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屋的时后爱樱先冲的洗手间,银色的低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像一小片被风追着跑的云。棠棠站在玄关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两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爱樱系的鞋带确实不太好看,左边那只的耳朵比右边长出一截,走路的时后能感觉到鞋带在脚背上轻轻晃荡。
她弯腰想把鞋带解开重新系一下,手指刚碰到左边的蝴蝶结,季晚晴的声音从客厅那边传过来:"别拆了,她系的。"
棠棠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季晚晴已经走过去了,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拆了她又要重新帮你系。"
棠棠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的。她把手指收回来,直起身,穿着那双鞋带歪歪扭扭的帆布鞋走进客厅。
爱樱从洗手间出来了,脸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水珠,银发湿了一小片,贴在额角。她走到茶几旁边蹲下,把口袋里剩下的几枚贝壳掏出来,排成一排放在桌面上。四枚贝壳大小不一,颜色也不一样,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这个最难看。"爱樱指着那枚灰褐色的锯齿贝壳说,"但是摸起来很舒服,像磨过一样。"
棠棠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枚贝壳的表面。确实很光滑,边缘的锯齿被海水磨圆了,摸上去不扎手,像一块小小的石头。
"这个留着当书镇。"爱樱说,"可以压住书页,不会乱翻。"
棠棠点点头。爱樱又指着那枚普通的扇贝:"这个可以放肥皂,洗手台边上正好缺一个。"
"那这个呢?"棠棠指着那枚小小的、几乎透明的浅粉色贝壳。
爱樱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这个太小了,什么都不做,就放着好看。"
她把那枚小贝壳放在自己掌心里,看了两秒,然后忽然转过身,拉过棠棠的手,把那枚小贝壳放在棠棠的手心里。
"给你。"爱樱说,"你那个白色的太圆了,这个粉色的给你补上。"
棠棠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浅粉色的小贝壳,边缘薄薄的,几乎能透过光看到掌纹。她合拢手指握住,贝壳硌着掌心的纹路,凉凉的,轻轻的。
"好。"棠棠说。
她站起来,走到自己房间,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把白色贝壳和粉色贝壳并排放进去。两枚贝壳挨在一起,一枚白得干净,一枚粉得透明,像是被潮水分开又被她重新凑到一块。
关上抽屉的时后,她听到客厅传来爱樱和季晚晴的声音。爱樱在说"这个好硬",季晚晴在说"你洗的时后多泡一会儿就好",声音混在一起,被墙壁挡了一下,听起来闷闷的,但又很真实。
棠棠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声音,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一半,海面的颜色从暖金色变成深蓝,又渐渐沉入灰蒙蒙的暗色里。她站起来走回客厅,看到爱樱正站在厨房水槽前面,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攥着那枚灰褐色的贝壳在水龙头下面冲。水花溅到她睡衣的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印。
季晚晴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没说话,就是看着。
爱樱把贝壳冲干净了,甩了甩水,用擦手布包住按了按,然后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干净了。"
她转身走回茶几旁边,把那枚洗干净的贝壳放在桌面上,和剩下几枚排在一起。四枚贝壳整整齐齐的摆成一行,大小依次递减,像是被量过一样。
爱樱对自己的成果很满意,叉着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向棠棠:"好看吧。"
棠棠点点头:"好看。"
晚饭是季晚晴煮的面,汤是清的,飘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爱樱那碗多放了一个蛋,是棠棠加的,季晚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三人围着餐桌坐下来,窗外已经完全黑了,海面融进夜色里看不见了,只有远处偶尔闪过一小点光,大概是船。
棠棠低头喝了一口汤,温热的,带着姜丝的味道,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爱樱吃得快,碗已经空了一半,她把荷包蛋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今天晚上有星星吗。"她含含糊糊的问。
季晚晴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云散了的话应该有。"
"那吃完去阳台看。"
棠棠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条煮的刚好,不软不硬。她嚼了两下,想着爱樱刚才说的那句话。阳台上的风比傍晚小了一些,应该不会太冷。
吃完饭的时后爱樱抢着洗碗,说是要补偿早上打翻面粉的错。棠棠本来想说那都是好几天前的事情了,但爱樱已经把碗碟收进水槽里开了水龙头,银色的低马尾随着她弯腰的姿势垂下来,发梢扫过水槽边缘。
棠棠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客厅。季晚晴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手里翻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她听到棠棠走过来的声音,把书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小块沙发的位置。
棠棠在她旁边坐下,沙发垫微微陷下去一点。她没有靠的太近,但季晚晴身上那股茉莉花香还是顺着空气飘过来,淡淡的,像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闻到过,又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洗完了。"爱樱从厨房走出来,两只手湿漉漉的,在睡衣上擦了擦,"走吧,去看星星。"
棠棠站起来,季晚晴也把书合上放回茶几。三个人走到阳台上,夜风迎面吹过来,比傍晚凉了一些,但不算冷。棠棠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仰头看着天空。
云层果然散了大半,深蓝色的天幕上缀着零星的亮点。不是特别密,但每一颗都清晰可见,在夜空中一粒一粒的嵌着。海面在月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波浪的轮廓模糊了,像是被夜色揉碎了一样。
爱樱趴在她旁边,也仰着头看:"那个最亮的是不是上次你指的那颗。"
棠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东边的天幕上有一颗偏白的星星,确实比周围的都亮一些。
"嗯。"棠棠说,"还是那颗。"
"它一直在这里吗。"爱樱问。
棠棠想了想:"应该一直都在,只是白天看不到。"
爱樱"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她继续仰着头看那颗星星,银色的发尾被夜风轻轻吹起来,扫过棠棠的手背。棠棠没有把手收回来,让那几缕银发在她手背上蹭来蹭去,痒痒的,但不想躲。
季晚晴站在另一边,没有趴栏杆,只是靠着阳台的门框,手里捧着那杯没喝完的水。她侧着头看着海面,月光把她的侧脸轮廓照的柔和了一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明天早上退潮。"季晚晴忽然开口,"会有很多贝壳被推上来。"
爱樱转头看她:"那明天再去捡。"
"嗯。"季晚晴应了一声,喝了一口水。
阳台安静下来,只剩下海风声和远处若有若无的波浪声。棠棠趴在栏杆上,左边是爱樱温热的肩膀,右边隔着一小段距离是季晚晴身上飘来的茉莉花香。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很长,长的好像永远都不会结束。
站了大概二十来分钟,季晚晴先转身往里走了:"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爱樱"哦"了一声,没立刻动。她又看了一会儿那颗星星,然后才直起身,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细小的咔嚓声,她打了个哈欠,银发散在肩上晃了晃。
棠棠也跟着站起来,跟在她后面进屋。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留走廊一盏小夜灯。棠棠走进自己房间,脱了外套挂好,然后掀开被子躺下去。枕头边有海浪的声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轻轻的,一阵一阵的。
她躺了一会儿,还没完全睡着,门被轻轻推开了。爱樱探进半个脑袋,银发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淡:"棠棠。"
"嗯?"
"那两枚贝壳你放哪里了。"
棠棠伸手打开床头柜的抽屉,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让她看:"这里。"
爱樱看了一眼,两枚贝壳并排躺在抽屉里,白的那枚大一些,粉的那枚小小一颗,挨在一起。她看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把门轻轻合上了。
棠棠听到她走回自己房间的脚步声,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她重新躺好,侧过身,面朝窗户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条细长的白线。
她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两枚贝壳硌着掌心,凉凉的,但被她捂了一会儿已经开始变温了。她没有把贝壳放回抽屉,就那样让它们搁在枕头底下,和她的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
窗外的海浪声还在继续,比刚才轻了一些。棠棠闭上眼睛,心想,如果每个晚上都能这样就好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渐渐平缓下来。贝壳在枕头底下硌着她的脑袋,有一点点硬,但她没有把它们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