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海富华里的石板路能把人烤熟。
邓恩踩着轮滑鞋刷街,左手举着手机,右手在屏幕上飞速滑动。十九岁,海事学院大专生,TAPTAP资深韭菜,此刻正操弄着《哈耶克的文明:市场经济》。屏幕弹出提示:【小麦价格暴跌12%,建议抛售库存或转制面粉】。
“啧,市场出清懂不懂啊。”
他左手举手机,右手划屏幕,T架在石板缝里哒哒哒响。前面是缓坡,重心前移,准备冲刺——
然后看见了红色车头。
……重卡。车速四十,距离三米。
最后的念头居然是:【这下库存真清仓了】。
——
麻布摩擦脸颊。
邓恩睁开眼。天花板是木板拼接的,每块板子边缘有手工凿出的凹凸榫卯。
“……复活点加载错误?”
他试图抬手,手臂从被窝里伸出来,袖口堆在手肘——亚麻寝衣。坐起身,床沿离地面矮得离谱。脚够到地板,整个人滑下去,膝盖一软,手掌撑地才稳住。
视角变了。刚才平视的床沿现在需要仰头看。
“等等。”
他冲向房间角落的铜镜。镜子里是个四岁左右的孩童,黑发乱翘,左眼灰蓝,右眼深紫。
邓恩张嘴:“啦哩?搞边科啊?”
镜中人也张嘴。粤语脱口而出,童声稚嫩。
……经典。太经典了。被车撞、转生、异世界、**。这剧本他熟,下一步是不是该去村口领初始装备了?
他冲向木窗,踮脚去够窗栓。窗栓位置设计给成人,跳了三次才扒住,用体重往下压。木轴转动,窗外景色撞进来。
一条河。宽阔的河面,水色深绿,对岸有白桦林和缓坡草地。河滩上几个穿粗布褂子的人正在搬动原木,远处有木架结构的码头在扩建。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腥味和某种植物发酵的气息。
邓恩上半身探出窗外。下方是庭院,石板路缝隙里长出车前草,一个穿棕色紧身上衣的中年人正提着水桶走过。
“邓恩小少爷?”中年人抬头,放下水桶,“午觉刚醒就爬窗?”
他缩回脖子,心脏狂跳。这开局……没有系统面板,没有技能树,连“叮”的一声都没有。差评。
中年人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个穿锁子甲的年轻男子。
“赛斯管家,”年轻男子说,“老爷在客厅谈事。”
赛斯弯腰与邓恩平视:“醒了就梳洗,老爷夫人都在等。”他递来一块湿布,“擦把脸,我给您换衣裳。”
邓恩任由赛斯摆布。泰拉骑士——锁子甲的年轻男子——向他伸出手。他的手有老茧,掌心温热,指节粗大。邓恩握住那只手,跟着走出房间。
走廊木地板吱呀响。他数着台阶,十七级,到达一楼大厅。穿堂风带来烤面包的气味。
大厅中央摆着长桌。桌首坐着个满脸胡须的男人,正在翻看羊皮卷。桌侧有个穿暗红色长裙的女人,正用骨针挑着烛芯。
“邓恩。”胡须男人抬头,声音沙哑,“过来。”
他走过去。视角让他只能看见桌沿。泰拉把他抱上高背椅,椅子硬,他扭动屁股找舒服位置。
“这是父亲,艾德瑞克·安格尔。”泰拉在他耳边低声说,“记得要称父亲大人。”
艾德瑞克把羊皮卷推到桌中央。那是一份契约,边角有蜡封残迹。他的手指短粗,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墨渍和血渍混合痕迹。
“赛斯说你午觉睡了两个时辰。”艾德瑞克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梦见什么了?”
邓恩张嘴,想说“梦见卡车”,舌头却自动卷出另一句话:“梦见河里有大鱼。”
艾德瑞克笑了,胡须颤动。他转头对红裙女人说:“泰勒,你儿子想钓鱼。”
泰勒——母亲——放下骨针。她的发色偏淡,鼻梁高挺,眼窝比常人更深。她走过来捏了捏邓恩的耳垂:“等码头建好,让泰拉带你坐船去下游。”
“码头在扩建?”邓恩问。语调让他自己吃惊——像个真正的四岁孩子在问话。
“白港来的商船越来越大,”艾德瑞克用指节敲敲羊皮卷,“老码头吃水不够。这单生意谈的是麻绳供应,三百尺新缆绳,够系三艘商船。”
邓恩伸手去拿面包,发现自己的手确实够不到桌子中央——这具身体的手肘只能搁在桌沿。
“让他说说正事。”泰勒坐回椅子,“邓恩,你父亲在算这个月的用度。三百个士兵要吃饭,马匹要换蹄铁,码头的桩子要橡木,橡木得从上游漂下来。你觉得钱该先花在哪?”
他嚼着面包。前世的游戏经验在脑中闪回:资源配置,机会成本,现金流断裂——
但这具四岁的脑袋处理不了这些,他只想说“先买吃的”,舌头却拐了个弯:“桩子。没码头,船不来,没船就没税。”
艾德瑞克和泰勒对视一眼。泰勒的眼神变了,那种银灰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谁教你的?”她问。
“没有人。”邓恩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说。
——废话,前世刷了三百年《哈耶克的文明》,基础设施优先是肌肉记忆好吗。但这话能说吗?不能。
艾德瑞克把羊皮卷收进皮筒,站起身。他比泰拉高出一个头,锁子甲外套着粗布罩袍,腰间佩剑的剑柄缠线磨损严重。“带他出去走走,”他对泰拉说,“赛斯说他在床上翻了一中午,筋骨都锈了。”
泰拉牵起邓恩的手。走出主楼时,庭院里有口石砌水井,辘轳架是新的,木头还带着白皮。
“赛斯!”泰拉喊道,“叫艾坤备马,小少爷要巡视领地。”
马厩在庄园西侧,味道浓烈。艾坤是个圆脸少年,正用草叉翻动麦秸。他牵来一匹矮马,鞍具是缩小版的,缰绳上缠着彩色布条。邓恩被抱上马背,泰拉牵着缰绳,艾坤跟在后面提着个柳条筐。
“筐里是什么?”
“您的备用鞋袜,小少爷。”艾坤说,“还有蜜饯,以防您走累了哭闹。”
邓恩想反驳“我不哭闹”,但想到自己现在四岁,闭了嘴。
——这具身体的尊严管理真难。
庄园大门是两扇包铁橡木门,门轴润滑良好,推开时没有噪音。门外是夯土路,路面有新鲜的车辙印。路两侧是木栅栏围起的菜园,几个农妇正在弯腰除草,听见马蹄声抬头,摘帽行礼。
邓恩坐在马背上颠动,大腿内侧开始发热。路向前延伸约两百米,然后分出岔道:向左是农田,向右通向河边。他们向右转。
“泰拉,”邓恩抓紧鞍桥,“父亲为什么是准男爵?”
“三叉戟战役后,劳勃国王坐稳铁王座,艾德大人作为北境守护向国王请的封赏。”泰拉的锁子甲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金属声,“艾德瑞克·安格尔大人当时为艾德大人的先锋断后,左肩中了一箭。战后不要金子,向史塔克大人要了这片白刃河三河交汇处,封为准男爵,做史塔克家的封臣。”
“河叫什么?”
“白刃河。您脚下这条是主河道,”泰拉用马鞭指向北方,“上游分叉,一条来自狼林,一条来自长湖和孤山。两条支流在咱们的小乡镇中心汇合,往下游走三天到白港,入狭海。”
路尽头豁然开朗。施工中的码头占据河湾最深处,几十个工人正在打桩。木锤撞击声有节奏地传来,桩子周围的水被搅成浑黄色。
“停下!”邓恩喊道。
泰拉勒住矮马。邓恩滑下马背,跑到水边。河面比他想象中宽,对岸的桦树看起来只有指甲盖大小。
“水深多少?”
“低潮时十二尺,高潮时十八尺。”泰拉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剑柄上,“足够吃水最深的商船掉头。”
“船从哪里来?”
“白港,主要是曼德勒家的商船。偶尔有狭海对岸来的,密尔或瓦兰提斯的小船。”泰拉指着下游,“看见那个弯道没有?船在那里必须减速,我们计划在弯道内侧加建泊位,收系泊费。”
邓恩望着河水。突然间,视野边缘闪过一道金色的轨迹——像是游戏里价格曲线的走势,但转瞬即逝。他揉揉眼睛,轨迹消失了。
“回去吧,”泰拉说,“您脸色发白,太阳太毒。”
返程的路感觉更长。矮马步子慢,邓恩的屁股磨得生疼。他试图在马背上调整姿势,结果重心偏移,整个人滑向一侧。泰拉伸手托住他,但为时已晚——他的右脚在挣扎中踩进了一坨新鲜的马粪。
温热的触感透过软皮靴底传来,然后是一股发酵草料的酸臭。
“碌柒!”他脱口而出。
泰拉愣住。艾坤在后面憋笑,肩膀抖动。
“小少爷说什么?”
邓恩盯着自己沾满黄褐色秽物的右脚靴。粪便里有明显的燕麦颗粒,还有几根未消化的草茎。臭味现在全涌上来了,他皱着脸,试图用左脚去蹭掉右脚底的污物,结果左脚靴也陷进泥里。
——转生第一天,四岁,异世界,踩了马粪。
这开局是不是有点太接地气了?
“回去。”泰拉叹气,把他抱回马背,“赛斯要洗靴子了。”
——
庄园庭院的石砌水槽边,赛斯用硬毛刷蘸着草木灰,用力刷洗那双小皮靴。邓恩坐在水井台沿,赤脚泡在木盆里。泰勒站在廊下,手里转着那枚骨针。
“临冬城的信使上周来过,”她对艾德瑞克说,“艾德大人催缴今年的税赋,要用这笔钱修缮国王大道。”
艾德瑞克在检查剑刃,用拇指试锋口。“我们欠多少?”
“三十金龙,或者等值的麦子。”泰勒走近水井,看着邓恩的脚,“他踩的是什么?”
“马粪。新鲜的。”赛斯头也不抬。
“谁的马?”
“应该是热罗姆学士的骡子,”艾坤说,“学士下午去查看过蜂箱。”
邓恩把脚从木盆里抽出来,水珠滴在石板上。
“用度还是紧,”艾德瑞克收剑入鞘,“三百人要吃面包,面包要有麦子。麦子今年歉收,得从河间地买,河间地在打仗,粮价涨了三倍。艾德大人那边的税又不能拖,拖了就是背叛封君。”
“可以用鱼抵一部分,”泰勒说,“白港的商人收腌鱼,腌鱼换铜星,铜星熔了重铸,能凑出几个金龙给临冬城。”
“腌鱼要盐,盐从西境来,西境现在也在打仗。”
邓恩擦干脚,赛斯给他换上干净的羊毛袜和软皮便鞋。鞋子略大,他走路时脚趾要勾着鞋底。
“晚饭好了。”赛斯说。
餐厅在大厅东侧,光线昏暗,只靠三盏油灯照明。长桌铺着粗麻桌布,餐具是木盘和铁刀。邓恩被安排在长桌中部,左边是骑士长哈罗德,右边是审计官康纳。
哈罗德的右手缺了两根手指,断口处皮肤皱缩。他正用剩余的三根手指握着刀切芜菁,动作熟练。“小少爷今天去看码头了?”他问,声音像砂纸摩擦。
“去了,”邓恩说,“还踩了屎。”
康纳笑出声。他是个瘦削的男人,眼睛总是半闭着,像是在计算什么。“码头的桩子账,”他对艾德瑞克说,“三百尺缆绳,每尺三个铜星,总计九百星,合九十银鹿,九金龙。木匠工钱另算,每天两银鹿,二十个木匠,十天工期,四十金龙。总计四十九金龙。”
“库存里有多少?”
“现款十二金龙,八十七银鹿,铜星倒是多,三袋子。”康纳用叉子戳起一块肉,“下月商船来收税,能补三十金龙缺口。但士兵的饷钱发不出,已经拖欠半个月了。临冬城的三十金龙更是没着落。”
哈罗德把芜菁推给邓恩:“先喂饱肚子,才能握剑。士兵们理解。”
“士兵理解,铁匠不理解,”艾德瑞克说,“马蹄铁欠着铁匠铺的账,铁匠铺欠着盐商的账。盐商上周派人来传话,再不给钱就断供腌盐。”
泰勒给邓恩倒了一杯兑水的葡萄酒:“白港的商船如果月底能到,能解燃眉之急。先凑够给临冬城的税,封君的恩情不能欠。”
“前提是能到,”艾德瑞克说,“风暴地战事如果蔓延,海路就断了。艾德大人那边又催得急,拖过了伊耿历新年,就是失信于史塔克。”
邓恩嚼着面包,听着这些对话。
——这哪是异世界转生,这是《哈耶克的文明》地狱难度开局啊。没有存档点,没有新手礼包,连初始资金都是负的。
晚饭吃到一半,热罗姆学士赶到。他腋下夹着羊皮卷,头发里还沾着蜂蜡。“蜂群分箱了,”他气喘吁吁地说,“今年能多收二十磅蜜。”
“能卖多少?”
“白港的修道院收,一磅蜜换一银鹿。”热罗姆坐在邓恩对面,眼镜后的眼睛打量着他,“小少爷今天学会新词了?”
邓恩没理他。他盯着木盘里的酱汁,酱汁表面倒映着油灯的光,那光在他右眼里分裂成七彩的射线,又消失。
晚饭结束,赛斯收拾餐具。邓恩获准在庭院里玩一会儿,条件是不得靠近马厩。他跑到水井边,辘轳架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石砌水槽里还有半盆洗菜水。邓恩把右手伸进去,拨弄水面。水很凉,来自地下四十尺的含水层。他看着自己的右手腕,皮肤在月光下显得苍白。
刺痛毫无预兆地袭来。
先是针刺感,像有细针从皮肤内侧向外扎。他缩回手,看见右手腕内侧浮现出一个发光的符文——圆形,内部有七个交错的环。刺痛升级为灼烧,仿佛手腕被按在烙铁上。
“啊——!”
他本能地把整只右手泡进水盆里。水发出嘶嘶声,竟然开始冒蒸汽。刺痛没有减轻,反而顺着前臂向上蔓延。他跪倒在地,额头抵住水槽边缘,牙齿咬进下唇。
七种不同的痛感在手腕处交织:像被缰绳勒紧的抽痛,像直视烈日的灼烧,像被羽毛扫过骨髓的瘙痒,像雷电劈中关节的麻痹,像被无数面孔同时注视的压迫,像树根扎进血管的冰冷,以及最后一种——像被某种绝对理性的力量丈量每一寸皮肤的切割感。
——等等,这展开……是不是有点太中二了?
水盆里的水已经沸腾,蒸汽升腾。邓恩的右手腕上,七个符文依次亮起,形成一环完整的印记。符文的光芒是暗红色的,像熔化的铁水,又像凝固的血。
“邓恩!”
艾德瑞克从大厅冲出来,泰勒紧随其后。艾德瑞克一把抓起邓恩的右手,指腹擦过那些发光的纹路。符文在他触碰的瞬间熄灭,但皮肤上的印记残留下来——七个不同风格的符号首尾相接,形成一个手环状的刺青。
“这是什么?”泰勒的声音发紧。
艾德瑞克翻转邓恩的手腕,对着月光查看。那些符号已经变成普通的暗色印记,像是天生的胎记,但排列过于规整,显然不是自然形成。
“学士!”艾德瑞克吼道,“热罗姆!”
热罗姆跌跌撞撞跑来,眼镜滑到鼻尖。他凑近邓恩的手腕,呼吸急促:“七神在上……不,这不是七神的印记……这些符号……”
“什么?”
“这个是拉赫洛的火焰纹,”热罗姆用指尖虚点其中一个符号,不敢触碰,“这个是弥林的鹰身女妖……这个是……天父啊,这个是旧神的脸谱……还有这个,我从没见过……”
邓恩靠在父亲怀里,右手还在抽搐。手腕内侧的印记已经冷却,但皮肤下似乎还有东西在蠕动,像有七个不同的心跳在血管里共鸣。
艾德瑞克把他抱起来,锁子甲的金属片硌着他的后背。“回去睡觉,”他对泰勒说,“明天再谈。”
“那些印记……”
“明天再谈。”
泰拉和赛斯围过来,艾坤提着灯笼。邓恩被抱回二楼卧室,塞进被窝。艾德瑞克坐在床沿,用粗糙的手掌盖住邓恩的右手腕,遮住了那些符文。
“还疼吗?”
邓恩摇头。其实还在疼,像余火在骨头缝里阴燃。
“睡吧。”艾德瑞克吹灭蜡烛。
黑暗降临。邓恩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的木板缝隙。右手腕上的印记在黑暗中似乎还有微弱的荧光,七种颜色交织,像七个神祇同时把手指按在他脉搏上。
他听见父亲走出房间,母亲在门外低声啜泣,学士在走廊里翻书的沙沙声。这些声音越来越远,而手腕上的七个符号开始旋转,越转越快,最后融成一片金色的光。
那道光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富华里的石板路,减速带,还有那个红色车头的重卡。画面右下角有个倒计时数字在跳动。
数字归零时,邓恩感到一阵失重。
——所以,这是……系统终于上线了?
不,没有弹窗,没有属性面板,没有任务列表。
只有七个宗教神的环印,和一副四岁的身体。



我想要更多人看到我的书!我的权游同人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