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佐见追上千夜的时候，对着他的背影凝视了几秒。
星野千夜不知何时解除了变身，他手中握着玻璃长剑，背对宇佐见看不清表情。
只是从他的身上，能感觉到冷冽与麻木…与他平时的气质完全不同。
少年周围一片狼藉，噼里啪啦电光闪烁的裸露电线在他头顶垂下，他脚下到处都是破碎的金属与石子。
这里像是经过了一场极其惨烈的战斗。
千夜就站在这，整个地下工厂的最深处，半球型房间的中心，一动不动。
而在他身前的金属罐里，正嵌着奄奄一息，浑身上下满是伤痕的教育家。
双腿与手臂没了影子，这个原本意气风发的怪物拼命地挣扎蠕动，只能挤出痛苦而疲惫的声音：
“杀，杀了我…！”
噗嗤。
千夜没有任何犹豫，长剑直直刺出，利落地扎进教育家胸口，接着它什么话都没有留下，就像是气球一样，被‘啵’的戳碎。
教育家炸成一大团白灰，在半球形的空间中四散飞舞，将挂在天花板上的灯光遮挡的忽明忽暗。
光影斑驳，千夜维持着刺出剑的姿态，那些轻飘飘的灰尘像是有莫大的重量，紧紧压在少年的脊背上，让他动弹不得。
世界忽然静的可怕，仿佛能听到灰尘落地的扑簌声响。
直到空气中属于银河帝国怪物的臭味也消失不见，尘埃落定，宇佐见才轻声呼唤：
“..蠢女仆？”
“啊。”
像是才刚刚听到呼喊，千夜机械地转过身子。
“你…咳！咳咳咳！！”
目光游移，好一会才放在宇佐见身上，张嘴想要说话，可马上就剧烈得咳嗽起来，好一会才直起腰，像是没事人一样：
“你，嗯…来了。”
头发、肩膀、脸颊，刚才散开的白灰在千夜身上沾的到处都是，他擦都没擦，手中的玻璃长剑骤然破碎，锋利的碎片从手中滑落，割出几道血痕，千夜却像是全然没有注意到一样。
他后知后觉地挤出一个笑容。
就像是把破碎写在了脸上，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层灰好像也落进了千夜心里，蒙上层阴影。
“…啊，我没事，真没事…别那样看着我…”
千夜下意识低头，总是闪烁着热情的瞳孔浑浊不堪，那个总是理所当然的说着‘我要成为最闪耀的魔法少女！’的千夜疲惫地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只要被风轻轻一吹就会立刻倒下。
他想了好久好久，才低头憋出一句：
“方法，找到了。”
几滴血液从右手掌心流下，千夜捏捏手掌，尴尬地在身上抹了一把。
“弄得有点难看，我还是第一次做…嗯，第一次…不，不该做这样的事情吧？魔法少女不是这样的…可是大家…”
嘀嘀咕咕，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对，还是大家更重要一些吧？只能这样做，事情总是这样复杂呢？也许能被原谅…唉，我在说什么呢。”
痛苦写在他脸上。
不管怎么安慰自己，不管怎么解释，终究只能说服别人，可人无法骗过自己。
“魔法少女不该做这种事。”
千夜张开手掌，注视着那几道血痕，玻璃长剑留下的伤痕，似乎也刻进了他的心中。
“说什么都不该做这种事…宇佐见，你说得对，我确实是个蠢…”
宇佐见真名没等他说完。
她散去手中粉色的法杖，直接上前一步一把将千夜用力抱在了怀里。
“诶？”
吓了一跳，千夜下意识想要后退，但在侵略暗影的力量面前，没有变身的他根本无法挣脱。
只能被她抱在怀里，双手尴尬地不知道放在哪里才好。
“我…”
“嘘。”
在千夜再说些什么之前，宇佐见的右手食指就摁在了他唇上。
“什么都不用说，千夜…足够了。”
侵略暗影的声音无比温柔。
啪嗒，啪嗒，她完全不介意千夜蹭在自己身上的白灰，一边用力抱住对方，一边将放在他唇上的手掌移到少年身后轻拍，像是在轻轻抚慰。
“你已经很努力了。”
“我…呜！？”在话语之前，最先流出的是从眼眶中溢满的温热泪水。
痛苦、委屈、破碎，无法言明的心情奔涌而出。
“呜…我，做了不好的事情，我…说是为了…为了大家，结果…呜呜…”
“我知道。”
“源质要，逃跑…没法放着不管嘛，所以…”
“大家会感谢你的。”
“即使那么说…”
即使不用说，宇佐见也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在外面时听到的惨叫声，进来看到解除变身的千夜，恳求着去死的教育家，还有他这个糟糕过头的状态…
即使不用说，只要将这些破碎的齿轮放在一起，名为真相的机械自然会转动。
——面对即将被转移的源质，千夜一定做出了决定。
他解除了变身，拷问了教育家。
对于无比诚挚地爱着魔法少女，贯彻着名为爱与希望的信条的千夜来说，即使是对方是银河帝国的爪牙，这种手段也太过残酷。
所以才会解除变身，不去玷污苍蓝镜界的名字吗？
笨蛋。
“眼泪并非懦弱，哭吧。”
宇佐见强硬地将千夜脑袋按进了自己胸口，赤色的眼眸变得无比温柔。
没有去管支离破碎，满地狼藉的房间，没有在意他身上的白灰，侵略暗影只是盯着千夜，抚摸着他的头发：
“然后好好好打气精神来，还有人正在期待，正在等你哟…我的好爱丽丝。”
明明是握着自己把柄的反派魔法少女。
明明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调教、欺负自己的侵略暗影，可是为什么这种时候却这样的温柔？
简直就像是妈妈一样。
混乱的大脑无法思索，千夜任由对方抱住自己的脑袋，趴在她的怀里，任由泪水夺眶而出。
虽然周围的环境说不上宜人，但在正确的人身边，一切就没有那么难以忍耐了。
人类需要哭泣。
温热的泪水能够将心灵的创口抚慰，让痛苦变得没有那么难熬。
从大声哭泣到啜泣，再到默默流泪，过了许久，直到星野千夜平静下来，宇佐见才松开了手。
她拽起千夜，拉着他走过满地狼藉，到处都是金属和玻璃碎片的房间，小心翼翼地避开垂下的电线，找了个还算干净的角落坐下。
在为千夜拍去肩膀和头发上的白灰，宇佐见抓住千夜右手手腕，在确认他掌心的血痕已经愈合之后才松了口气，对他轻声问道：
“心情怎么样了？”
“好点了…”
“声音好小，这样我可听不到。”
“好点啦！真是的…问什么问！我很尴尬啦！”
“尴尬？”宇佐见眨了眨眼，嘴角轻轻翘起：“是因为哪部分？抱抱还是安慰？放心，这次是免费的。”
“两者都有吧…而且…嗯…哼，没什么。”
千夜嘟囔着瞥了宇佐见一眼。
最尴尬的部分是这家伙的母性啊！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自己好像在妈妈怀里…怎么能有这种错觉哦！太不像话了，千夜！
“没什么哦。”
宇佐见歪了歪头，也没追问：
“好吧，就当是这样…所以，我们的小爱丽丝有什么进展？找到了什么？接下来怎么办？你刚才在那哼哼唧唧的我一点都没听清楚。”
“…嗯，全部都知道了。”呼吸还有些急促，千夜深吸一口气尽力将胸口翻涌的喘息压下，继续说道：“夺回绘里子和大家天赋的方法，还有最初失踪学生的所在地，问题。”
“嗯，这样的话，就叫绘里子来试试看…好吧，在那之前——千夜。”
“又怎么了？”
“还记得赌约吗，靠你自己战胜教育家…没错，这次是你赢了，所以嘛…”
虽然确实说好了赢了就当自己的一天女仆，但她这个时候提起，不会是打算找个理由赖掉吧？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千夜有些警惕地皱起眉头。
“所以？”
“——愿赌服输，也是为了让你打起精神来，所以…”
宇佐见站起身，拍拍裙子和腿上的灰，随后双手掐腰居高临下地看向千夜，嘴角高高翘起，用故作可爱的声音一字一句说道：
“请多指教哟，亲爱的主~人~大~人？”
“哇啊啊啊啊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