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在颤抖。不是地震——是马蹄。是铁蹄。是成千上万道敲击从远方碾过来，像一面巨大的战鼓埋在地底深处，被无数双手同时擂响。
地平线上先升起一面黑旗。然后是头盔。成排成排的黑色头盔从晨雾与硝烟的交界处浮出来，像从深海底部浮上来的远古铁兽。战马的铁甲在奔跑中彼此碰撞，发出没有节奏却让人头皮发麻的金属轰鸣。骑枪如林，枪尖在黎明的天光下不反光——因为它们被涂成了哑光黑，专门为了让人看不清它们刺过来的方向。
戈弗雷在最前面。暗铜色的重甲在黑色洪流中格外扎眼，像一块烧红的铁嵌在铁壁上。覆面式头盔遮住了他全部的表情，只留下一道T字形的缝隙。缝隙里透出的不是眼睛，是两团幽绿色的光。他的巨斧横在马侧，斧刃拖在地上，在泥土里犁出一道不断延长的沟痕。身后骑兵们保持着令人窒息的行进同步，每一匹马的前蹄抬起和落下的时机都如出一辙，整个方阵移动的时候不像一群活物，像一整块被焊在一起的战争机器缓缓压过来。
步兵方阵的指挥台上，有人失声喊了一句“骑兵——左翼骑兵！”，但声音立刻被大地更猛烈的震动淹没了。骑兵冲锋的轰鸣不再是擂鼓，是整个地面都在上下跳动。前排重步兵的盾阵开始松动，不是被命令，是本能。马还未到，气墙已经撞上来了。
海因里希站住了。她把大剑拄在身前，双手叠在剑柄末端，覆面盔下的蓝眼睛映出那道越来越近的黑色锋线。银发被骑兵推进搅起的气流掀起来，在头盔后面横成一条直线。
来了。
当——！！！
剑与斧撞在一起。火星在两人之间炸开，冲击波从撞击点向外扩散，周围的碎石被震得离地弹起。海因里希的覆面盔从中间裂成两半飞出去，戈弗雷的也碎了。
两张脸几乎同时暴露在硝烟中——他的脸从眉心到下巴被剑气撕开一道口子，她的脸颊被斧风削破一道，血珠飞溅。
然后伤口开始愈合。他的脸，那道深可见骨的裂口边缘泛出暗绿色的光，肉芽蠕动，几息之内合拢如初。她的脸颊，那道殷红的血痕被新生的皮肤从两端往中间挤，像被无形的针线缝合。她看着他的伤口消失，他也看着她的。
幽绿的眼睛和冰蓝的眼睛在极近的距离里对视。然后同时笑了。不是友好。是确认——对方是和自己一样的东西。这意味着杀对方只有一种办法。摧毁大脑。
戈弗雷的目光从她的剑锋上移开，落在了她被劈碎的头盔下露出的脸上。银发散落，几缕黏在额头的血迹上，衬得皮肤更白。铠甲收腰处的线条，领口露出的锁骨，那双蓝眼睛死死盯着他，嘴唇抿紧——一个随时会砍下他脑袋的表情。但他的嘴角咧开了。
“这么漂亮的脸，遮在头盔里太可惜了。”他的声音低沉粗粝，刻意放慢，像砂纸慢慢磨过木头，“身材也不错——腰这么细，怎么扛得动那么大把剑？不如放下，换个方式和我较量？比如……”他说完舔了舔嘴唇。
海因里希没有表情。她提着剑，剑尖指地，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一点。
又来了。这种话。从父亲的客人，到买她一夜的贵族，到面前这个魔族将领
他们看她的眼神都一样。不管她穿铠甲还是穿布衣，不管她在杀人还是在买炸鱼，最后都会落到这里。
然后她脑子里自动接上了另一个念头。
“我这样的人。被那么多人碰过。被父亲卖过。每天晚上都有人在我身上。万人骑的贱货。配得上跟在奥德修斯身边吗？”
她不知道自己还配不配去找奥德修斯。那个牵马隔在她和世界之间的金发男孩。
她每次想到他，就觉得胸口发暖。但暖过之后，总会有一盆冷水泼下来。
你配吗。你在床上被那么多人用过。万人骑的贱货。弑父的凶手。连自己是男是女都搞不清楚的怪物，又凭什么……
她甩了甩头。银发在硝烟里晃了晃。
别想了。先活着。她不知道自己配不配。但她知道他还在战场上。活着再说。
她抬起头，蓝眼睛重新聚焦，锁死戈弗雷。手指在剑柄上松开，又以一种更稳的方式重新握紧。
当——！！！
剑与斧撞在一起。火星在两人之间炸开，冲击波从撞击点向外扩散，周围的碎石被震得离地弹起。两人的覆面盔同时碎裂，两张脸暴露在硝烟中。伤口裂开，又同时愈合。幽绿的眼睛和冰蓝的眼睛在极近的距离里对视。
她明白过来——要杀他，只能摧毁大脑。
戈弗雷的目光却从她的剑锋上移开了。他歪了一下头，视线上上下下扫过她被碎甲勾勒出的身形，最后停在胸口。“这么好的料子，裹在铁皮里太浪费了。”他用斧柄敲了敲自己的胸甲，发出沉闷的哐当声，“那个二王子倒是会挑——白天陪你练剑，晚上陪你练别的吧？”
海因里希握紧剑柄。冷静。找到奥德修斯。别跟他耗。
手指收得更紧了。母亲。王后。如果她真的在。如果她看到我。如果她拉走他。
“不过你这身手——把我打高兴了，回头请你俩一块儿来我帐里。”巨斧在空气中画了个圈，斧刃指指她，又指指远处奥德修斯战旗的方向，“你教教他怎么伺候人，我也学学。”
闭嘴。闭嘴。闭嘴。
但脑子里那些画面已经冒起来了。她站在营帐外面，浑身是血，一个她不认识的高贵女人用打量货品的眼神扫过她。奥德修斯站在中间，表情为难。她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然后他转身走了。跟那个女人一起走的。
“……不配。”她无声地念出这两个字，嘴唇几乎没有动。
然后她甩了甩头。银发在硝烟里晃了晃。
你连战场上的事都没解决，就在想见家长。连他喜不喜欢你都不确定，就开始怕他母亲。我这种人本来就不配。但先活着。先砍了他。先找到那个金毛。
她重新握剑，剑尖对准戈弗雷。
“说到你的小王子——”戈弗雷勒住马，嘴角咧得更大了，“等打完仗我去把他抓来。让你亲眼看看他怎么求饶。然后当着他的面——”
“呜——”
剑锋到了。
这一剑劈得比之前任何一剑都狠。戈弗雷横斧挡住，冲击力把他连人带马震退了两步。他舔了舔嘴唇，正准备再说点什么——却发现她的眼睛变了。
那是某种被踩到最深处的东西终于点燃了。
“……我不许你说他。”声音很轻。然后她咬住了下唇。眼眶有一点点红。是因为她听到自己说了这句话。她在保护他。她能保护他。不管配不配，至少现在——她不想让任何人用那张脏嘴碰他的名字。
巨斧和大剑再次撞在一起，整个战场的声音都被这个撞击吞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