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斐的眼睛望着五婆岭,沉默了好久。被学校开除的那天晚上,她就在这黑黝黝的山中,毫无目的地走啊走,想走到迷路为止。一路上,脚下的枯叶发出“叽咕叽咕”的响声,回荡在阴森森的山林中。走累了,她借着星光,坐在一棵老松树下,白天发生的一幕幕情景,顽固地闪现在眼前:
教导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把一纸退学通知推到她面前,理由冠冕堂皇,说她“交往不良青年,行为不端,影响恶劣,有损校风”。
她知道,真实的原因是她竟然怀孕了。一个高中女生怀孕,对学校来说当是晴天霹雳,是难以接受的耻辱,更是无法承受的压力。
校长同她谈话,希望她说出孩子是谁,并去做掉孩子,看在她经常为学校争得体育荣誉的份上,给她保留学籍,只做警告处分。
可她始终咬着牙,既不肯说出孩子是谁的,也坚决不同意去做掉孩子。
她这样的态度,校长也无能主力:“佘斐,你不听劝,那只有一条路,被学校开除。”
她沉默,表示默认。
校长叹了口气,挥手让她出去。
到了下午,教导主任就执行了校长的命令。
她当时右手捏着那张纸,左手握紧了拳,却没掉一滴泪。她甚至有点想笑,因为当时办公室里那些老师看她,就像她爸看一条钻进笼子的蕲蛇,既厌恶,又长长地松了口气。好像在说:“终于把一个刺头送走了。”
她走回教室,谁也不理,直接收拾书包回了家。她爸佘胜利,刚好也从五婆岭下来,正在“蛇屋”清理一条不断凶狠扭动的蕲蛇。他头也没抬,在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学校给家来电话了。你还有脸回来?”
太阳已淹没在五婆岭西面,昏暗的灯光下,她爸沾着蛇鳞和血污的手,像把铁钳,死死攥着那条蛇的七寸。那蛇的身体拼命摆动,却徒劳无功。
“我没做错什么。”她梗着脖子,把书包扔在凳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倔强得像她爸手中那条蛇。
“没做错?”她爸猛地转过身,那双和毒蛇打了一辈子交道的眼睛,阴冷地盯住她,“全镇的人都在戳我佘家的脊梁骨!说你被搞大了肚子!还敢嘴硬!”
说完,“铛”一声,他扬手就把那把用来剥蛇皮的小刀,扎在她脚边的小木桌上,细细的刀柄嗡嗡作响:“说!肚里那个野种是谁的!”
她妈躲在厨房里不敢出来,压抑地哭着。此刻,她觉得自己的家也像一只蛇笼子,弥漫着血腥和绝望的味道。
她盯着桌上还在抖动的刀,又看看她爸一双因为常年抓蛇青筋暴起的手,心里突然不再害怕,一股混着屈辱和愤怒的狠劲冲了上来。她一把抓住那条还在扭动的蕲蛇,迎着她爸的目光,把蛇举到他面前,蛇信子几乎要舔到他的脸:“是谁的重要吗?反正我在你们眼里,就跟这玩意儿一样,是毒货,是祸害!学校不要我,这个家也容不下我,我今晚就带着它一起走,死在外面,干干净净!”
也许被她的样子震住了。她爸大概没想到,她会用他对待蛇的方式回敬他。他恶狠狠地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整个屋子只剩下她手中那条蛇发出的“嘶嘶”声。
良久,她爸颓然坐倒在板凳上,向她挥挥手:“滚!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她扔下蛇,转身回房。关上门的那一刻,她才开始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又咸又涩。她不是哭自己被学校开除,也不是哭她爸的责骂,是哭刚才,她为了自卫,竟真的变成了一条充满敌意、随时准备咬人的蛇。
她真成了“蛇斐”!
她叹了口气,从松树下站起来,继续向前走,她渴望碰到一条蕲蛇,最好悄无声息地把她咬死山中,反正没人需要她了。
可想不到天快亮时,她竟又回到了离家不远的溪水边,还在一块石头上睡着了。
当清晨的阳光打在身上,她突然醒来时,她竟然没有在山中死去!
她马上在心里已做出了一个决定:“既然死不了,读书这条路,也断了,那从今往后,我不靠别人,只靠自己一双手,和一股不怕死的狠劲,在世上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