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修道院的铁窗?妹妹不敢认我

作者:佛系的树懒酱 更新时间:2026/5/20 20:48:58 字数:4340

圣辉宅邸在北边,王都北郊的修道院更北。夜蔷在晨雾中走了两个小时,灰色的斗篷被露水打湿了,贴在身上,冷得像一层冰壳。修道院的尖顶从雾中露出来,灰色的,像一根插在天空里的钉子,钉在那里几百年了,锈迹斑斑。

她走过一条两边长满荒草的小路,鞋子被露水浸透,脚趾冻得发麻。雾气很浓,能见度不到二十步,路边的枯草从雾中冒出来,像一只只从地下伸出的手。修道院的围墙从雾中一点点显形——灰色的石头,两米高,墙头嵌着碎玻璃,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没有走正门。正门有守卫,教廷的人。她绕到东侧的围墙,石墙上爬满了枯藤,正好借力。暗影步无声无息,她翻上去,蹲在墙头,观察院子里面。

修道院比圣辉宅邸老了至少一百年。主楼是灰色的石建筑,窗户又窄又高,像监狱的透气孔,窗框上的铁条生了锈,雨水在墙上冲出一道道黑色的痕迹。院子里铺着石板,缝隙里长着枯草,几棵老榆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沙沙地落。

几个穿灰色修女服的年轻女孩在扫地。不是修女——她们太年轻了,最大的不过十四五岁,最小的看起来和米娜差不多。她们低着头,扫帚一下一下地扫过石板,动作整齐划一,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人偶。手腕上戴着银色的禁魔手环,在晨光中反着刺眼的光。

夜蔷的暗影颤动了一下。

她从墙头跳下来,蹲在灌木丛后面。绕过主楼,往后院走。后院是洗衣房和菜地,空气中有肥皂和腐烂菜叶的味道,混在一起,像某种廉价药膏的气味。洗衣房门口放着几个木盆,盆里的水是灰色的,漂着泡沫。

她看到了莉莉。

莉莉蹲在洗衣房门口的水盆边,正在搓一块床单。穿着灰色修女服,头发被剪短了,齐耳,遮住耳朵。灰布衣服太大了,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套了一个麻袋。手泡在灰色的水里,手指细得像枯枝,骨节凸出。

她的肩膀比以前窄了。从背后看,像一只蜷缩的、被雨淋湿的鸟。

夜蔷躲在洗衣房后面的阴影里,看着那个背影。莉莉搓得很慢,不是偷懒——是没有力气。每搓两下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肩膀微微起伏。后颈露在外面,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新的,边缘还泛着黄。

夜蔷的手指在斗篷下攥紧了。

一个修女从洗衣房门口经过,看了莉莉一眼,停了一下。莉莉没有抬头,手也没有停。修女站了几秒,走了。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嗒嗒嗒的,远了。

院子里暂时空了。

夜蔷从阴影里走出来。暗影在脚下铺开,吞掉了脚步声。她走到莉莉身边,蹲下来。肥皂的气味,灰色的水,莉莉的手指在水里,冻得发红。

“莉莉。”

莉莉的手停了。床单从她手里滑下去,掉进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落在夜蔷的斗篷上。她抬起头——棕色的眼睛,和夜蔷记忆中一样,圆圆的,亮亮的。但里面的光不一样了,像一盏被罩了纱罩的灯,光还在,但透不出来。

她看到了夜蔷。黑头发,紫眼睛,左脸的银色魔纹。

瞳孔先是震惊——猛地放大,像黑暗中忽然亮起了光。然后恐惧——她飞快地看了一眼远处主楼的窗户,肩膀缩了一下。她低下头,声音很小,但夜蔷听得到每一个字。

“我不认识你。”

像一把刀。不是捅进去——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推进去。夜蔷蹲下来,和她平视。“莉莉。是我。”

莉莉没有抬头。她的手指从水盆里拿出来,湿漉漉的,在膝盖上蹭了蹭。手在抖。灰布修女服的袖口磨出了毛边,线头一截一截地垂着。

“她们在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嘴唇几乎不动,像腹语。“谁?”“修女。她们说如果有人来找我,要告诉她们。她们说会保护我。”

她的手指攥住了夜蔷的斗篷边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但你来了。我不能告诉她们。”

夜蔷伸出手,想摸莉莉的头。莉莉缩了一下——不是躲,是怕。怕被看到。缩的动作很小,像被烫了一下,肩膀猛地绷紧。

“你别碰我。”声音在抖,但不是在拒绝夜蔷,是在保护她。如果有人看到魔女碰了她,修女会来问,会查,会发现。

夜蔷的手停在半空中,握成拳,收回来。

“姐姐,你走吧。”莉莉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她们说你是魔女,是坏人。但我知道你不是。她们还说,如果我帮你,我也会变成魔女。她们会把我关到地下去。”

夜蔷的暗影颤动了一下。“地下?什么地下?”

莉莉摇头。她的手指攥着斗篷边角,没有松开。“我不知道。我每次问,她们就打我。”她拉起袖子——手臂上有新旧交叠的伤痕。红色的,刚结痂的;紫色的,淤血还没散;白色的,已经好了很久的,一条一条,像蚯蚓爬在白纸上。

夜蔷咬住了嘴唇。唇齿间尝到了铁锈味。暗影在脚下翻涌,像被压住的岩浆,温度越来越高,越来越烫。但她不能让它出来。现在不能。

“我会带你走。”

“现在不行。”莉莉的声音忽然稳了一点,不像一个十岁孩子的声音。“这里还有其他女孩。如果我跑了,她们会打别人。”她低下头,看着水盆里浮着的泡沫。“我才十岁。但我已经知道——不能跑。跑了,别人会替我受罚。”

她不是当年的莉莉了。那个追着蝴蝶跑、抱着夜蔷喊“姐姐”的小女孩,在这里学会了“不能跑”。她学会了替别人想,学会了把逃跑的念头咽进肚子里,学会了在修女面前低着头,把手伸进灰色的水里,一下一下地搓。

“我不会让你等很久。”

莉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有声音,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灰色的修女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她飞快地伸出手,握了一下夜蔷的手指——一触即离,像怕被烫到。指尖是凉的,指甲缝里有肥皂的涩味。

“你走吧。我会好好的。”

夜蔷站起来。“等我。”

她退回阴影里。刚藏好,一个修女就从主楼里走了出来。黑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不是之前那个老修女——这个更年轻,不到三十岁,脚步更轻,目光更锐。黑袍的下摆扫过石板,像蛇在地上爬。她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下巴,苍白的,没有血色。

夜蔷的暗影缩了一下。这是一个修行者。

修女走到莉莉面前,低头看着她。莉莉继续搓床单,头没有抬,手也没有停。布在水里翻来翻去,搓板发出单调的摩擦声。

“你在和谁说话?”声音很轻,像蛇吐信子。嘶嘶的,凉凉的。

“没有人。”莉莉的声音没有起伏。“我在和石头说话。”

修女蹲下来,捏住莉莉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修女的手指很白,没有血色。指甲剪得很短。“石头?”

莉莉看着她的眼睛。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是空的。和母亲一样的空。但那种空不一样。母亲的空是被药掏空的。莉莉的空,是故意的。她把所有的东西都藏到了那层空的下面的更下面。

“我一个人待久了,会和石头说话。不行吗?”

修女松开手。站起来。目光扫过院子——扫过枯黄的榆树叶子,扫过墙根堆积的落叶,扫过灌木丛。停了一下。夜蔷把暗影裹得更紧,连呼吸都停了。暗影把她的体温、心跳、气息全部封在里面,像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

修女的目光移开了。“洗完这些,去厨房帮忙。”

“是。”

修女转身走了。黑袍的下摆扫过莉莉的脚边,没有停留。

夜蔷从阴影中看着那个修女的背影。脚步无声——靴子踩在石板上没有声音。呼吸平稳——肩膀没有起伏。走路时肩膀不动——像一条在冰面上滑行的蛇。受过专门的刺杀训练。

“静默修女的预备役?”塞西莉亚的声音浮上来。“可能。也可能比静默修女更麻烦。”

夜蔷没有说话。一个十岁的孩子,被关在修道院里,被修女捏着下巴质问“你在和谁说话”。手臂上有新旧交叠的伤痕,后颈有淤青。暗影在脚下翻涌,像被压在地底的岩浆,温度越来越高,越来越烫。她把它压了回去。像把一头野兽关进笼子,铁门关上,锁死,钥匙扔掉。现在不是时候。

修女走后,夜蔷没有立刻离开。她绕到主楼后面,找到了一扇半掩的铁门。门是黑色的,没有把手,只有一个拳头大的锁孔。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和药味。

碎魂草。和母亲“安神汤”一样的味道,但更浓,像有人把整锅药汤泼在了门后面。夜蔷推开门,走了下去。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烛台,蜡烛快烧完了,烛泪在石壁上凝成白色的钟乳石。越往下走,药味越浓,空气越冷。

地下室是拱形的,和银月集会的那个差不多大。石壁上钉满了羊皮纸,有的发黄,有的还新。一张长桌靠墙,桌上摆着瓶瓶罐罐,装着各种颜色的药粉和液体。夜蔷走到墙边,借着烛光阅读那些羊皮纸。

“圣光检测记录——莉莉·圣辉,圣光值:优。评级:A。建议:优先培养。”

“候选人名单——奥拉维亚:蕾安娜(已使用)。圣辉:莉莉(备用)。诺德玛:无。塞西莉亚:无。”

“碎魂草服用记录——莉莉·圣辉,每日两次,已服用三个月。”

她的手指按在羊皮纸上。纸张很薄,几乎要被戳破。教廷给莉莉也下了药。碎魂草。和母亲喝的一样的东西。怪不得她那么瘦,怪不得她没有力气——不是吃不上饭,是碎魂草在蚕食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像虫子啃木头。

她把几页关键文件从墙上撕下来,塞进怀里。纸张贴着皮肤,凉凉的。这些纸,是教廷的罪证。

夜蔷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正头顶了。修道院的院子里多了几个人——两个修女在晒床单,一个老园丁蹲在菜地边拔草。莉莉不在洗衣房了。水盆还放在门口,水已经凉了,泡沫全散了,只剩一盆灰水。

她翻墙出去,蹲在墙根,把怀里的羊皮纸重新折好,塞进最贴身的口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朵蔷薇。

暗影凝成的。花瓣是用暗影一片一片叠出来的,每一片都薄得像纸。颜色是纯黑的,黑到在阳光下不反光,像一个小小的黑洞。不会谢,不会枯,但也没有温度。她回到洗衣房后面的那扇窗户——莉莉洗完床单要经过的那扇。

把蔷薇放在窗台上。

莉莉端着脸盆从洗衣房出来。盆里叠着洗好的床单,摞得很高,挡住了她的视线。她走得很慢,怕床单掉下来。经过窗户时,她侧了一下头。看到了那朵黑色的蔷薇。

她的手停了一下。脸盆晃了晃,最上面那条床单滑下来一角。她飞快地把蔷薇抓进手里,塞进袖子。动作很快,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夜蔷躲在远处的灌木丛里,看着妹妹把蔷薇藏起来。袖口露出一小截黑色的花瓣,莉莉把它往里塞了塞,看不到了。她端起脸盆,继续走。步子比刚才稳了。

“我会回来的。”在心里说。

夜蔷从原路翻墙出去,暗影步无声无息。落地的瞬间膝盖弯了一下,卸掉冲击力。站在修道院对面的山坡上,回头看。修道院的灰色尖顶在午后的阳光中像一根生锈的针,刺向灰蓝色的天空。云从尖顶旁边飘过,不紧不慢的。

“你会救她的,对吧?”塞西莉亚问。

“会。”

“什么时候?”

“很快。但先要拿到契约。契约是锁,锁开了,笼子才会开。”

夜蔷拉低兜帽,转身离开。山坡上,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第一缕凉意。枯叶从脚边卷过去,沙沙地响。她的口袋里,有从母亲那里取的药渣、从修道院地下室撕下来的文件、一朵已经枯萎的蔷薇——母亲窗台上那朵——还有一朵暗影凝成的蔷薇。

花会谢。但她不会。

修道院的窗台上,一朵黑色的蔷薇在月光中安静地放着。不会谢,不会枯,但也没有温度。月光照在花瓣上,黑色的表面吸收了一切光线,不留痕迹。窗内,莉莉把枕头掀开,把那朵花藏在枕头底下。枕头是荞麦壳的,硬邦邦的,硌得慌。她把蔷薇放在荞麦壳的最深处,用指尖埋好。暗影的凉意从指间渗进去,凉凉的,像姐姐的手。

“等我。”姐姐说。

她把那两个字刻在了骨头上。她才十岁,但已经学会了等。从前等姐姐来看她,从早晨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做梦。现在等姐姐来救她。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但她知道——姐姐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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