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
王宫书房里。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斜照进来，奥德修斯坐在书桌后，他比半年前瘦了一些，公爵的爵位不是白给的，自己可不是一般的忙。
咔哒
门被侍从推开。一个矮小的身影从门缝里挤进来。来人不足奥德修斯的胸口高，灰白色的络腮胡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皮围裙，肩上挎着一个工具袋，里面的锤子和钳子在走动时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矮人族长默尔索，王国境内最老的锻造师，也是半年前为海因里希打造那把大剑的人。
“殿下。”默尔索也不行礼，径直走到书桌前，掏出两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推到奥德修斯面前。“你要的东西。”
奥德修斯放下笔，打开两个盒子。里面分别装着银色与金色的戒指。
小老头抱起胳膊，脸上挂着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你们还真是恩爱，连戒指都要对方的头发色。”
“就当是我的一厢情愿吧”，奥德修斯尴尬地笑了笑，“默尔索大师，你来后天的婚礼吗？”
“那必须凑一波热闹啊。”
奥德修斯沉默了片刻。他看了看书房的门，确认关着，然后压低声音。“正事。默尔索大师，你知道‘骑士’是什么吗。”
默尔索眯起眼，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终于开口，嗓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问这个干什么。你不会跟那东西扯上关系吧。”
“我在查。所以想问问您。”
默尔索叹了口气。
“四百年前。那个时候的教会和现在不一样，手里有实权，有兵，有裁判所。那年出了一个骑士，是教会里的人。具体是谁，老朽不知道，也没人知道。只知道那一年，世界上有几十万个生命同时死掉了。”
他抬起眼，看着奥德修斯。
“那东西，不是你现在能碰的。你爷爷就是那么死的。你妈也好不到哪去，她现在还在跟天使打交道吧。老朽劝你一句，离那东西远一点。尤其是离奥古斯都远一点。”
“什么……”
“他太容易遇上天使。天使这种东西，整个世界上也就一万左右，分散在各处，几百年都不会跟人类打一次照面。可他奥古斯都，这一百多年里遇上的，比我听过的还多。”
默尔索推开门，矮小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里。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奥德修斯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他深吸一口气。后天就是婚礼了。大喜的日子。没必要在这时候被这种事搅得心神不宁。他整了整衣领，推开门走进走廊。
刚拐过走廊转角，他就看到了尤里乌斯正背靠着走廊的窗台，手里举着一个黄铜望远镜，他的嘴角挂着一种奥德修斯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表情，专注，愉悦，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兴奋。
奥德修斯走过去。
“别过来。”
尤里乌斯发出了警告。
“那我就更要过来了。”
奥德修斯走到尤里乌斯旁边，顺着望远镜的方向望出去。窗外是王宫东翼的露台。午后的阳光照在白色石栏上，两个女人正坐在那里喝下午茶。是戴安娜与海因里希，而望远镜正稳稳地对着戴安娜的裙摆下方。
“猎奇……”
奥德修斯转头看着尤里乌斯。一脸懵逼。
尤里乌斯把望远镜往窗台上一搁，摊了摊手。“男人嘛。变态一点很正常。”
奥德修斯无语，“偷窥美女可以理解。偷窥自己老婆是什么鬼。你晚上不是可以随便看吗。”
“那样就不刺激了，这种一旦被人发现就会身败名裂的感觉这是分外的爽啊。”
“这是变态。”
“审美和变态本来就不冲突。”
奥德修斯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扫了他一遍。“大哥。你在我心里的完美印象。彻底崩塌了。碎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
奥德修斯看了尤里乌斯最后一眼，装作一脸嫌弃的离开了。
尤里乌斯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转角，重新把眼睛贴回望远镜。
露台上的下午茶摆在一张白色圆桌上。桌上有几个好几层的托盘，上面是各种点心。
海因里希穿着一件淡蓝色的长裙，领口有一圈细密的花边，她坐面前摊着一本奥古斯都布置的作业，内容是语法和诗歌。她把下巴搁在左手手心里，右手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半寸高的位置，半天没落下去。然后她放下笔，伸手从盘子里摸了一块蜂蜜蛋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拿起笔，继续盯着纸面。过了一会儿，她又放下笔，又摸了一块。
这已经反复了好几次了。
戴安娜坐在她对面，靠着椅背，一只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浅青色薄纱裙被午后的微风轻轻吹动，裙摆时不时贴向椅腿。然后海因里希注意到了，戴安娜的手总会很轻地拽一下裙摆，然后又松开。
“你怎么了。”海因里希好奇的问，“裙子不合身吗。我看你拽了好几次。”
“没事。”戴安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在逗傻子玩。”
“……啊？”
海因里希眨了眨眼。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干脆把这件事忘了，她最擅长这个了。
戴安娜放下茶杯。“你作业写得怎么样了。”
“唔。”海因里希低头看了看那张几乎还是空白的纸。“我现在倒也不是文盲了。最近学了不少字。可以正常阅读书籍了，但奥古斯都根本不教我魔法。明明他那么厉害，为什么就是不肯教我魔法。”
“他跟你们不一样。”戴安娜把茶杯放下，“你们有魔法属性。风、火、雷、水四大基本属性，还有冰这种异变属性。依靠自身魔力就能施展。具体是什么属性、魔力有多少，基本从娘胎里就定下来了。”
“那他呢。”
“奥古斯都没有属性。”
海因里希懵了：“那他怎么就是最强魔法师了。”
“他用灵界施展魔法。”戴安娜拿起一块曲奇咬了一口，“通俗地说，就是从另一个魔力很高的维度里借力量。具体怎么操作的，我也不知道。我已经从学院毕业很久了，而且我根本没选魔法这门课。”
海因里希低头想了想，又问：“上学有意思吗。”
“还不错。挺好的。”
“有人欺负你怎么办啊。”
戴安娜想了想。“我没怎么被人欺负过。不过按母后的说法，呼他俩就行了。”
海因里希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又低下头，很小声地问了一句：“那被老师找怎么办。”
戴安娜拿曲奇的手停了一下。看向海因里希。后者没有抬头。
戴安娜没有立刻说话。她站起来，走到海因里希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不要担心。大家都是最坚硬的护盾。”
海因里希轻笑了一下，“没用的，要真是这样的话，公务员的孩子就不会被罪犯的孩子欺负了。”
戴安娜抱住她，让她把脸埋进自己的肩窝。
“快结婚了，哭什么。”戴安娜轻声说，
“不喜欢上学就不喜欢呗。那又如何。要是老师分不清好坏，把老师一块打了不就行了。这种老师，不值得同情。而且，不要忘了你是谁啊，王妃殿下。”
海因里希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戴安娜看着她，拍了拍她的肩膀，但很快视线落到桌上那张作业纸上。她翻了一下，正面空白，反面也空白。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写。戴安娜的嘴角抽动了两下。
她直起身，伸手端起那几盘糕点。
“还是不要让这些东西干扰你学习的好。”
海因里希的视线跟着那盘蜂蜜蛋糕从桌子中间一路飘到戴安娜那边。她张着嘴，看了看面前空空的桌面，又抬头看了看戴安娜。
“……就一块。最后一块。”
“不行。”
“……唔。”
海因里希低下头，拿起笔，扭扭捏捏的写了半页，但随后就不知道写什么了，这个时候走廊里传来侍女的脚步声。
“王储妃殿下。”侍女在露台门口行了个礼，“学院时期的几位小姐到了，在偏厅等您。说是约好了今天开茶会。”
戴安娜放下茶杯，站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海因里希面前的作业纸，“明白了。”
海因里希目送戴安娜跟着侍女走出露台。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转角。她盯着戴安娜离开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半页作业。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最后她把笔搁下，双手托着腮帮子，嘟囔了一句。
“我也好想有这样的朋友。可以和自己一起开茶会。只要上学就行吗？不见得吧。”
她用指尖戳着桌布上的一个小线头，“可是，一直和奥德修斯在一起玩的话，有时候奥德修斯没空，有时候自己没空。他最近忙得要命，夏塔丝好像也去上学了。听说是没有完成学业”
这个时候她也想起，阿格尼丝在保姆那里被照顾得好好的，她根本插不上手。
海因里希把脸埋进手心里，闷闷地呼了一口气。但她突然反应过来，戴安娜不在。作业可以晚点写。她快速左右看了一眼，把面前那半页作业纸翻过来，背面朝上，又拿了一张空白的餐巾纸盖在上面。
在偷偷把糕点吃的干干净净后，海因里希就跑去了王宫图书馆，她记得奥德修斯说王宫图书馆里有讲魔法属性的书，想自己找找看。反正戴安娜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只要自己在奥古斯都面前施展出那种高阶灵界魔法奥古斯都就一定会对自己刮目相看的，自己的魔力可是强的吓人啊。
奥古斯都站在王宫西翼那间很少有人使用的会客室里。
他穿着正式的贤者袍，今天来的这个人，如果不穿得正式一点，对方会以为他在轻视教会。他不想给对方任何借口。
嘎吱——
门被推开了。
法摩斯主教。他已经七十多岁了，一头银灰色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同龄人要精神不少。
“贤者大人。”法摩斯站在门口，象征性的行了一个礼，轻笑道，“从死神那里得到的身体，倒是给你省了不少力气。一百多年了，你这张脸还是跟当年一样。银发的人在二十五岁身体发育就停住了，寿命更是达到千年，真是让人羡慕。”
“我是来谈正事的。可不是来吵架的。”奥古斯都没有接下法摩斯的话。
“正事。”法摩斯走进来，很没礼貌的在奥古斯都对面坐下，“所谓正事，不就是你们无能的体现吗？”
法摩斯顿了顿，接着说，
“王国与教会的协议里，教会不插手内政，不大规模建设教堂，不扩张势力范围。作为交换，王国负责看守深渊的封印，并且每年向教会拨一笔维护费。但现在呢？”
“那些东西已经开始行动了，必须以防万一。”奥古斯都的声音没有变，“这封印是四百年前那位教皇身边的几位主教联手设下的，你是全教会最强的封印术师。所以才找你。”
“呵呵呵……”法摩斯冷笑，“那你可要给教会一些好处哦。”
“财宝是一定奉上的。”
“财宝……我们没有那么低俗，还是让我们的圣骑士进来保护教堂与信徒的好。”
就在这火药味越来越浓的时候，会客室的门被敲响了。一个年轻的侍从探进头来。
“法摩斯大人。德雷克公爵求见。说是有急事。”
法摩斯转过身。笑容又浮现在他脸上，看起来甚至有些和善。“哦？德雷克公爵。他倒是挺急的。那贤者大人，我先失陪了。封印的事，我们回头再谈。”他朝奥古斯都点了一下头，跟着侍从走了出去。
奥古斯都站在原地。白袍的下摆还在被初冬的风轻轻翻动，但他的手握的紧紧的，低声道。
“要是允许教会大规模建设教堂，参与内政——这个国家就不再是为了苍生而建立的了。它就会变成教会的附庸。就会变成另一个用神的名义压榨平民的机器。”
“腐朽的老贵族，堕落的新贵族。就是你们这群人，把利卡斯的梦想变成了笑话。正因为你们没有足够大的野心，利卡斯才会死。”
奥古斯都从会客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线已经变成了傍晚的暗橙色。快到晚上了。
戴安娜站在走廊中段那扇大窗下面，手里捏着一张纸，边角皱巴巴的，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涂改的墨团比字还多，只写了半页就没了下文。
“……王储妃殿下。”奥古斯都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了一步，“在找什么。”
戴安娜叹了口气，“在找海因里希。我下午去开茶会之前，让她把这一页写完。回来的时候人不见了。”她把那张纸递给奥古斯都，“您看看。只写了半页。前面几个字还勉强能认，后面全是涂改。她是不是又跑去哪里玩了。”
旋即她又说：
“她总这样。一遇到不喜欢的事就想跑。您管得太松了。要是您一开始就严一点，她可能已经习惯了。实在不行让她去上学吧，那里至少氛围好。”
奥古斯都笑了笑。“不过，她不喜欢上学这件事，我还是觉得不能逼，主要还是看她自己。”
这个时候，海因里希从角落里窜了出来，朝着奥古斯都挥了挥手。
“老师！你过来！我给你看一个特别厉害的东西！”
奥古斯都还没说话，戴安娜已经从后面追了上来，脸色不太好看。
“等一下等一下，先别骂我。”海因里希朝戴安娜摆了摆手，又转回来对着奥古斯都，“我好不容易弄好的，过来看一下就行。”
奥古斯都看了看，抬手制止了她即将出口的话。“好。去看看。”
后花园那里，地面上用粉笔画了一个很大的法阵，旁边摊着五六本书，看起来那法阵是海因里希照着书里画的。
“一般来说，初学者需要用法阵在灵界中引路。”她蹲下来，用手比划着，用看似专业的语气说，“因为所谓灵界魔法，不过是让精神的一部分进入灵界的某处获取力量罢了。我查了很多书，原理都差不多。只要法阵够精确，精神体就能顺着路线走进去，然后——”
“海因里希。”奥古斯都打断了她。“我不建议你现在用灵界魔法。”
海因里希的嘴撅了起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粉笔灰。“少看不起人了，我也是很强的。”她退后几步，站在法阵上，还没有等奥古斯都阻止法阵就亮起了光芒。
“你看！我成了——！”
就在她兴奋的报喜的时候，以外出现了。
她周围的环境发生了改变。她站在一片虚无之中。其中只有一个巨大的金色立方体，悬浮在虚空中，表面流转着某种古老的符文。而在虚空中有十三个诡异的生物被钉在金色的虚空中。
“……这是什么。”
“深渊。”
一个声音回答了她。海因里希转过头。一个穿着教皇袍的苍白瘦高男人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双手拢在袖子里，他身材瘦高，几乎没有多余的血肉。
海因里希下意识想往后退，但她在这个男人面前，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
“可惜，它被封印了。”另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是那个浑身肌肉、触手披风的壮汉，他的触手在虚空中缓慢蠕动。
“毕竟通道被封死了嘛，真是可惜。”第三个声音响起来。一个身材丰满的女人从虚空中游过来，身上裹着一件由细蛇编织成的晚礼服，她游过海因里希身边时，歪过头，很随意地在海因里希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明明只有我们可以打开封印，封印却偏偏在现实世界。你说气不气人。宝宝。”
这个时候一个身影从虚空中落下。围住海因里希的三个人主动让开，那是一个黑发红瞳的少女，穿着黑色的哥特裙，而她的脸和海因里希一模一样。
“你们……”
“是骑士。天使们的王。”
瞳孔地震的海因里希话刚说了一半便被那个少女抢了过去。少女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四个骑士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名叫海因里希的展品。突然一股力量从海因里希的精神体后方涌来，把她从这片虚空中拽出去。那四个骑士没有阻拦，只是默默地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