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人们的悲欢并不能相通。
餐桌的一头吵吵闹闹。
而另一头,薇蒂娅静静地看着那跳动的烛火,看着那一群围在莱恩身边的莺莺燕燕。
西德莉卡依旧在笑,露莉卡看上去好像有些懊恼,而艾露薇儿在一边猛猛干饭。
而被她们围在中间的莱恩脸上带着那种无奈又温和的笑意。
在她和莱恩刚认识的时候,莱恩总是会被卡缪安娜有意无意的冷落。
那时候,一直站在他身后的人是自己。
虽然两人一见面就是吵架就是斗嘴,她们互相挖苦,彼此试探,却又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对方的存在。
她记得有一次,莱恩因为意外与晨曦的众人分开,身受重伤。
是她把莱恩捞了回来,一边骂他没用,一边笨拙地给他包扎伤口。
而莱恩则躺在她腿上,迷迷糊糊的念叨着上面“只能看见一半天空”之类的莫名其妙的话。
薇蒂娅不是喜欢热闹的人,但她不得不承认,在伊利德的这段时光,是她这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尚且能被称之为“安心”的日子。
她低下头,看着分到自己面前的那块蛋糕。
奶油上点缀着一颗新鲜的草莓,鲜艳的跟血一样。
血......
她想起了前几天在伊利德城内的发现,忽然就没了胃口。
那些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阴影似乎又缠上她了。
现在,莱恩身边已经有了西德莉卡,有了艾露薇儿,有了露莉卡......
以他受欢迎的程度,将来还会遇见更多......
她们能给他提供更好的生活,更温柔的陪伴。
这个吵闹又温馨的“新家”,现在已经不需要她的存在了。
继续呆在这里,可能会害了他们吧......
薇蒂娅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起身,准备离去。
离她最近的艾露薇儿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你去哪?”
“你们吃吧。”
“我有点累了......”
艾露薇儿歪了歪头,看着薇蒂娅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
晚餐接近尾声,但是餐桌上的气氛依旧,西德莉卡把最后一块蛋糕切了下来,递给露莉卡。
露莉卡双手接过盘子,低声说了句谢谢。
见差不多了,莱恩也站起身,准备开始收拾那些空盘子。
艾露薇儿突然从椅子上跳下来,一把拉住了莱恩的衣角。
“跟我过来。”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确保不被一旁的西德莉卡两人听见。
看着她这么严肃的样子,莱恩也收起了笑容。
他把手里的盘子放下,跟着艾露薇儿走到了走廊的角落里。
“怎么了?”
艾露薇儿仰起头,直视莱恩。
“刚刚薇蒂娅走了。”
“嗯?”
莱恩这才想起,似乎晚餐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了。
“她去休息了吧?她应该不喜欢这么热闹的场景。”
艾露薇儿摇摇头。
“我刚刚探查了一下,她已经不在庄园里了,行李也不见了。”
“她走了。”
莱恩愣住了。
走了?
为什么这么突然?
以她对薇蒂娅的了解,就算她要走也不会这么一声不吭的就跑掉。
是什么东西让她走的这么急迫?
莱恩开始盘点最近发生的事,这一回忆,还真让他找到了些许异常——
在他与卡缪安娜立下赌约的那天早上,薇蒂娅曾经独自出过门。在她回来之后,是她破天荒的头一次没有和莱恩斗嘴的时候。
莱恩记得......她当时说是去处理了一些私事?
她遇到什么了?
身份暴露了?抑或是遇上仇家了?
仇家......
想到这里,莱恩又突然想起了另外一件反常的事。
那就是哪怕破碎之地是公共秘境,但是也会分出各族彼此的聚居地。
薇蒂娅作为血族,为什么会出现在伊利德,出现在人族的地盘上。
莱恩还记得那天第一次与薇蒂娅见面的场景,她好像赶了很远的路,又饿又累,身上还有不轻的伤。
她是被人追杀过来的?
那她现在......
莱恩想到这里,转身就冲进了夜色里。
“帮我跟西德莉卡说一声,我出去一趟。”
......
......
夜晚的伊利德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街道上几乎见不到什么人,只有零星几个醉汉在游荡。
薇蒂娅会去哪呢?
走了几步路,莱恩才发现他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找薇蒂娅。
在这么大一座城里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更别说她可能已经离开伊利德了。
他停下脚步,在无人的街角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既然薇蒂娅能通过两人之间的契约感知到他的情况,那反过来呢?
他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浸在自己右手手背上。
“噗通!”一声心跳声。
莱恩右手的手背上冒出了一朵血色的玫瑰烙印,从中传来了永不停息的心跳声。
成功了!
借着这个,感知薇蒂娅的位置!
就在他准备专心感应之时,一股异样的感觉从他的额头传来。
他的额头似乎裂开了一道裂缝!
但是他此刻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莱恩依旧维持着闭着眼睛的状态,他看不见,此刻在他的额头上,猛地睁开了一只竖瞳。
与此同时,莱恩右手背上的烙印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从中传出的心跳声猛地快了好几个档次。
七彩的流光从他的第三只眼中满溢而出,化作一道道彩色细线,飘向远方。
紧接着,即使莱恩双眼紧闭,他也依旧“看”见了一个无比清晰的场景。
那是一个俯瞰的视角,仿佛神明高居云端之上,向地面投下注视。
视野的中心,是一片偏僻的街区,这里有着一口老旧的水井。
莱恩猛然惊觉。
这是......伊利德城北的一个已经废弃了很久的水井。
此时,有几个穿着统一黑色长袍的人影正围在井口周围。
为首的那人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水晶瓶,瓶中装着一种鲜艳得刺眼的红色液体。
他拔掉塞子,一边将液体倾倒进水井里,一边念念有词:
“无尽血肉之上的痛苦之母......”
“流淌于万物伤口下的鲜红之影......”
“沐浴于鲜血之中的自戕者啊!”
“我在此,向您献上祭品!”
红色的液体滴落井中。
也就在这时,莱恩的视角从天上逐渐靠近,变为了垂直注视井口。
原本清澈的井水瞬间变得鲜红起来,并不断的冒出细小的气泡。
那鲜红如血的井水不断翻滚,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要往上涌。
莱恩意识到了不妙,想要挪开视线。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一条形似手臂之物猛地从井水中伸出。
鲜红的井水像是找到了归宿一般,纷纷化作了一寸寸血肉,凝聚在那条手臂之上。
那手臂没有皮肤,只有血淋淋的肉体,甚至能清晰地看见上面的筋脉与血管。
那手臂缓缓抬起,指向了天空的莱恩。
画面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