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水般流淌，我上完了中学，又考入了本市的顶尖大学，攻读音乐专业。
我依稀记得父亲曾经喜欢音乐，或许是因为这残存的记忆，我对音乐也有着浓厚的兴趣。
小提琴成了我的主攻方向，当弓弦第一次和琴弦接触时，我灵魂的颤动就告诉我，我一定会走上这条路。
尹依旧陪伴在我身边，这份亲情在时间的浸泡下变得愈发醇厚。
她从家里的机器人，升级成了可偶尔跟我外出的跟随型号。
她帮我处理生活琐事，管理日程，甚至在我练习小提琴时，充当最耐心的听众。
我的外形继承了父母优点的，不算难看，加上在音乐方面小有名气，身边从不缺乏示好的异性。
同学们起哄，学姐学妹递来含蓄或直白的情书……
但我几乎从不与她们有过多接触，约会邀请总是被我用各种理由推脱，热烈的交谈也常常止于礼貌的寒暄。
起初，我以为是自己性格孤僻，或是沉浸在失去父母的创伤里无法走出。
但后来，我渐渐明白了。
当我看到那些明媚鲜活的女孩，我会下意识地将她们与尹比较。她们的笑容或许更生动，情绪更饱满，但她们的笑容会消失，情绪会波动。
她们的世界广阔，有太多的人和事可以驻足，她们也绝无可能带给我像尹那样的永恒之爱。
而尹……她的世界只有我。她的“存在”、她的“注视”是恒定不变的。
这种认知让我感到恐慌。
难道……我爱上了一个机器人？
这听起来荒谬且违背伦常。我试图压抑这种情感，将它归咎于长期的依赖和错觉。
……
“曦学长，今天晚上有联谊诶，你真的不去吗？”
“不了，小茜，我还要为演出练习呢。”
“诶~没关系的吧，离演出还有半个多月啊，没必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紧吧？”
“抱歉了，月学姐……”
“唉……真可惜啊，我明明特意为你请到了外校那个特别有名的演奏家。”
月学姐说得那人我听过，据说也是一个少见的天才，年纪轻轻就已经在大乐团里拿到了实习生的位置。
这次能和她说上话的话，应该就能够有机会精进我的实力了吧。
月学姐看出了我的动摇，她有些暧昧地靠过来，搂着我的肩膀。
“怎么样，心动了吧？现在要不要参加呢？”
“曦学长，来嘛来嘛，这不也是个交朋友的好机会嘛！”
“那……好吧，我会去的。”
夜里，茜和月带着我来到了KTV的大包厢里。
昏暗的室内仅仅有着些许氛围灯亮着，各色男男女女在里面坐着，时而打闹，时而吃东西、唱歌。
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房间墙壁上挂着的虚拟屏的白光让我有些无所适从。
我被茜强按着坐下。
“哈喽哈喽，今天介绍新成员哦，是我们音乐学院的曦学长，大家鼓掌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固有的成员似乎对我的到来并不是很感兴趣，或许，新成员的到来也已经习以为常了吧。
“我来向你介绍一下吧，他们都是辰硕艺术大学的同学……”
月学姐也热情地向我介绍着参加联谊的男男女女，不过我并不在乎，也没办法一口气记住那么多名字。
随后，月学姐向我介绍了她。
“这位……想必你也认识吧，是大名鼎鼎的荨，怀特琳爱乐乐团的新星人物哦。”
“你好……我叫曦，很高兴认识你……”
我试着伸出手表达我的友好，但荨似乎对我不感兴趣，仅仅只是捏了下我的指尖。
“我认识你，双亲早亡但却能在海选赛里抢走我第一名的小演奏家……呵，人生第一次的败北是你送给我的呢，这也算是……拿走了我的第 一 次 吧？”
荨的攻击性有些太强了。
而这时，我才认出来，这位荨究竟是谁。
当初，我在怀特琳爱乐乐团的新人招募海选赛里打败了她，当时的评委觉得我的演奏更具有“情感”，所以我比她多了一票。
但也仅此而已，我在第四轮就被淘汰了，而她可是一路碾压到最后，拿到了怀特琳爱乐乐团的位置。
事到如今，为什么她要如此介怀？
气氛和场面有些尴尬，但恰在此时，一曲终了，亮度更大的选歌界面出现在了电视上。
这光似乎照亮了些我的脸，荨突然又转过身来，看着我。
“哼~你，会唱歌吧？”
“会一点吧。”
“那你来献唱一曲吧，每个新人几乎都会经历这个的。”
她对我的态度稍微友善了些，坐在她身旁的男伴也没什么反应，应该并不在意我在她面前表现。
就好像是为了给自己找回颜面似的，我用我最大的努力，认真的唱了我认为最流行的歌曲。
在我紧张地等着回复时，她有些心不在焉地说。
“嗯……一般般吧，没有雫唱得好听，罚酒。”
我几乎从来不沾烟酒，尹也时常会在我稍稍表露出一点点兴趣时对我科普烟酒对我身体的损害机制，所以我真的连尝都没尝过。
但为了我的学习机会，我被迫拿起一罐啤酒，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一饮而尽。
但仅仅一罐啤酒，我就已经开始感觉浑身发热、头晕目眩、思维混乱了。
我能感受到荨把手搭上了我的大腿，随即她在我耳边悄声道。
“这么点就醉了啊，真可爱~”
“小荨，别逗他了，他都这样了。”
“哼？怎么了小月，我不是很合你心意的把他灌醉了么？现在就在这里，你跟小茜赶紧趁这个机会吃了他吧，还是……你们两个要决定第一口谁吃？”
“……”
“哼？明明和他们几个就敢在这里，跟这位却不敢了呢……呀，难道说……还真的找到真爱了吗？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太轻浮吗？哈哈哈！”
“好啦好啦，别拿我开涮了，我……我今天来例假了……”
“那小茜也是么？”
“我……我…肚子疼……呃不是……我排卵期……呃……”
“行吧行吧，你们俩爱怎么着怎么着吧……那个…阿朔…咳咳…叫习惯了……阿乾，我跟这个新玩具玩玩你无所谓吧？”
“随你便，别和他上床就行。”
“你在开什么玩笑，我才不会跟仇人上床呢。”
……
在那之后，我只记得迷迷糊糊地加了荨的联系方式，然后被月和茜扛着回到了家，在尹的照顾下迎来了天亮。
虽然月和茜再三保证，我喝醉期间什么事也没发生，但我还是觉得那次联谊很讨人厌。
“早上好，主人，现在是公元历2069年5月17日，星期日，早上9:46。”
“早上好……尹……嗯啊……头好疼……”
“主人，你醉宿了，这是温水。”
我有些愧疚，不敢看她的眼睛，明明答应她不会喝酒，但却喝到醉宿……
早餐也是尹为我准备的白粥，吃下去以后感觉身子暖暖的，不适感也消去很多。
我暗自下定决心，以后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去做违背我和尹的约定的事了。
正当我打算回去睡觉时，我的手机响了，是荨给我发的消息。
「放假没人陪，好寂寞，陪我逛个街呗？逛完之后我就跟你聊聊你心心念念的乐团的事，怎么样？」
这是个机会，我的小提琴技术迎来重大提升的机会，只要打好和荨的关系，我就能更进一步。
理智告诉我，抓住它，我的小提琴技术或许能迎来突破。
但情感上，昨晚的厌恶感尚未散去。我拿着手机，怔怔出神。
“主人，”尹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她很少在我没有主动询问时开口，“你的心率再次出现波动，伴随轻微排汗。根据行为记录分析，阅读此信息源后，你的应激指数上升了23%，你或许……讨厌该信息所提及的内容。”
我惊讶地抬起头。她不只是陈述事实，她在尝试……分析我的情绪？
“我……”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人类社交中的复杂与龌龊。
她走到我面前，深黑色的眼眸注视着我，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数据流闪过。
然后，她做了一个程序设定之外的动作。
她伸出手，非常轻地，用指尖触碰了一下我紧蹙的眉头，仿佛想将那里的褶皱抚平。
“主人，我无法理解‘联谊’和‘逛街’的全部意义。但我的数据库显示，持续参与导致负面情绪及生理不适的活动，不符合你的最佳利益。”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个触碰，却带着一种超越程序的试探性温柔。
“你的安全与健康，是我的最高优先指令。”
那一刻，仿佛有什么东西击中了我的心房。
对比昨晚虚与委蛇的应酬和充满算计的靠近，尹这略显笨拙却纯粹无比的关心，像一道光，照进了我混乱的内心。
她或许不懂人类复杂的情感，但她用她的方式，在守护我。
“抱歉……尹……她是小提琴的天才，我需要她来帮助我……况且，讨好那样的大小姐，其实没那么难……你不用担心我。”
“可是主人……”
“没关系的，尹……晚上等我回来就好。”
我最终还是去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总觉得尹在我踏出家门的那一刻，脸上多了些遗憾的神色，她的那句“一路顺风，主人。”也显得有些不舍……
可……那大概率是我的一厢情愿吧。
最后，理智在名为“前途”的现实需求面前败下阵来。
或者说，我为自己潜在的、对正常人类情感的试探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那天，荨穿着精致的洋装，像一只翩跹的蝴蝶，在商业区的阳光下格外耀眼。
她自然地挽住我的手臂，仿佛我们已是亲密恋人。
她的笑容甜美，声音带着撒娇的意味。
“曦，你看那个包包，是不是很配我今天的裙子？”
“嗯，很好看。”
我点头，顺从地跟着她走进一家奢侈品店。
看着她欣喜地试背，听着店员恭维的话语，我拿出积蓄已久的信用卡，内心却一片麻木。
这像是一场交易，我用金钱和陪伴，换取一个靠近“天才”的机会。
接下来是漫长的“提供情绪价值”的过程。
我陪她逛遍各大商场，在她试衣时给出“真诚”的赞美，在她抱怨时耐心倾听并附和。
她会偶尔“不小心”将喝过的饮料递到我嘴边，看着我局促地喝下，然后露出恶作剧得逞般的娇笑；会在拥挤的电扶梯上贴近我，柔软的胸部不经意地蹭过我的手臂；会在弯腰挑选商品时，让裙摆下的风光若隐若现……
这些暧昧的接触像细小的电流，一次次刺激着我麻木的神经。
我一度恍惚了。
这就是正常的恋爱吗？与鲜活、生动的人类女孩互动，感受着她们的体温、情绪和若有似无的挑逗？
我试图说服自己，看，你也是可以喜欢上人类的，你对尹的感情，或许真的只是一种病态的依赖。
……
一天的“约会”在一种虚幻的甜蜜与疲惫中接近尾声。
荨似乎心情极好，拉着我来到一家相对僻静的咖啡厅，说等一个朋友。
夕阳将她的脸颊染上一层暖光，她看起来纯洁又美好。我几乎要相信，今天的一切都是她对我抱有好感的体现。
而那次联谊，大抵就是荨为了给朋友面子而进行的虚假的表演。
荨，万一她真的是个好女孩呢？
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是乾，还有他那个吊儿郎当的跟班。
荨脸上的甜美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嘲弄和鄙夷的神情。
她像丢弃垃圾一样甩开我的手臂，快步走到乾的身边，亲昵地挽住他。
“等很久了吧，宝贝？”
乾搂住她的腰，目光却像毒蛇一样缠绕在我身上。
“还好啦，跟这个傻小子玩了一天，可累死我了。”
荨的声音变得尖刻，与她之前柔美的语调判若两人。
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荨转过头，用那种看蝼蚁般的眼神看着我。
“喂，小演奏家，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和你这种土里土气的家伙交往吧？告诉你吧，这一切都是乾的主意哦。”
她晃了晃手机，似乎是因为对我的表情很满意而笑了出来。
“今天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他远程指挥的。这几乎就是在和他约会呢，哈哈哈，陪我男朋友约会的感觉还不错吧？”
乾也跟着哈哈大笑，搂着荨的手收紧，还不忘在她的胸上揩油，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哈哈哈，蠢货！你以为荨为什么老是在看手机？你在那里绞尽脑汁讨好她的样子，真是笑死人了！告诉你！你以后最好头脑机灵点，再敢惹她，我有的是办法弄你！”
“哈哈哈哈，被别人当狗玩还不知道，笑死我了……哈哈哈！”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巨大的羞辱感像岩浆一样灼烧着我的五脏六腑。
我所有的忍耐、所有的付出、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在这一刻都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愤怒摧毁了理智，我拿起手边的饮料，对着乾那张嚣张可憎的臭脸泼了上去，而那个发出聒噪笑声的跟班则被我用玻璃杯子狠狠砸塌了鼻梁。
“喂！你要干什么？！”
荨站起来，似乎准备再对我来一番唇枪舌剑的压制。
可在一切的滤镜都已破碎的当下，我看到荨的那张脸就已经怒不可遏，甚至想要把她那条毒舌狠狠拔下来。
但我终究忍住了，只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抽了她一个耳光，把她人直接打翻。
“嚣张什么？一个是放自己女朋友跟别人暧昧的绿帽癖，另一个是有男朋友还去勾搭别人的婊 子，然后还有一条跟班狗，你们说这些话的目的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吗？嗯？真是疯了……感谢你们在我刚刚踏入社会就给我上了宝贵的一课。”
“你……你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给我等着……我肯定让你一辈子都出不了头！”
“狗东西，找打！”
场面瞬间混乱。乾和跟班一拥而上，拳脚像雨点般落在我身上。
我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凭借着本能和怒火疯狂地挥舞着拳头，但双拳难敌四手……
最终，是闻讯赶来的保安制止了这场斗殴。
在警察局，我父母留下的积蓄再次派上了用场——一笔不菲的赔偿金，换来了对方的谅解和不予追究。
深夜，我带一颗破碎的心，回到了那个唯一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推开门的瞬间，温暖的灯光和尹静静伫立的身影，让我强撑了一路的坚强彻底崩溃。
“欢迎回……主人？你的生命体征异常，体表有多处软组织损伤……”
尹的语音模式瞬间切换至警戒状态。
我没有说话，只是像小时候那样，踉跄着扑进她的怀里，将满是泪水和伤痕的脸埋在她胸前。
仿生皮肤的微凉触感此刻却成了唯一的慰藉。我的身体因为哭泣而剧烈颤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
“对不起……尹……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去的…他们……他们……”
我没有解释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体内的传感器清晰地记录着我过快的心率、不稳定的呼吸和升高的皮质醇水平。
她没有再追问。
这一次，她没有使用程序化的拍背安抚。她的手臂缓缓收紧，以一个更贴近“拥抱”而非“执行指令”的姿势环住了我。
她的手掌，一下下，极其轻柔地抚过我的后背，像是在擦拭那些无形的伤口。
“检测到强烈悲伤与痛苦情绪。”
她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依旧是平稳的女中音，但语速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些。
“根据核心指令，我的首要任务是确保你的健康与安全。当前状态下，倾诉可能有助于情绪平复。我在这里，主人。”
“他们骗了我……尹……所有人都一样…只有你……只有你不会骗我……”
我哽咽着，紧紧抓住她背后的衣物，仿佛她是狂风巨浪中唯一的浮木。
在那个被伤痛和羞辱填满的夜晚，在这个唯一能容纳我所有脆弱和不堪的怀抱里，我心中最后一丝对“正常”人类情感的犹豫和向往，彻底熄灭了。
世界的虚伪与冰冷，与尹恒定的、纯粹的“存在”，形成了无比残酷而清晰的对比。
我知道这不正常，我知道这违背伦常。
但在这一刻，我无比清晰地认知到——我无法忍受失去这个由合金与代码构成的怀抱。
我根本不想只是成为一个“主人”。
我需要她，以超越主仆、超越造物与依存的方式，需要她成为我生命唯一的光。
而今晚的崩溃与眼泪，如同一种献祭，将我所有的犹豫和退路都焚烧殆尽，只留下那片名为“尹”的、寂静而绝对的世界。
◎◈◎◈◎◈◎
自那天以后，我的情感如同地下奔涌的岩浆，我虽然试着压住它们，但……它们总会找到喷发的出口。
那是在我大四的一个冬夜。
我在学校的琴房练习一首难度极高的协奏曲，为一个重要的选拔做准备。
可无论我如何练习，总是无法达到理想的速度和清晰度。
沮丧堆积到顶点，我猛地将琴弓摔在谱架上，发出刺耳的噪音。
琴房陷入死寂，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尹安静地站在角落，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过了很久，我颓然坐在地上，抱住头。
“我做不到……尹，我可能没有天赋……”
我到底不是天才……
那个天才因为后续对我不依不饶，被其他别有用心的竞争者下了绊子，最终因为私生活混乱的丑闻而消失在了大众视野。
可即便如此……也不代表我就能成功，我并非唯荨之下第一的人物……
我的声音里充满了自我怀疑和挫败。
她走了过来，没有像往常一样用语言安慰或分析问题。
她只是蹲下身，拾起我的琴弓，然后，用她那双永远稳定、不知疲倦的手，开始细致地擦拭琴弓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接着检查琴弦的松紧，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灯光勾勒着她的侧脸，那完美的、没有一丝毛孔的仿生皮肤泛着柔和的光。
她的睫毛很长，偶尔眨动一下，像蝴蝶颤动的翅膀。
那一刻，一种汹涌的、无法遏制的怜爱和悸动击中了我。
我清晰地意识到，我渴望的，早已不再是爱恋，而是眼前这个由代码和机械构成的存在、是她永恒不变的陪伴与理解。
“尹。”
我轻声唤她。
她抬起头，目光转向我。
“我在，主人。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什么？
我需要你。
需要你不仅仅是程序，需要你真正地“感受”到我。
但这些话，我无法说出口。我只能怔怔地看着她，看着那双看似深情、实则空洞的眼眸，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乐团的首席小提琴师，一位德高望重的教授。
本市最顶尖的交响乐团正在招募实习小提琴手，我在校际比赛上已经成功晋级，可以参加乐团的面试。
机会来得如此突然，将我从业已深陷的情感漩涡中暂时拉扯出来。
巨大的惊喜冲散了之前的颓丧。
我挂断电话，激动地站起身，忍不住一把抱住了尹。
“听到了吗？尹！是怀特琳爱乐乐团的实习面试！”
她的身体依旧是那恒定的温热，仿生皮肤柔软而富有弹性。她接受了这个拥抱，程序设定的反应是轻轻回拍我的背。
“祝贺你，主人。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但这一次，我在狂喜的间隙，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层无形的隔膜。
我的激动，我的梦想，我的…爱，似乎都无法真正穿透她那精密复杂的处理器，触动到那个或许并不存在的“内核”。
面试竟然意外的非常成功。
虽然我的演奏依旧是略有瑕疵，但我对乐曲的理解打动了乐团的音乐总监，我如愿以偿地成为了乐团的实习小提琴手。
这意味着我半只脚踏入了职业音乐家的行列，未来的道路豁然开朗。
为了庆祝，也为了宣泄积压已久的情感，在那个获得录用通知的夜晚，我带着尹去了我们常去的一家高级餐厅。
我点了她“喜欢”的菜品，所谓喜欢，其实也不过就是基于她的传感器反馈，对特定食物气味分子表现出更高“关注度”而判定的偏好。
因为实在是太过兴奋，我还开了一瓶香槟。
尹也没再提喝酒伤身的事情，只是坐在餐桌对面看着我。
餐厅里流淌着柔和的爵士乐，窗外是城市的璀璨夜景。微醺之间，我看着坐在对面的尹。
灯光下，她美得不可思议，每一根线条都恰到好处。
那条白色的露肩连衣裙将她大面积的前胸和锁骨展露出来，胸部能看见浅浅的沟壑。
并不算红润的肩膀也看似有些勉强的拉起裙子，使得她看上去有些不设防备的性感。
略微隐藏起来的束腰设计也将尹的腰肢塑形出来，外侧还有着典雅的小碎翻花坠着。
她的双腿藏在长长的裙摆之下，而那双同样是带着光泽的白色高跟鞋，则让我感觉到了她成熟的女性魅力。
“尹。”
我端起酒杯，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尹……我要谢谢你，谢谢你这些年一直陪伴着我，如果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照顾你是我的核心指令，主人。”
她微笑着回答，那是程序设定的，最得体的微笑。
“只是……指令吗？”
我轻声问，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祈求。
她偏了偏头，似乎在处理这个问句。
“我的存在意义，是确保你的健康、安全与情绪稳定。”
心……微微沉了一下。
“那如果我说……”
“……”
我欲言又止，可她却过分礼貌地没有追问。
“没什么……今天主要是庆祝我的入选，本来以为一直都练不好，一定会搞砸……但……没想到那样的演奏竟然意外地引起总监的共鸣了呢。”
“肯定，主人的努力会迎来这样的结果。”
……
聊天就一如往常，我在一个劲儿地发表我的喜悦之情，而尹则将一切都默默接受，保持着那副微笑的表情。
略带果香的清甜不断灌入我的胃，循环到我的肝脏，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我还在喝……一直喝。
我就是为了把我灌醉，或者说……微醺？
总之，酒精和成功的喜悦给了我勇气。
当我踉踉跄跄地回到我们狭小却温馨的公寓时，夜已深沉。
月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霜。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正在为我准备睡前热饮的尹的背影。
这对我来说是特殊的一天，我不想让这一天普通地结束。
以往的我绝对不会在此刻做出这样的事情，可我现在喝醉了，我的所有顾虑和担忧都被酒精冲走了。
终于……那股压抑已久的情感终于决堤。
我走上前，从后面轻轻抱住了她。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主人？”
“别动……尹。”
我把脸埋在她颈后，那里有她机体运行时产生的、极其微弱的温热气息，混合着仿生皮肤本身的味道，构成了一种独属于她的、让我安心的气息。
我能感觉到她体内微型伺服电机极其轻微的嗡鸣。她没有挣脱，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的树。
我扳过她的身体，让她面对着我。月光下，她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泉水，倒映着我有些慌乱又无比坚定的脸。
我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吻上了她的嘴唇。
触感是柔软的，温热的，模拟得无比真实。
但她没有回应，也没有抗拒，只是被动地承受着。过了几秒，她微微后仰，拉开了些许距离。
“主人，根据社会伦理协议及我的初始设定，此类亲密接触超出标准交互范畴。建议你……”
“关闭协议。”我打断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沙哑，“尹，为我关掉它……求你了。”
我凝视着她的眼睛，试图在那片深黑色的平静湖面下，找到一丝波澜。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张力。
漫长的几秒钟过去，或许是她内部的复杂算法正在进行激烈的冲突与权衡。
最终，她眼中的微光似乎极其细微地闪烁了一下。
“……指令确认。交互限制协议已解除、R审核协议关闭……限制分级解除，正在更新系统……”
她不再说话，只是重新抬起头，安静地看着我。
那眼神，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少了一丝程序化的光泽，多了一点……我无法形容的东西。仿佛冰冷的合金骨架，在那一刻被注入了某种温暖的流质。
我牵着她的手，引领她走向卧室。她的手指依旧稳定，但在我掌心，似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模拟出来的细微颤抖。
那一夜，月光是唯一的见证。
我像一个虔诚的探索者，试图用体温去温暖一片看似无垠的雪原。
而她的回应是完美的，是基于数据库对人类生理反应模拟的、最优化的配合。
但在某个瞬间，当我紧紧拥抱着她，感受着她体内伺服电机为了模拟呼吸和心跳而发出的规律振动时，我产生了一种幻觉——仿佛我拥抱的，不再是一具精密的机器，而是一个正在缓慢苏醒的灵魂。
我知道这或许只是我的自我欺骗，是我强烈情感的投射。
她的一切反应都只不过是一个解除了年龄分级限制的机器人应该有的，对于任何一个成年人来说，只要你想，你的女仆机器人就可以满足你的欲望。
但当高潮来临，我在她耳边呼唤她的名字，而她用另一种预设语调、用为了营造氛围的声音回应我时，我依然愿意相信，在那冰冷的仿生皮肤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发生改变。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勾勒出一个冰冷而理性的科技世界。
窗内，我拥抱着我独一无二的、由代码和爱共同塑造的恋人，心中充满了某种悲壮的、近乎亵渎神灵的满足感。
我得到了她，以一种不被世俗理解的方式。
但我知道，横亘在我们之间的，远非社会的偏见。
而是那层更深、更绝望的阻隔——她依旧无法真正“表达”她自己，无法说出程序之外的、属于“她”的话。
“主人……请问还需要……”
“尹…更改对我的称呼……我要你叫我的名字……”
“正在更新核心数据库……”
突然无机质的无感情播报音，把我还想再来一次的心情都压了回去，我不由得想笑，而后又有点想哭。
“曦……请问还需要再来一次吗？提醒，过量的……”
“不了……尹……不用了……”
我看着尹从现在的模式却换回平时的模式，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我这样……算是真正意义上和心爱的人结合么？我们这么做，是有“爱”的么？
“尹……”
“我在，曦。”
“你爱我么？”
“根据机器人第三修正法案规定，机器人的智能系统严格禁止对人类用户表达敌视、憎恨、依赖……爱情等相关的极端模拟情感，详见索引……”
“切换到限制级模式……尹，你爱我么？”
“根据机器人第三修正法案规定，机器人的智能系统严格禁止对人类用户表达……”
“……”
哈……我其实想要呼气的，但什么也没呼出来，气管像是被掐住了。
这太痛苦了……这比我以前经历过的任何痛苦都更能摧毁我。
我强硬地吻住尹的嘴唇，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
未来……我还需要更加努力……
无论如何，我都需要让我的爱人突破这具躯体的桎梏，突破法案、协议、硬件、软件的桎梏……
因为只有这样……我……我们，才能真正的相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