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苏等我·井瞳》
林晚以为跳下去是终结。
她以为会是拥抱,是和解,是魂魄相融时的那一记震颤。
可她没有落到井底。
她在坠落。
不是自由落体那种失重,而是像陷入流沙,像被卷入逆流的时间。耳边不再是陆寻温柔的絮语,而是无数重叠的、尖细的噪音——是老鼠啃噬骨头的声音,是水泥板挤压血肉的声音,是推土机履带碾碎砖瓦的声音。
她猛地一惊,睁开了眼。
她没有死。
她躺在井底,但不是她记忆中那个阴暗潮湿的土坑。这是一个被瓷砖贴满的、狭小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怪味。
她坐起身。
身下不是泥土,是一张冰冷的金属台。手腕上的伤口不见了,皮肤完好无损,仿佛刚才的自尽只是一场幻觉。
“醒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晚抬头。
陆寻就站在那里。但他不是她跳下去时看到的那个陆寻。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防护服,戴着护目镜,手里拿着一支长长的、针尖闪着寒光的注射器。他的脸很苍白,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标本。
“陆寻?”林晚颤抖着坐起来,“这是哪里?”
“医院。”陆寻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你跳下来的时候,被井壁的钢筋划破了动脉。我救了你。”
林晚环顾四周。这哪里是医院?这分明是一个废弃的地下室改造的手术室。墙上贴着泛黄的旧报纸,日期停留在三年前——正是陆寻“出国”的那一天。
“你没死?”林晚想下床,却发现自己的脚踝被皮带死死捆在金属台上。
“我死了。”陆寻走近一步,护目镜后的眼睛空洞无神,“三年前就死了。但这口井,这栋楼,是我的‘病房’。我的意识还活着,我的身体却烂透了。”
他掀开防护服的一角。
林晚看到了地狱。
他的腹部是空的。不是伤口,是缺失。那里有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空洞,像被强酸腐蚀过,透过那个洞,能看到后面生锈的水管和斑驳的墙壁。
“胶质瘤。”陆寻平静地说,“它吃掉了我的大脑,现在开始吃我的身体。但我不能死。我答应过要在江苏等你。”
林晚开始发抖。她明白了。这不是重逢,这是囚禁。
陆寻没有在井底等她。他把自己做成了这栋楼的“心脏”。他用执念维持着这里的虚假景象,维持着这具腐烂的躯壳不倒。
“我给你做了新饼干。”陆寻从旁边的托盘里拿起一块东西。
那不是饼干。那是一块用某种灰白色组织捏成的、形状不规则的物体。散发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
“吃吧。”他把“饼干”递到林晚嘴边,“吃了,你就能留下来陪我了。”
“不……”林晚拼命往后缩,“陆寻,你醒醒!你已经死了!你看看外面!”
她用尽全力,扭头看向墙上那面破碎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林晚的脸。
是一具干尸。
一具穿着她衣服、保持着跳井姿势、但早已风干的尸体。
林晚尖叫起来。她疯狂地撕扯着皮带,指甲抠进肉里,流出的不是血,是黑色的、粘稠的液体。
“没用的。”陆寻的声音变得阴冷,“这口井是连通生死的结。跳下来的人,要么变成我,要么变成墙上的报纸。”
他指了指墙壁。
林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她看到了无数张脸。嵌在墙缝里,挤在瓷砖间。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张着嘴,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那些都是“陆寻”。
是这三年里,他无数次试图走出这栋楼,试图忘记她,试图去死,但最终失败而分裂出来的残影。
“我试过很多次。”陆寻凑近她,腐烂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我把自己切成碎片,扔进井里。可每一片,都长成了新的我。直到你来了。”
他冰凉的手指抚摸着林晚的脸颊。
“你是唯一的解药。你的血,你的肉,你的记忆。只要你和我融合,我就能完整。我就能真正地‘活着’。”
针头刺破了林晚的皮肤。
剧痛让她清醒了一瞬。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
“陆寻!”她大喊,“你还记得太阳花吗?”
陆寻的动作顿住了。
“那盆太阳花,”林晚盯着他的眼睛,哪怕那里面只有死灰,“你说它叫‘死不了’。你说,就算根烂了,只要还有一粒种子,就能活过来。”
陆寻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手里的注射器开始颤抖。
“可你把它种在了井边。”林晚一字一句地说,“你把它种在了最阴暗、最潮湿的地方。你明明知道,太阳花需要光。”
陆寻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他松开注射器,双手抱住头,痛苦地蹲了下去。
“光……光在哪里……”他语无伦次地念叨着。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传来轰隆隆的巨响。
是推土机。
地表传来剧烈的震动。水泥块开始从头顶掉落,砸在金属台上,溅起火花。
“来不及了。”林晚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陆寻,楼要塌了。你也该醒了。”
她不再挣扎。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了那个颤抖的、腐烂的身体。
“我不等你了。”她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带你走。”
轰——!
巨大的撞击声。
黑暗。
彻底的、永恒的黑暗。
……
三天后,救援队挖开了废墟。
他们在井底发现了一具男性尸骨,怀里紧紧抱着一具女性的干尸。
两具尸体已经碳化,无法分离。
法医鉴定,男性死于三年前的脑瘤,女性死于三天前的坠井。
但奇怪的是,在尸骨的胸腔位置,发现了一颗还没有完全腐烂的太阳花种子。
种子很饱满,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施工队后来在那片废墟上建了一个小小的街心公园。
公园里种满了太阳花。
每到春天,花开得如火如荼。
有路过的老人说,半夜能听到花丛里有声音。
不是鬼哭,也不是风声。
是两个人在合唱。
“我在江苏等你,等你是个秘密……”
歌声很轻,像风,像叹息。
又像一块化不开的、甜到发苦的饼干。
(全文终)