,只剩下两张被手机屏幕映亮的脸庞。
两人就这样一直盯着手机屏幕一直过了差不多半小时。
“夏渚……”栖早冷不丁的问道:“我吃完回房间之后,我妈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夏渚下意识回头看向栖早,但他仍旧是盯着手机屏幕。
“没有……”夏渚摇了摇头,带点苦笑的说:“不过您的母亲……心态真的很年轻呢!”
“她今年应该才35……”栖早小声嘀咕了一句。
“啊……35啊,那确实够年轻的…………多少?!”夏渚的大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你今年20对吧!”
“下个月21了……”栖早似乎将夏渚的震惊当做了耳旁风,淡淡的回答道。
“……叔叔怕不是坐过牢哦……”夏渚略显尴尬的说道。
“我爸36……”栖早平静的说道。
“真是神了……你不会参加过你父母的婚礼吧……”夏渚的心情已经从震惊转为无语了。
“……以前我还小……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栖早突然用一种很沧桑的语气说着。
“你母亲……不是北师大的学生吗……?”夏渚突然想起来。
“事情的起因是,我父母在初中就有了‘密切交流’然后父母都被停学处分了,他们之后就在家自学,我爸上了浙大,我妈去了北师大。”栖早顿了顿,原本他想就这么住嘴,毕竟前因后果就这样交代清楚了,但是,他还是不由自主的张了口:“我就是跟着我爸在浙江生活的,他那时候下课就去兼职,为了养家,因为他们俩的父母都因为歧视过得不太好,不能给我父母经济上的支持。”
“……歧视……吗……”夏渚有些难以置信的说了低吟了一句,似乎难以想象这是在国内发生的事情。
栖早关了手机屏幕,仰躺着说:“10几年前的事,确实是这样的,后来我父母都毕业了,拿到了文凭,我妈来到了浙江,两人都找了一份不错的工作——虽然因为歧视导致活比较重,但是工资还不错,也能反哺一点回长辈。”
“之后呢?”夏渚追问道。
“之后就是我自己的故事了。”栖早简单应付了一句,翻了个身,背对着夏渚,但他还是可以感觉到一股幽怨的眼神。
“好吧好吧……”他叹了口气,又变回仰躺的姿态;“后边……我上了初中,也是歧视的原因……有人开始校园霸凌我……”
夏渚似乎倒吸了一口气:“不好意思……”
栖早只是苦笑一声:“没事了,好几年前的事了——一开始只是言语霸凌,看到我不管他们之后,他们也没什么兴趣了。不过,后面有一个极端反奇利亚人的组织成员,在街边找了点混混,在我回家路上等着我。”
“极端组织!?国内真的有滋生这种东西的土壤吗!”夏渚再度被震惊了。
“你要相信15亿这个基数……”栖早无奈的说道:“总之,我动了灵装,把他们全部打伤了——除了那个带头的,因为当时是真气着了,就直接对着他的头来了一下。后面……上法庭的时候……就按照《联合国国际异能者法案》第七条判了个押送协会注册,外加正当防卫,不用死刑……然后就浑浑噩噩的混到了现在。”
“……真是无妄之灾啊……”夏渚感叹道,她的语气中尽是无奈与悲伤——这多少有些对自己所说的成分。
“万幸的是,因为网上舆论占我这边,所以那个组织没敢对我父母干些什么,而且好像在我的案件被审理期间就被清剿了。”栖早平静的说着,其中夹杂着一些庆幸,但是更多的是淡漠,好像说的事与自己毫不相干。
但在那之下的感情是什么呢?是对自身命运的不满?是对世俗的无可奈何?还是对迫害的麻木?
夏渚无从分辨,但她能够隐隐猜到——绝对不是这些!
自己身旁的这个人,他是最不可能去唾弃,去厌恶这个世界并对此感到麻木的人!
他只会做一件事——从她认识他以来,他也就只做过那一件事——那就是依旧尝试去爱上这个世界。
——即使双手不得不沾满鲜血。
——即使不得不在道德的煎熬中度过这一生。
——他也不愿就这样放弃生命。
——那或许可以被称为怕死。
——但是怕死又何尝不是一种对生命的肯定呢?
——因为对世间仍有留恋。
——所以宁愿忍受折磨,也想要苟活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