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蜂睡不着。
作战会议上的部署是靠嘴巴说说,但真实行起来又是另一回事,可以说每一步都生死攸关。骑兵们进行矿道截击,白蚁用纤维素酶软化木质支柱。理论上无懈可击,但纸上谈兵谁不会呢?臆测在地下十五米的黑暗里往往不堪一击。
他盯着天花板发呆。
虽然知道自己的担忧并不会对局势带来什么变化,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想。
稀树草原的夜风吹过金合欢树的枝头,发出“沙沙”的声音。
睡意愈发沉重。
就在王蜂几乎要合上眼时,窗户突然响了。
这动静可比风的势头猛,感觉像是有人在叩击玻璃,以试探房间里有没有危险。
难道说...是猩兽的刺客。
他嘘起双眼,调整好呼吸,把被子往上拉了半寸,进入"装睡"状态。
窗栓被顶开了,随后,一个熟悉的身影落在窗前。
是阿娜丽丝。
蚂蚁学会了爬墙,这是王蜂帮她们进化出的功能,目的是越过高大的城墙和在空间有限的矿道中利用竖直空间。当然,他没有想到阿娜丽丝会这么...物尽其用。
“啪嗒,啪嗒。”
王蜂听到地板发出一连串的声音,大概是阿娜丽丝的脚步声。她没有穿鞋,因为变回蚂蚁之后会不适应,所以她一直都是赤脚。不仅如此,王蜂还能略微捕捉到她触角抖动的声音,听起来像琴弦被轻轻拨动时会发出的嗡鸣。
她停在床边,不动了。
王蜂维持着均匀的呼吸,想装得更像些,因为他很好奇阿娜丽丝三更半夜不睡觉来这里干什么。
他在心里默数,一,二,三...一边用于调整自己的呼吸,一边用于计时。数到第七下时,阿娜丽丝便有了新的动作。
两根黑色的棒状触角,轻轻扫过王蜂的额头、眉毛,顺着鼻尖往下,最后停在他的颈侧。王蜂差点没忍住,蚂蚁触角上那些细微的纤毛弄得他感觉很痒。
不过,总感觉阿娜丽丝用触角抚摸自己的方式有些奇怪。她似乎将重心放在了自己的上半身,特别是脸颊和脖子这些地方,扫来扫去,就像是在确认王蜂是否完好无损。
“白蚁的味道终于消失了,真是太好了。”
王蜂在心里叹了口气。原来作战会议结束后,这只小蚂蚁还对白蚁在存在耿耿于怀,倒也是,毕竟蚂蚁和白蚁在这个世界里属于世仇。
正所谓不打不相识嘛,她们总有一天会友好相处的。
“很快,我们要和猩**手了...”
阿娜丽丝的声音很低,好在王蜂听力还算不错,再加上周围很安静,还算听得清楚。
不过,如果王蜂在她眼里是睡着的状态的话,那她到底是不是在跟王蜂说话呢,还是说其实是在跟自己说话。
“矿道里肯定很黑吧,比这里还黑。但...大人,只要有您在,蚂蚁们就不会害怕。我一定,一定会保护好您的。”
阿娜丽丝顿了顿,身姿再次放低,触角耷拉下来,在王蜂的手背轻轻蹭了蹭。
"可是,如果矿道塌下来怎么办?如果那些猩猩很厉害,比先前遇到的更强怎么办?如果...如果我又像上次一样迷路了,找不到回来的路..."
王蜂感觉到床沿往下一沉。
本以为是阿娜丽丝坐上了床,但其实并没有。她只是跪坐在床边的地板上,把下巴搁在了床沿,距离王蜂的手背只有毫厘之差。她的长发散在床单上,触角无精打采地垂着。
“大人,您有说过,我是您教出来的第一个学生。”
“那,如果学生很笨,在战场上犯了错...您会生气吗?”
“应该不会吧。您从来不对我们生气,您只会对猩猩生气。”
她小声笑了一下,也许有些自嘲的意味,也许只是发自内心地觉得开心,谁知道呢。
“所以啊,我才忍不住想靠过来。明明知道您很累,明明知道大战将至。可我还是想,至少在风平浪静的今晚,待在您身边。哪怕您不知道。”
忍住,不能慌了阵脚。
说到底,王蜂哪还有什么阵脚不阵脚的,他现在只是在拼尽全力稳定住自己的呼吸,继续装睡而已。
要是被发现自己在装睡...那太尴尬了,各种意义上。
不好!
王蜂感觉到阿娜丽丝的指尖的温度,当然是人类的指尖啦,蚂蚁的颚肢可没这么细腻。她正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勾住了王蜂的小指。
触感很柔软,和坚硬的几丁质外壳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产物。她紧紧地勾着,像是溺水的人抱住一块浮木。
“就一会儿,我会在天亮之前离开的...”
阿娜丽丝喃喃自语着,然后把脸埋进了臂弯里。王蜂能感觉到她头顶的触角时不时地还会竖起来,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以确认他还在。
窗外,月亮爬到了最高点。
可惜,王蜂看不到这番景色,这是广袤无垠的稀树草原上,难得的惬意时间。
白天的干旱和炎热在这一刻融入黑暗之中,慰藉大地的只有微弱的月光。
王蜂在确认阿娜丽丝差不多睡去后,在黑暗中睁开了眼。他看着床边那一团黑色的影子,看着那根搭在自己腕上的触角,然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透过打开的窗户,随意洒在地上的月光。
他本来应该把阿娜丽丝抱上床,或者至少给她盖条毯子,要是着凉感冒就不好了。呃...这个世界会有病毒感冒或是细菌感冒这样的东西吗?
王蜂不知道这些有的没的,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如果他现在把阿娜丽丝吵醒的话,她会像一只受惊马儿一样蹿出房间,然后跟蜗牛一样缩回壳里,也就是呆在自己房间里。大概会演变成明天一整天都不敢见他的程度。
这种事情,还是不让它发生比较好。
还是不动比较好,但是...一定要回应她的期待。
王蜂极其轻微地用拇指的指腹,蹭了蹭阿娜丽丝勾着他小指的那根手指。
阿娜丽丝的触角猛地绷直,然后又耷拉了下去。
她大概是以为自己在做梦吧,亦或是睡梦中无意识的肌肉抽动。在此之后,她把手指收得更紧了些。
王蜂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他真的有点困了
...
在酒窖被白蚁挖掘出来的某条隧道里,玛克萝特正把触角贴在墙壁上。
频率和之前不一样了。
敲击声越来越稀薄,最后居然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有节奏的踏步声,就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向前进军一样,也许该把“就像”两个字去掉。
很明显,他们进入了塌方较少的区域,也就是说...离稀树城越来越近了。
“咚咚,咚咚”
猩兽们加快了速度,看样子,它们也闻到了战争的气息。
按照这个速度下去...明晚,他们就会抵达稀树城附近的矿道。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现在的白蚁们,只能躲在王蜂和蚂蚁们的庇护下。
“可不准死在地下了...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