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下午三点,市中心十字路口。
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路边。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后座的门开着,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刚跳下车。
“爸,我去买个冰淇淋。”
“去吧,我们在车上等你。”
少年关上车门,朝人行道上的冰淇淋摊走去。
他没有走到冰淇淋摊。
一辆黑色越野车闯了红灯。
不是普通的闯红灯——它没有减速。它以超过八十公里的时速撞穿了横向车道,撞飞了一辆出租车,撞倒了一根路灯杆,然后冲上了人行道。
少年听到巨响时回过头。
他看到一辆黑色的车朝他冲过来。
他没能躲开。
越野车撞飞了他,撞翻了冰淇淋摊,撞倒了摆摊的老太太,撞碎了路边的报刊亭,然后继续往前冲。
它没有停。
它冲了二十多米,撞上了路边那辆白色轿车。
驾驶座一侧的车门被撞成了V字形。
丈夫坐在驾驶座上,还没来得及解开安全带。
妻子坐在副驾驶座上,甚至没来得及尖叫。
越野车终于停了下来。
丈夫当场死亡。
妻子被送到医院后,在急救室里停止了呼吸。
少年被撞飞了十几米。他落地的时候,后脑勺磕在了路沿上。
血从颅骨下方渗出来,沿着地面的裂缝蔓延。
有人尖叫。
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
有人拿出手机拍视频。
三分钟后,第一辆警车到达现场。五分钟后,第一辆救护车到达现场。七分钟后,第一台摄像机到达现场——不是电视台的,是路人的手机。但十分钟后,市电视台的采访车也到了。
“观众朋友们,我现在位于市中心新华路与建设大道路口。今天下午三点十分左右,这里发生了一起严重的交通事故——”
女记者站在警戒线外,身后是扭曲的报刊亭、翻倒的冰淇淋摊、地上还没有干透的血迹。
“根据目击者描述,肇事车辆为一辆黑色越野车,事发时车速极快,闯红灯后连续撞击多辆车辆和行人。目前已知两人死亡、至少三人受伤,其中一名少年伤势严重,已被送往市立医院抢救——”
她顿了顿。
“另外,据现场目击者称,肇事车辆在事发后并未停留,而是直接驶离了现场。目前警方正在追查肇事车辆的下落——”
但她说谎了。
警方知道那辆车在哪。
那辆车在三个街区外的一个地下车库里,被浇上汽油,烧成了一具铁壳。
车上的人已经换了一辆车,离开了这座城市。
因为那辆黑色越野车是第七局的车。
车上的人是第七局的外勤。
他们在追查一条线索,在市区道路上超速行驶,闯了红灯,撞了人。
然后他们销毁了证据,离开了现场。
没有人会追究。
因为没有人敢追究。
市立医院,急诊科。
担架被推进大门时,轮子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护士推着担架跑,输液瓶在架子上摇晃,血袋挂在旁边,管子连着一个十五岁少年的手臂。
他的头骨是裂开的。
“颅内出血,脑疝体征,需要马上手术!”
急诊医生看了一眼伤者的瞳孔——对光反射迟钝。
“通知神经外科,远藤明主任。就说有个急诊病人需要他亲自来。”
护士拿起电话。
同一时间,神经外科办公室里,远藤知意正在刷手机。
她刷到了车祸的新闻。
视频里,一个女记者站在警戒线前,身后是翻倒的冰淇淋摊和地上没干透的血迹。评论区已经炸了——有人在骂肇事者,有人在祈祷伤者平安,有人在问为什么官方还没有通报。
远藤知意划走视频,又刷到下一条。
还是车祸。
她划走。
又刷到一条。
她关掉了手机。
她不知道的是,十五分钟后,她会站在那个伤者的手术台旁边。
她会亲手把一切推向更糟的方向。
远藤知意觉得自己闯祸了。
不是小祸。
是能把父亲害死的那种。
她是市立医院神经外科的实习医生。说是实习医生,其实就是来镀金的——她爸是科室主任远藤明,整个神经外科没人敢让她干重活。她每天的工作就是跟着查房、写写病历、站在手术台旁边看。
但今天她上了手术台。
下午三点半,急诊科送来一个车祸伤者——十五岁,男性,颅内出血,脑疝风险极高。远藤明主刀,她当助手。本来她只需要递器械、吸血、拉钩,站在二助的位置上看。
但手术进行到一半,意外发生了。
远藤明在剥离血肿时,发现伤者的脑组织损伤比预想的严重——有一根断裂的颅骨碎片刺入了大脑皮层,位置很深,紧贴着运动神经区。稍微偏一点,患者的右臂就会永久瘫痪。
“显微镜。”
远藤明伸出手,目光没有离开术野。
远藤知意把显微镜递过去。
但她太紧张了。
她的手在抖。
显微镜从她手里滑落,砸在了手术台上——金属外壳撞上了无影灯的支架,发出一声脆响。远藤明被这声音干扰,手上的刀片滑了一下。
刀尖划破了那根颅骨碎片旁边的血管。
血涌了出来。
“止血钳!”
远藤明的声音很稳,但远藤知意听得出那层稳下面的东西——那是恐惧。
她手忙脚乱地递止血钳。
但已经晚了。
那根血管破裂的位置太深,止血钳够不到。血液在创口里积聚,视野在变红,远藤明什么都看不到了。
“吸——吸血!”
远藤知意拿起吸引器,伸过去。
但她太慌了。
吸引器的头碰到了那根颅骨碎片——碎片被碰歪了,刺入了更深的位置。
伤者的生命体征开始报警。
心率在下降。血压在下降。
远藤明没有抬头。
“叫麻醉科准备除颤。通知ICU腾一张床。”
他继续止血。
但血止不住。
那根碎片刺穿的不只是一根血管——它刺破了矢状窦旁的一支静脉。那个位置的静脉壁薄得像纸,一旦破了,靠手术器械根本夹不住。
远藤明的手停住了。
他做了三十年神经外科医生。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个男孩会死在手术台上。
而最后一刀——是他女儿划的。
如果这个男孩死了,家属会问为什么手术会失败。病历上会记录手术过程。会有人看到那把滑落的显微镜,那根被碰歪的碎片,那刀不该有的划痕。
会有人问:那个助手是谁?
远藤明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知意,你来压迫止血。”
“……什么?”
“用手。按住这里。”他用镊子指了指出血点的位置,“轻轻地。不要用力。”
远藤明脱下手术手套,走出手术室,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他拨了两次。
第一次,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按了锁屏键。
他看了一眼手术室的门。
门里面躺着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他想起女儿今年夏天刚拿到实习评语——优秀。那是他托人写的。
如果这件事被捅出去,那份评语会被撤销。她的医生生涯还没开始就会结束。
他解锁手机,重新拨了出去。
“……周防,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远藤主任?什么事?”
“我需要一片神经修复芯片。”
“……什么芯片?”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第七局仓库里那种。”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远藤主任,那东西是管控物资。我没有权限——”
“我知道。但我这边有个十五岁的孩子,快死了。”
“这玩意讲道理来说你们医院应该要有存货的,没那么多人用得上。全贪了?”
“其实这个男孩不重要,但是这车祸闹得有点大,手术台上也出了问题,要是最后失败了,其他人黑锅背得再大,我女儿档案上的严重医疗事故也没得跑了,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
四十分钟后,一个没有标识的密封盒被送到了手术室门口。
远藤明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芯片——银白色,薄如蝉翼,表面有细密的电路纹路。和普通的神经修复芯片看起来没什么区别。
远藤明突然发现它不一样。
因为盒子里附了一张说明书,上面印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标志,一个六边形的图案,中间嵌着一只眼睛。
下面写着一行小字:
第七局·心芯项目·实验型神经接口
远藤明的手指停了一瞬。
心里有些不明觉厉。
这是第七局的保密项目,据说可以大幅提升人类的神经算力。周防却疏忽地以为这只是一片常规的神经修复芯片。
现在他手里拿着的,是一片实验型心芯。
但是远藤明不知道。
他拿着盒子走回手术室。
远藤知意退到一边。她的手套上全是血,她的白大褂上全是血,她的脸上全是泪。
远藤明站在手术台前,低头看着那个男孩敞开的颅骨。
他把心芯放了进去。
因为心芯的电极阵列会在接触脑脊液后自动展开,像一朵花在温水里绽放。它会自己找到神经元的突触,自己建立连接,自己修复那根破裂的静脉。
他只需要把它放在正确的位置。
然后等。
三秒。
五秒。
十秒。
生命体征停止了下降。
心率开始回升。
血压开始回升。
出血——停了。
远藤明站在手术台前,看着那根破裂的静脉在心芯的电极刺激下自行收缩、闭合。血管壁在再生。
他做了三十年的神经外科医生。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医疗芯片。
手术结束后,远藤明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个空盒子。
他盯着那个六边形标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盒子扔进了医疗废物垃圾桶。
那大概不是什么普通的医疗芯片。
滨望华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他看到的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灯光刺眼,他眯起眼睛,试图聚焦。
视线模糊了很久才慢慢清晰。
他躺在一张床上。不是他卧室里那张——那张床的床头贴着他喜欢的乐队海报。这张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金属的,周围挂着仪器。
他想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
“别动。”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滨望华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发光的屏幕。
“你出了车祸。”
车祸。
滨望华试图回忆。碎片化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马路、刺耳的刹车声、巨大的撞击、然后是黑暗。
但他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被撞的。
他只记得那辆车开得很快。快得不正常。
“我……”
“你伤得很重。脑部受到严重撞击,颅内出血。我们给你做了紧急手术。”
“手术……”
“对。你现在的命是捡回来的。”
滨望华沉默了几秒。他的大脑像被泡在水里,每一个想法都要花很大力气才能成形。
“我……会死吗?”
“不会。但你可能会失去一些记忆。”
“……什么记忆?”
“不知道。要看恢复情况。”
滨望华闭上眼睛。
他试图回忆自己是谁。滨望华,十五岁,国中三年生在读。家住——家住——
他卡住了。
家住哪里?
他努力想,但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
“我……家住哪里?”
医生沉默了几秒。
“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
“你叫什么名字?”
“滨望华。”
“你爸妈叫什么?”
滨望华又卡住了。
他张了张嘴,发现那个名字就在嘴边,但他说不出来。
“……不记得。”
医生在病历上写了些什么。他的笔尖在"家属"一栏停了一下——那对夫妻的遗体还在太平间里,等着家属来认领。但唯一的家属就躺在他面前,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全。
他告诉滨望华。
“其实你的父母已经死了。”
但是滨望华无喜无悲。
“脑部创伤后失忆很常见。大部分记忆会随着时间慢慢恢复。”
“……大部分?”
“有些记忆可能永远回不来。”
滨望华没有再说话。
他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
父母的死亡似乎没让他受什么影响。
他觉得自己好像忘了很多和父母一样重要的事。
但他想不起来了。
远藤明正在打电话。
“……对,手术已经做完了。生命体征稳定,但脑部损伤比较严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是刚才帮他调芯片的周防。
“你可害死我了,第七局也没有存货,我给你拿的是第七局现役的算力芯片。”
“至少效果还不错,目前看有部分失忆。具体范围要等恢复后才能评估。”
“手术怎么样?”
“已经植入了。适配率很高——超过预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远藤主任,你真的知道你用的是什么吗?”
远藤明没有回答。
“那是心芯。第七局的实验型神经接口,不是普通的医疗芯片。那东西有军用协议,有定位功能,有数据回传通道——它连上第七局的网络之后,会主动上报宿主的所有神经信号。”
远藤明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我只作最基础的医疗使用,别的啥也没干。”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只是不想我和我女儿丢了饭碗。"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我知道。”
“你不知道。如果上面查下来,我丢的不只是工作。”
“……我知道。”
电话挂断了。
远藤明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回头看了一眼手术室的门。
那辆撞上滨望华的车,是第七局在外执行任务的车。不是故意的,但也不是偶然。第七局为了追查一条线索,在市区道路上超速行驶,撞飞了一个过马路的少年。然后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封锁了消息,把事故定性为“普通交通肇事”。
他不知道自己从周防那里拿到的这片心芯会引发什么后果。
他只知道,如果没有这片芯片,那个男孩死了,他女儿就完了。
至于以后的事——
三天后,滨望华第一次下床走路。
他的腿没有受伤,但脑部的创伤让他的平衡感受到了影响。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到窗边,往外看。
窗外是城市的街道。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他盯着那些行人看了很久。
他觉得自己好像也在某条街上走过。和某个人一起。
但他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
“滨望华,该做检查了。”
护士走进来,扶他回到床上。
滨望华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他的前额隐隐作痛——那是心芯最后固定下来的位置。
但他不知道那里有一片心芯。
一个不属于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