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上册的一系列麻烦事件，让陈勋觉得自己的人生估计是已经完蛋了。
在那之后，他原本勉强还算外向乐观的性格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能活一天是一天成了他的人生态度，能躲就躲成了他的底层逻辑，
以至于初三拆班后偶有新的老师以言语甚至行动来向他释放善意，表现出自己认为他还有救的态度时。
他也只会短暂的懊悔，短暂的加入，短暂的尝试努力，最后又一次次放弃。
“你们出现的实在太晚了。”
这是他常给自己找来用以辜负老师们心意的借口。
中考后，对读书已再无兴趣，三年来都没怎么翻开过课本的他在民办普高和公办职高间选择了后者，成了一名学历歧视链最底层的中专生。
并在毕业的这年暑假，自行来到了市里的心理医院诊断，确诊了中度抑郁和强迫症，轻度焦虑与厌世以及人际关系敏感等心理问题。
入学不久后，他又患上了人生至今第二个无法根治的皮肤病，且迅速发展至中重度。
每次洗完澡，浑身大片大片带着白色鳞屑颗粒的皮肤就会变得像死掉的树皮那样又干又脆，浑身瘙痒却又不能挠。
一挠就会被刮破出血，从只是痒，变成又痒又疼。
如果说第一个皮肤病只是对精神的折磨，那么这第二个，就是对身心的双重酷刑。
他从此不敢在夏天穿短袖短裤，不敢在人前换衣，每当有人靠近想问他皮肤是怎么回事时，他只能边说着不会传染边迅速逃离。
……
某县中学的监控室里，陈勋独自坐在没有靠背的椅子上，目光不断扫视着显示器里各个监控的画面。
每次刚确认完一遍时，他心里就会有股难言的烦躁，想再确认一遍，一遍一遍又一遍。
他的眼睛里带着清晰可见的血丝，眼角下的皮肤黑的发紫。
“还有半个小时。”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当前为上午7：22。
又一次确认了遍屏幕上的监控里不存在自己忽视的安全隐患后，那感觉终于消失了，他稍微放松了下来，喝完了保温杯里所剩无几的一点提神饮料。
中学监控员，工作内容是观察监控屏幕，实时确认校园安全状况，在发现问题后及时通知保安处理并上报。
月休二，早八到晚八两班倒。
这就是他这设计类专业的大专毕业生到现在将近一年才找到的第一份工作。
没办法，老家实在没什么能让他这又内向又没学历没能力的小卡拉米入行的工作。
想去其他远点的地方看看，家里人又不放心，觉得他太容易上当受骗，说生怕哪天突然收到他被拐到国外园区要赎金的信息。
为了打消他的念头，甚至还提醒起了他小时候玩游戏被世界频道的卖号骗子骗了五十以及其他几件类似的糗事。
就这样，他被迫啃老，一直到被姐姐和姐夫接到他们家里，在两人的督促下又是考驾照又是考保安证监控证的。
才在半个月前终于靠着远超常人的责任心得到了这份工作，才怪，其实只是看上他年轻能熬夜又不懂得摸鱼，从没在上夜班时偷摸着睡觉才让他通过的而已。
“人不可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呵呵，我倒是一个也没有。”
看着屏幕上正背着各式各样的书包，说说笑笑间结伴进入校园的祖国花朵们，听着耳边来自楼上广播室播放的童声版“童年”，陈勋苦笑了一声。
如果当初没得病或是病没长在脸上，如果初一没分在那个糟糕到最后被拆掉丢给其他班的班级。
如果班主任不是那个随心所欲的女人，如果第一次被她调座位后的同桌愿意在那节英语课上帮忙解围给个台阶而不是耻笑。
如果在那时及时和主动来搭话的班长处好关系，如果没那么死要面子，干脆得把事情说出来争取转班甚至转学，如果事后能及时去心理科检查治疗，及时恢复自己的精神状态和性格。
那种情况下活到现在的自己，会在做什么呢？
闲下来的他又一次开始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幻想自己考入警校，成了一名光荣且深受人民爱戴的警察，幻想自己考入师范，成为一名在课余能与各种学生打好关系，引导他们走向正路的老师。
此外还有科研人员、医师、企业管理者、作者等等体面而富裕的未来。
可当想象力渐渐枯竭，思绪重新聚拢，视线又一次聚焦在显示屏上，那幻想和现实的落差迅速让他的情绪低落了下去。
呵，白日做梦。
就在他不断在后悔与对自己应有此结果的自嘲情绪中反复时，监控室的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伴随着清晨阳光照射入内的，还有一道带着些许不确定语气的女声：“你是…陈勋？”
应声转头，陈勋看到了来者，那是一个年过四旬，有着快到肩膀的黑褐色中发，身高比当地平均水平稍微高一点点，气质有些严厉古板的女性。
林端英，他初一那个班的英语老师，也是让他性格发生变化的那些如今看来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件当事人之一。
陈勋愣了愣神，下意识得坐正了些，少与人交流机会的笨嘴时张时闭，他思考了好一会，还是觉得像以前那样称呼她：“是我，林老师，好久不见，快十年了吧？真没想到您还记得我这不学无术的差生。”
说完后，他努力控制着面部表情，让嘴角微微勾起，尽量显得不是那么严肃，免得让她以为自己还记恨着她，白白闹僵了关系。
他倒是想笑的更真一些，可惜，自从那天被嘲笑笑容像马戏团的小丑，还被逼着到其他人面前笑，一遍遍的边笑边被嘲笑后，就做不到了。
让陈勋感到意外的是，林端英老师的情绪仿佛受到了什么触动，眼神和表情不断的变化，像在纠结什么。
长期对他人对待自己的态度很敏感的性格让他无师自通了些察言观色的能力，并清楚意识到了这点。
搞什么，有事就说没事快走啊，上学的时候耽搁我下课时间，现在又要耽搁我下班时间？
沉默了好一会，眼角余光瞥见监控显示器右下角的时间已接近八点，陈勋终于还是没忍住，张嘴道：“如果您没什么事那我就…”
“关于当初那节让我们互相都非常不愉快的英语课，能聊聊吗？”林端英向前走了几步，像是终于做好了准备般打断他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