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锤城邦的南边有一条河。河水浑浊,漂着木屑和烂菜叶,但河边有一条路,沿着路往南走半天,能到下一个村子。
夜蔷沿着这条路走,不是为了去那个村子——是想离开落锤。石屋虽然能住,但太靠近城邦中心,人来人往,不安全。她想去更偏僻的地方,找一个真正没人打扰的角落。
太阳挂在头顶偏西的位置,把她的影子压缩成脚下一小团黑色的东西。灰色的斗篷在风中轻轻飘动,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然后她听到了哭声。
不是大人的哭——是孩子的。尖细的、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漏出来的哭。
夜蔷停下了脚步。
声音从路边的树林里传出来。落叶松和灌木丛挤在一起,树干上长着灰色的苔藓。她侧耳听了几秒——除了哭声,还有男人的笑声。粗粝的、带着酒气的、让人不舒服的笑。
“别跑了,小丫头,把东西交出来——”
“那是我娘的!还给我!”
夜蔷的手指在斗篷下攥紧了。
她没有犹豫太久。转身离开树林,继续往前走?那不是她的路。好女孩守则第二条——不背弃同伴。虽然那个哭的孩子不是她的同伴,但“同伴”的定义不是生来就有的。是从“不是同伴”变成“是同伴”的。
她拐进树林,步子很快,但很轻。暗影在脚下铺开,把枯枝和落叶的声响吞掉了。
树林深处有一小片空地。三个男人围着一个女孩。
男人都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服,袖口和膝盖上有补丁,脸上有矿工常有的那种洗不掉的黑色纹路。其中最高最壮的那个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布包被扯破了,露出里面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褪了色的红色外套。
女孩大约七八岁,棕色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两个小揪揪,一个散了,一个还勉强挂着。脸上有泪痕,还有一道被树枝划出的红印子。她够不到那个男人手里的布包,但她还在够——踮着脚尖,手指在空中抓。
“还给我!”她的声音已经哭哑了。
“还给你?你他娘的偷我们东西——”
“我没偷!那是我娘的!”
另一个男人笑了:“你娘的?你娘都死了三年了,还穿什么红衣服?”
女孩的动作停了一瞬。那一瞬里,她的眼睛暗了一下,然后更亮了——不是泪光,是愤怒。
“不许你说我娘!”
她扑上去,咬住了那个高个男人的手腕。
“啊——!这小畜生!”男人甩手,女孩被甩出去,摔在地上,膝盖磕在树根上,疼得她蜷缩了一下,但没有哭。她咬着嘴唇,撑着手臂要爬起来。
夜蔷从树后面走了出来。
三个男人同时看向她。灰色斗篷,兜帽遮脸,看不清面容,但那身量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年轻女人。
“你谁啊?”高个男人皱着眉,揉了揉被咬红的手腕。
“放开她。”夜蔷的声音不大,但很平,平到没有情绪。
“关你什么事?这丫头偷东西——”
“我没偷!”女孩从地上爬起来,跑到夜蔷身后,像找到了一个可以躲的地方,“那是我娘的遗物。他们从我包里抢走的。”
女孩的棕色大眼睛从夜蔷的腰侧探出来,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那一眼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你也不要相信她”的不信任——一个被欺负太多次的孩子才会有的眼神。
夜蔷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伸到身后,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脑袋。手指触到乱糟糟的头发,女孩僵了一下。
“你确定那是你娘的?”夜蔷问。
“确定。”女孩的声音闷闷的,“我娘死的时候我还小,但我记得她穿过。红色的,领口有白花边。”
高个男人冷笑:“一件破衣服,至于吗?你娘死了,衣服也轮不到你——”
“还给她。”夜蔷打断他。
“你算老几?”
夜蔷没有回答。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暗影从指尖溢出来,不是球体,是一根——一根黑色的、细长的、像针一样的东西,从她掌心钻出来,停在半空中,尖端对准了高个男人的喉咙。
三个男人同时后退了一步。
“魔……魔女?!”
“黑头发,紫眼睛——”
“快跑!”
高个男人把布包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跑。另外两个跟着他,跌跌撞撞地穿过灌木丛,枯枝打在脸上也顾不上挡。脚步声越来越远,骂骂咧咧的声音被风吞掉了。
夜蔷收回暗影。指尖的黑雾消散在空气中。
她弯腰捡起布包。布包被扯破了,露出里面的红色外套。领口有一圈白色的花边,已经发黄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精致。她把布包的带子系了系,转身,蹲下来,递给女孩。
“你的。”
女孩没有立刻接。她盯着夜蔷的脸——兜帽在刚才的动作中滑落了一点,露出了黑色的头发和紫色的左眼。
“你是魔女?”女孩的声音没有恐惧,只是……好奇。
“你觉得魔女应该是什么样的?”
“我娘说魔女是坏人,会吃小孩。”
“你娘还说什么了?”
“……还说我爹是被魔女害死的。”
夜蔷沉默了一秒。“你信吗?”
女孩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风吹过树梢,落叶在两人之间转了几个圈。
“你刚才帮了我。”女孩说,“魔女不会帮人。”
“所以?”
“所以我娘说的不全是真话。”
夜蔷的嘴角动了一下。“你几岁?”
“八岁。”女孩挺了挺胸——虽然她的胸没什么好挺的,“我叫米娜。”
“米娜。”夜蔷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要去哪?”
“投靠我姑姑。她住在南边的村子里,过了河再走半天就到了。”
“你怎么去?”
“走过去啊。”米娜的语气像在说“这还用问”。
夜蔷看了看她的膝盖——磕破了,裤子破了一个洞,露出下面红红的擦伤。脚上的鞋子是成人的,太大,用草绳绑在脚踝上。
“我送你。”
米娜抬起头,仰着脖子看她。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夜蔷的脸上,照出她左脸的银色光点——那是紫色瞳孔深处的、像星星一样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
夜蔷想了想。
“夜蔷。”
“夜蔷?”米娜歪着头,“好奇怪的名字。”
“嗯。是挺奇怪的。”
“但好听。”米娜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夜蔷站起来,把兜帽拉好,遮住头发和眼睛。米娜把布包背好,红色外套从破口处露出一角,像一小片凝固的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树林。
河不算宽,但水很急,浑浊的浪花拍打着露出水面的石头。桥是一座年久失修的木桥,桥板缺了几块,能从窟窿里看到下面翻滚的河水。
“怕吗?”夜蔷问。
米娜咽了口唾沫。“不怕。”
“怕的话可以告诉我。”
“……”米娜看着那个窟窿,腿在微微发抖,“有一点。”
夜蔷伸出手。米娜犹豫了一下,握住了。手很小,很凉,指甲缝里有泥。她握着夜蔷的食指和中指,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两人过了桥。米娜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路边的野草被太阳晒得发蔫,垂着头,像一群在打瞌睡的人。
“你一个人走了多久?”夜蔷问。
“两天。”米娜说,“从上一个镇子开始。”
“你姑姑知道你要来吗?”
“知道。我托人带了信。”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她没有回。”
“那你还去?”
“不去的话,我能去哪?”
夜蔷没有回答。她想起了自己。从审判庭出来后,她也没有地方去。灰烬门、银月集会、废弃的铁匠铺、半塌的石屋——每一个地方都是“暂时”的,没有一个是“家”。
“你爹呢?”她问。
米娜沉默了很久。
“死了。在我三岁的时候。我娘说是被魔女害死的。去年我娘也死了。病死的。”她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背了很久的课文,“村里人不想养我,就把我赶出来了。”
“所以那个布包里的红衣服——”
“是我娘的。我娘穿过。她穿着很好看。”米娜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握着夜蔷的手紧了一下,“我想留着。”
夜蔷没有说话。她只是放慢了脚步,让米娜跟上她的步伐。
太阳越来越低。影子越拉越长。
傍晚的时候,她们到了一个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土墙茅顶,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夕阳中变成了橙色。
米娜站在村口,看着那些房子,嘴唇在发抖。
“哪一家是你姑姑?”夜蔷问。
米娜指了指村子最西边的一间。屋顶的茅草比别家薄,墙根有一块石头松了,歪歪地靠着。
她们走过去。米娜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女人的脸。四十多岁,颧骨很高,眼睛很小,嘴唇薄得像刀片。
“谁啊——哦,是你。”
米娜的姑姑没有开门。她从门缝里看着米娜,又看着夜蔷,目光在夜蔷的灰色斗篷上停了一下。
“你来做什么?”
“姑姑,我来投靠你——”
“我没地方给你住。”门缝又窄了一些,“我家自己都吃不饱。”
“我会干活。什么都能干——”
“你说什么都没用。”门关上了。
米娜站在门口,手还举着,保持着敲门的姿势。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小小的,像一个被钉在那里的蝴蝶标本。
夜蔷蹲下来,和她平视。
“米娜。”
米娜没有转头,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你还有别的地方去吗?”
米娜摇了摇头。
夜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那你跟我走吧。”
米娜终于转过头,看着她。棕色的大眼睛里倒映着夕阳,橙红色的,像两团小小的火。
“去哪?”
“不知道。但至少有地方住。”
“你不嫌我麻烦?”
“我连自己都嫌麻烦。”夜蔷站起来,“多你一个不多。”
米娜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刚才那种礼貌的、带着酒窝的笑——是真的、从心里涌出来的、憋都憋不住的笑。
“夜蔷姐姐!”她喊了一声,扑过来抱住了夜蔷的腰。脸埋在灰色的斗篷里,闷闷地说,“你是好人。”
夜蔷僵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抱过了。母亲的拥抱、瑟莉娅的拍肩、莉莉的熊抱——那些都是上一辈子的事了。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米娜的后脑勺。
“……走吧。趁天还没黑。”
她们沿着河往回走。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和西边的夕阳同时挂在天上,一个白一个红,像两盏不同颜色的灯。
米娜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轻快了很多。她踩着石头、数着路灯、追着萤火虫跑。布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红色外套的领口从破口处露出来,在月光中像一面小小的旗。
夜蔷走在后面,看着那个小小的、跳跃的影子。
“米娜。”
“嗯?”
“你为什么那么快就相信我了?”
米娜停下来,转过身,仰头看着她。银色的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棕色眼睛照成了浅金色。
“因为你帮我抢回了红衣服。”她想了想,“而且你手很暖。”
“手很暖?”
“刚才过桥的时候,你握着我的手。你的手好暖。坏人的手不会暖。”
夜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月光中,皮肤下银色的暗影在缓慢地流动。
那是暗影的温度。不是圣光。不是任何神圣的东西。是那个被教廷称为“诅咒”的东西。
但在米娜的嘴里,“诅咒”变成了“暖”。
【羁绊系统:检测到情感连接——对象“米娜”。】
【羁绊等级:微光。】
【羁绊效果:当你保护他人时,暗影消耗降低5%。】
【羁绊槽位:1/1已占用。】
系统提示浮现在意识深处。不是冰冷的数据,是像一朵花缓缓绽放的感觉——在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塞西莉亚的声音浮上来,带着一丝笑意。
“第一个羁绊。八岁的小女孩。你选人的眼光倒是很特别。”
“我没有选。”夜蔷在心里说,“是她选了我。”
“也许是。也许是互相选。”
夜蔷没有再回答。
她们在月亮升到最高处之前,回到了落锤南边的那间半塌的石屋。
“就住这里?”米娜站在门口,歪着头打量石屋。屋顶缺了一半,墙壁裂了缝,干草铺在地上当床。
“就住这里。”夜蔷说,“嫌弃?”
米娜走进去,踩了踩干草,坐了下来。“不嫌弃。比村口的牛棚好。”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真的。”
夜蔷把艾莉丝的披风从怀里拿出来,铺在干草上。
“你睡这个。”
“那你呢?”
“我不冷。”
米娜看了看那件披风,灰色的,边缘磨损,右下角绣着“霜刃”两个字。她用小手摸了摸那几个字。
“霜刃。是姐姐的名字吗?”
“……不是。”
“那是谁的?”
“一个猎魔人的。”
米娜瞪大了眼睛。“猎魔人?猎魔人不是杀魔女的吗?”
“是啊。”夜蔷靠在墙上,看着屋顶破洞里漏下来的月光,“所以很奇怪。”
“她没杀你?”
“没有。”
“那你也没杀她?”
“没有。”
米娜想了一会儿,得出一个结论:“那你们是朋友。”
夜蔷没有反驳。她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朋友。不是敌人,不算朋友,是夹在中间的、还没有名字的东西。
“睡吧。”她说。
“夜蔷姐姐。”
“嗯。”
“你明天会走吗?”
“……不会。”
“那后天呢?”
“米娜。”
“嗯?”
“我在的地方,你就在。直到你想走。”
米娜把披风拉到下巴,露出两只眼睛。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那两只棕色的大眼睛照得像两颗星星。
“我不想走。”她说。
夜蔷没有回答。但她伸出手,把披风往上拉了拉,盖住了米娜的肩膀。
没过多久,米娜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她睡着了。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但嘴角是上扬的。
夜蔷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闭上眼睛。
暗影在体内安静地流淌。月光在屋顶的破洞上慢慢移动。
她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夜蔷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米娜蹲在石屋门口,手里拿着一块石头,在地上画画。
“画什么?”
“画你。”米娜侧过身,让她看。
地上的线条歪歪扭扭,像一个长了头发的胡萝卜。但那个胡萝卜穿着灰色的斗篷,眼睛一只紫一只金。
“像吗?”米娜仰头问。
“……不太像。”
“那就是像。”米娜又画了几笔,“我说像就像。”
夜蔷看着她,那个蹲在晨光中的、乱糟糟头发的小小身影。
八岁。父母双亡。被村里人赶出来。被姑姑拒之门外。
但她还在笑。
“米娜。”
“嗯?”
“以后这就是你的家。”夜蔷指了指石屋,“虽然破了点。”
米娜抬起头,看着那个缺了一半的屋顶、裂了缝的墙壁、铺着干草的地面。
“那姐姐呢?”
“我也在这。”
“那这就是家。”
米娜低下头,继续画胡萝卜——不,画夜蔷。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橙红色的光落在她乱糟糟的头发上,把那些棕色的发丝染成了金色。
夜蔷看着那束光。
忽然想起了母亲。
“你的头发真美,像阳光。”
她闭了一下眼睛,睁开。
米娜还在画画。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云很少,天很蓝。
“走吧。”
“去哪?”米娜抬起头。
“找点吃的。你也得换双鞋。”
米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用草绳绑在脚踝上的成人鞋子,踢了踢脚。“行。”
她站起来,把披风叠好,放在干草上。伸出手,握住夜蔷的食指和中指。
夜蔷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小手。
暖的。
她说得对。
坏人的手不会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