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被开除了吗？”
破碎之地——边缘城镇伊利德的一间小小据点中。
莱恩停下了手中正在书写的行动报告。
羽毛笔的笔尖在白纸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如同这片刻的寂静一样突兀。
他直勾勾地注视着坐在主位上的那位粉发金眸的女孩。
她叫卡缪安娜，是冒险者小队“晨曦”的队长，也是与莱恩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
“其他人的意见呢？”
话一出口，莱恩就自己先笑了出来。
小队除去莱恩和安娜，还剩下两人。
其中一位是卡缪安娜的姐姐，两人姐妹同心，自不必多说。
而另一位姑娘也一直对自己没啥好脸色。
好像其他人的意见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
“那理由呢？”
“因为我又否定了你的计划？”
少女的脸上露出了烦躁的神情：“你明明知道走那条路能直达遗迹中心，为什么不告诉我！”
莱恩解释道：“因为那条路不安全，没有事先探查过，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关。”
“可是除了我们艾欧利亚，还有很多别的国家的冒险者都在盯着这个遗迹！你知不知道！”
莱恩想了想：“我知道......比起这个，我更担心你的安......”
“啪！”
“够了！”
会议桌猛地吃了一巴掌，顿时就出现了几道裂纹。
卡缪安娜有些抓狂:“每次都是这样，你为什么就是这么喜欢跟我作对呢！你听我一次又能怎样？！”
“这队伍到底你是队长还是我是队长！”
……
卡缪安娜:“……”
莱恩:“……”
沉默持续了片刻。
“呼......”
冷静下来的卡缪安娜取出了一份文件，猛地甩了出去。
“那些只是一部分原因。”
文件在光滑的会议桌上滑行了一段距离，停在了莱恩的手边。
“最重要的是——现在这次三国联合行动的遗迹探索计划，已经拖了太久太久了。”
“第一层的探索已经被别人抢先了，那第二层的攻坚环节，我们必须拿出成绩来。”
“晨曦能不能晋升为A级冒险者小队，就看这次了。”
“而你这些年来就只记得泡在你的房间里，研究那些有的没的文献。”
“你的等级甚至才LV9，根本没办法给我们提供多大的战力提升。”
“所以你明白了吗？”
她的声音到最后低了下去，莱恩却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意思就是，她需要一个更有用、更强大的队友。
莱恩低头看着那份“人员调动申请表”，一时无言。
卡缪安娜双手撑在会议桌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莱恩，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底气。
“签字吧。”
“新的队员我已经挑好了。我可以让公会把你转成后勤人员。”
“那样更适合你，你也……也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了。”
想做的事情......
回忆不受控制的涌上心头。
……
“你叫莱恩·倪克斯吗？我叫卡缪安娜。”
“你也对探险很感兴趣，对吗？我们一起吧！”
女孩信誓旦旦的承诺，至今仿佛还在耳边。
因为这个承诺，他接受了她的邀请，与她一起组建了最初的“晨曦”。
他们曾经是配合最默契的搭档，是能将后背交给对方的伙伴。
他确实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当初加入这只小队也并不只是为了陪伴这位青梅竹马。
只是这个理由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变成了一种施舍和怜悯。
从什么时候开始，面前的这个女孩变得与他记忆中不同了呢。
她把越来越多的时间花在了小队的训练和遗迹的探索上，口中念叨的是更多的“名誉”。
她的行事风格变得越来越激进和冲动，为此曾多次与莱恩发生争吵。
两人之间的共同话题也变得越来越少。
“既然这样，”莱恩抬起头，终于下定了决心，“那也不用这么麻烦了。”
看到莱恩妥协，卡缪安娜紧崩的身体也稍微松懈了一下。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莱恩的笔尖却并没有落在那份人员调动表的调换项目上。
而是在在最下方“自愿退出小队”那一行，流畅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莱恩·倪克斯。
字迹清晰可见。
可那行小字却像跟针一样刺进了卡缪安娜的心头。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少给我搞这种把戏，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吗？”
“不就是些情报工作吗？这根本不重要！没了你我一样能行！”
她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却让莱恩彻底失望了。
他所做的可不仅仅是情报工作这么简单，除了探索前的信息收集，计划部署。
善后处理，与冒险者公会的协调交涉，这些全都由他一人负责。
在小队的上升期，因为成绩太过耀眼，让他们隐隐有成为众矢之的的风险，这些也都是他莱恩出面摆平的。
这些都是远离战场，却更加腥风血雨的较量。
莱恩默默的为小队扛下了这一切。可如今却落得个“根本不重要”的评价。
对于这一天的到来，莱恩并没有感到多么意外。
这样的场景早在他第一次与卡缪安娜发生争吵之后就已经预料到了。
他确实再一次的......被抛弃了。
彻底心灰意冷的莱恩也不想再多说些什么。
他将签好字的文件推了回去，然后起身，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我有点累了，打算休息一段时间。”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他是认真的。
卡缪安娜也有些慌了。
她预想过莱恩可能会反对、甚至和她大打出手。
虽然两人不如之前那般要好，但她却从来没想过莱恩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如此决绝而不留余地。
但是事到如今她也拉不下脸来改口。
卡缪安娜的声音陡然变得歇斯底里起来：“十年了！已经过去快十年了！我陪了你这么久，你眼里从来就只在乎你自己，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莱恩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我们一起离开了艾欧利亚，离开了家，来到了这片被称作冒险者的天堂的破碎之地。”
“我也陪了你那么久……”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卡缪安娜的耳中。
“但却是你先抛弃了我，不是吗？”
门轻轻的合上了，会议室内重新恢复了昏暗，只剩悬挂在两旁的烛火还在微微摇曳。
直到此时此刻，卡缪安娜才意识到......
他真的走了。
“啊啊啊啊啊——”
而卡缪安娜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再次猛击桌面。
可怜的会议桌再也坚持不住，化为了一堆破烂。
......
......
关上会议室的门之后，莱恩有些哑然失笑。
他甚至感到有一丝轻松，就像是卸下了一份长久以来的包袱。
他刚打开一楼大门，就看见了一只小手正高高举起，准备敲门。
“啊！抱歉！”
所幸对方及时发现了这一切，才没有敲到莱恩的脑门上。
莱恩仔细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位个子不高的少女。
她有一头柔顺的浅灰色长发，在脑后利落的扎成了一个马尾，其余的发丝则自然垂落，随着微风轻轻飘动。
一身崭新的制服套在她的身上，严丝合缝，将胸前撑得鼓鼓囊囊的。
修长、笔挺的黑丝长腿下，长筒靴也擦得锃亮，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锋锐的气质。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粉色的眼眸，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请问……这里是晨曦小队的据点吗？”
这声音很独特，带着一股少女独有的温软质感。却又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莱恩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了她的身份。
原来这就是来替代他的人。
意外的还挺……不错的。
眼前的少女虽然个子不高，但是却并没有看上去那么软弱。
哪怕莱恩比她高一个头，也隐隐有被她的气势压制的感觉。
卡缪安娜的眼光一向很好，无论是挑任务，还是挑人。
能被她看上的，一定是与她一样优秀的存在。
一股难以言喻的自嘲从心底涌起。他刚刚才被扫地出门，接替他的人就已经站在了门口。
看来卡缪安娜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讨厌自己。
莱恩无奈的笑了笑。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那栋漂亮的小洋房。
“对，就是这里。不过我建议你晚点再进去。”
“嗯？”
奥莉薇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莱恩耸了耸肩，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提醒道：“安娜小姐现在心情可能不太好，正在里面拆家呢。现在进去，很容易被当成出气筒。”
“欸？”
听到“拆家”这个词，奥莉薇瞪大了眼睛，那锋锐的气场像被针扎过的气球一样，一泻千里。
她似乎有些难以想象里面的场景。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对着莱恩微微鞠了一躬，表达感谢。
“谢谢你的提醒，我明白了。”
她顿了顿，然后主动伸出了手，白色的手套纤尘不染。
“我叫奥莉薇·诺齐亚。请问，你也是晨曦小队的成员吗？”
莱恩却没有去握那只手。
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栋曾经承载了他这么多年青春的建筑，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的向着街道的另一头走去。
他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向后甩了甩手。
“现在不是了。”
这轻飘飘的几个字，也彻底斩断了他与晨曦小队最后的一丝联系。
奥莉薇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她怔怔地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她轻轻嘀咕着:“真是个奇怪的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