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莉娅还没回到王都,停职的命令就送到了圣辉宅邸。她推开家门的时候,看到大厅里站着三个穿黑袍的教廷信使,中间那个手里捧着一卷羊皮纸——红色的火漆,大主教办公室的封印,鹰徽的翅膀被火漆压出了一个凹痕。
她铠甲上的灰尘还没擦掉,银甲在晨光中暗淡无光,胸口的徽章被落锤的煤灰蒙了一层灰色的雾。靴子上有泥,从马蹬到脚踝,干裂了,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信使宣读了停职令:“魔女猎人团团长瑟莉娅·圣辉,因在落锤城邦行动中擅自撤退、消极追捕,即日起暂停一切职务,接受内部审查。”
瑟莉娅单膝跪地接令,膝盖磕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面无表情,像在听一份与自己无关的通知。
“属下领命。”
声音平稳。信使把羊皮纸递给她,转身走了。黑袍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进来一小片灰。
她站起来,看着手里的停职令。纸张很厚,边缘烫金,大主教的签名在右下角,花体字母,拐着弯的弧线。擅自撤退、消极追捕——她知道这不是因为那些。教廷在警告她。大主教知道她问了不该问的事。
书房的门开了一条缝。雷恩·圣辉从里面走出来,灰色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他看了看瑟莉娅手里的羊皮纸,又看了看她的脸。
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回了书房,门关上了。关门的声音不大,但瑟莉娅听得到锁舌卡进门框的那一声“嗒”。
她走上楼,经过母亲的房间。薇奥拉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怀里抱着艾琳的旧裙子。那件浅蓝色的,洗了很多次,布料已经发白了,领口的银线刺绣脱了线头,一截一截地垂着。她的嘴唇在动,念念有词,声音太小,听不清在说什么。瑟莉娅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走开了。进去了母亲也不会认出她。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停职令扔在桌上,纸张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一摞旧文件上面。
“停职正好。有时间查了。”
停职的第二天,瑟莉娅发现家门口多了两个“站岗”的人。不是骑士——是穿黑袍的静默修女。白色的面具在晨光中泛着陶瓷般的光,眼睛的位置开了两条细缝,看不到里面有没有眼睛。她们不说话,不进门,只是站在那里,像两根钉在地上的黑色木桩。
瑟莉娅早起准备出门,被拦下了。
“大人,请您在家休息。”面具下的声音没有感情,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她退回去,从后门走。也有。两个黑袍人站在后门的台阶上,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沉默。教廷不让她出门。不是逮捕,不是关押——是“请她在家休息”。但意思是一样的。她被软禁了。不是牢房,是“家”。
瑟莉娅回到房间,站在窗前。楼下花园里也有黑袍人影,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面具朝着她的窗户。她坐在书桌前,拿出一张纸,开始列名单。大主教、七位红衣主教、王室成员。她接触不到。档案室——教廷的中央档案室,也许有记录。她小时候去过一次,跟着父亲去办事,只到了地下一层。地下还有更深的地方,父亲说“那些地方你不能去”。
她决定晚上潜入档案室。暗影魔法她不会,但骑士的潜行技巧她有。从十二岁开始练,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教官说“你是我见过最安静的重骑兵”——重骑兵的“安静”,不是真的无声,是相对而言。但够用了。脱下银甲,换上黑色便服。棉布的,没有金属,没有反光。她对着镜子看了看——不像骑士了,像一个普通的、半夜出门的女人。
小时候艾琳总想跟她学潜行。她嫌妹妹太小没教。“等你长大了再说。”她说。后来没机会了。现在想想,也许该教的。至少妹妹逃跑的时候能用上。
等到子夜过后,宅邸的人都睡了。走廊上的烛台灭了一半,光线暗得只能看清轮廓。瑟莉娅从二楼的窗户翻出去,脚踩在窗沿上,手扣住墙砖的缝隙,落地的瞬间屈膝,没有声音。她沿着墙根的阴影移动,贴着墙,像一只壁虎。静默修女在正门,两个。后花园没有——她们想不到她会从窗户走。
王都教廷的中央档案室在大教堂的地下三层。铁门、石墙、魔法封印——教廷把最见不得人的东西都藏在最深的地方。瑟莉娅站在门口,从怀里掏出从副手哈罗德那里弄来的通行令牌。铁质的,巴掌大,正面刻着教廷的鹰徽,背面是编号。她把令牌贴在铁门的感应石上。石头亮了,暗红色的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门开了,门轴没有声音,上过油。
第一道门。走廊很窄,两侧是石壁,每隔几步有一盏长明灯。灯芯泡在某种油脂里,火焰是淡蓝色的,没有烟。脚步声在石壁上回荡,她放轻了脚步,但声音还是有的——像老鼠在墙根跑。
第二道门。需要密码,她不知道。哈罗德说过“有些门不需要钥匙,需要血”。她咬破手指,按在感应石上。石头吸了血,颜色从灰白变成暗红。门开了。教廷用血液识别,因为只有“教廷核心成员”的血才有效。圣辉家的血,算吗?算了。
第三道门是魔法封印,她打不开。整面门板上刻满了符文,发着淡金色的光,像一张被拉直的电网。但她需要的不一定是完整原件——抄本也可以。旁边的侧室门上挂着牌子——“待销毁”。她推开门。
里面堆满了羊皮纸和旧档案,像一座被遗忘的坟墓。纸张发黄,边缘卷曲,有的被虫蛀了,有的被水泡过,字迹模糊成一团。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灰尘,吸一口进去,喉咙像被砂纸磨了一下。她点燃蜡烛,开始翻找。
在一个标着“待销毁·千年”的木箱里,她找到了。不是完整的契约,是一份摘要和历任祭品名单。纸张比其他的厚,边缘烫金,和大主教签发的正式文件一个规格。
“百年献——圣洁之躯——封印充能。”
夜蔷的名字在上面。艾琳·圣辉。名字被红笔圈出,旁边批注——“已转化。存活。待回收。”
旁边还有一份文件——“关于提高祭品转化成功率的若干建议”。落款是大主教的名字。不是“审判”,是“实验”。纸张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的被划掉重写,有的在边缘打了问号。大主教的手迹,花体字母,拐着弯的弧线,和停职令上的一模一样。
瑟莉娅把文件按在桌上,借着微弱的烛光逐字阅读。不是契约全文,但够用了——“百年献”“封印充能”“圣洁之躯转化”“失败率超过90%”。旁边的批注写着:“建议从贵族中筛选,圣光纯度更高。”
历任祭品名单。十个人名。第一个名字被虫蛀了,看不清。第二个也看不清。第三个——看清了,不是她认识的名字。第七个——奥拉维亚·某,名字被划掉了,旁边批注“转化失败·死亡”。第九个——蕾安娜·奥拉维亚,批注“已使用·失效·备选”。第十个——艾琳·圣辉,批注“已转化·存活·待回收”。九死一逃。逃的是她妹妹。
另一份文件。“建议提前筛选候选人,从幼年培养,提高圣光纯度。”下一行:“莉莉·圣辉,时年八岁,圣光值优良。已列入备选名单。”
瑟莉娅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疼痛从手心传上来,但她的眼睛没有离开纸张。还有一份:“关于祭品家属控制的暂行办法。”内容:通过软禁、监视、威胁等方式确保祭品家属不泄露真相。她想起了母亲的状态。不只是“崩溃”,可能是被药物控制的。那些念念有词的、空洞的眼神、不认得人的迷茫——不是伤心,是药物。教廷在给她下药。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靴子踩在石板上,声音很整齐,像一队人在行军。巡逻的修女发现了地下三层的门被打开过。感应石上有残留的魔力痕迹,她忘了擦。
瑟莉娅把文件塞进怀里,纸张贴着胸口。吹灭蜡烛,黑暗立刻涌了过来,像水灌进沉船。
她从侧室的通风管道爬出去。管道很窄,铁皮的,接口处有锈。她的肩膀被卡住了——硬挤过去,布料磨破了,皮肤也被磨破了,热热的,应该是出血了。她咬着牙,往前爬,膝盖顶在铁皮上,发出轻微的咚咚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管道里像擂鼓。
从另一端的出口跳下来。是大教堂的后花园,月光照在修剪整齐的灌木丛上,把每一片叶子都镀成了银色。她翻过花园的矮墙,一路跑回圣辉宅邸。黑色的便服和夜色混在一起,月光追不上她。
从二楼的窗户翻回房间。落地的瞬间腿软了一下,膝盖磕在地板上,疼,但没有出声。她把文件从怀里掏出来,纸张被汗水浸湿了边角。塞进床垫下面。心跳很快,咚咚咚,像有人在胸口敲鼓。但手是稳的。
天快亮了。
第二天早上,静默修女的数量从两个变成了四个。前后门各两个,后花园也有。黑袍人站在墙根,面具朝着宅邸的窗户,一动不动,像黑色的木桩被钉进了土里。
教廷知道有人进了档案室。不知道是谁,但知道是内部人。
瑟莉娅从窗户往外看,看到了花园里的黑袍人影,也看到了花园外多出来的一辆黑色马车。车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有没有人。
中午,一封信送到。大主教要见她。信纸很薄,折了两折,没有封口——不需要封,内容只有一句话:“来书房坐坐。”
她换上骑士正装。银甲重新擦亮了,胸口的徽章在阳光下反着光。走出家门,静默修女跟在后面。四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像一个人长了八条腿。
大主教的书房在大教堂的东侧,窗户朝南,阳光很好。老人坐在椅子上,穿着白色便服,没有戴主教冠,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表情慈祥,像一个在等孙女来吃饭的普通老人。
“瑟莉娅,你昨晚睡得好吗?”
“托您的福,很好。”
“那就好。年轻人要多休息。不要半夜到处乱跑。”
他知道。瑟莉娅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指节发白,骨节咯吱响。
“你的母亲身体不好,需要静养。你的妹妹在修道院,需要专心修习。不要让她们担心。”
翻译:你敢乱动,她们会出事。
“属下明白。”她站起来,行礼。转身离开的时候,背挺得很直。走出书房,门关上了。走廊很长,两侧挂满了历代大主教的画像,一张一张的,像一排沉默的证人。
她看到了莉莉。被一个修女领着,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穿着灰色修女服,头发剪短了,齐耳,遮住耳朵。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走路的时候手缩在袖子里。
她没有看到瑟莉娅。
瑟莉娅站在走廊中央,看着妹妹从她身边走过去。两人的距离不到两步。她闻到了莉莉头发上廉价肥皂的味道。莉莉没有抬头。
瑟莉娅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和昨天在档案室一样的疼,但这次的疼不一样。昨天的疼是愤怒,今天的疼是无力。
回到房间,瑟莉娅把文件从床垫下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羊皮纸上的字她已经在脑子里背下来了,但还是又看了一遍——“莉莉·圣辉,时年八岁,圣光值优良。已列入备选名单。”
她把文件放下,从抽屉里翻出纸和笔,开始写信。
羽毛笔蘸了墨水。第一行——“夜蔷——”她停了一下。划掉了“夜蔷”,写上“妹妹”。笔尖在纸张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开一个小圆点。
“我查过了。你说的是真的。千年契约存在。莉莉是下一个。我会继续查。但你暂时不要回来。教廷已经盯上我了。母亲被下了药,精神状态不是自然的。莉莉被关在修道院。我会想办法。——姐姐”
她把信折成小块,折了两折,再折,折到指甲盖大小。叫来侍女——从小跟着她的,叫莉亚,二十多岁,脸上有雀斑,手上有做粗活留下的茧。可以信任。
“把这封信送到落锤城邦。找一个穿灰色斗篷的女人。”
侍女莉亚点头,把信藏进袖子里。袖口宽大,信掉进去就看不见了。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找谁,只是点头。
瑟莉娅站在窗前,看着花园里的静默修女。四个人,四个方向,面具朝着宅邸的窗户。一动不动,像黑色的人偶。她不知道侍女能不能把信送出去。落锤城邦在南边,要走两天。路上有教廷的关卡,有静默修女,有太多不确定。
但至少——她试了。
她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条旧发带。淡蓝色的,褪色了,边缘磨出了毛边。棉布的,很软,像一小片云。
“妹妹,你在哪?”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同一个月光下,落锤城邦的石屋门口。夜蔷坐在那里,米娜靠在她腿上睡着了,红色外套盖到下巴。艾莉丝在屋顶上守夜,剑横在膝盖上。绯月在屋里看书,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夜蔷看着月亮。
她不知道姐姐在给她写信。但她有一种感觉——姐姐在叫她。不是用声音,是用别的什么东西。她说不上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光还没有照到她这里,但她知道灯亮了。
同一片月光下,姐妹俩隔着千山万水。一个把信塞进侍女的手里,一个把红色外套盖在米娜身上。谁都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但信在路上。就像她们的心——一个在往另一个的方向走。
也许有一天,会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